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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花衣魔笛手(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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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纠结的中校把失落的少爷送到主录制楼就忙不迭离开。因为伤势已经痊愈,今起回来住宿舍,他站在空荡的门口,看着车辆毫无留恋地汇入车流,胸口没来由堵了一下。
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不论是他还是姜恕,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事远比谈情说爱要重要得多。
可是,如果……如果姜恕能不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而刻意把自己推远,就好了。
同样早早被管家送来的菲利尔裹着一身怨气上另一团怨气,“你养过雪纳瑞?”
又阴恻恻地补上一句:“我哥说的。”
“噢。”今起眼皮都懒得抬,转身就走,这人多半又要哪根筋搭错了。
“你怎么能养宠物狗呢?!”菲利尔的声音追在背后,尾调都飘起来。
今起觉得不可理喻,我凭什么不能有?狗证是你给发的?
菲利尔不依不饶贴上来:“我都没有!”
今起一顿烦,早上姜恕不仅没给他做早饭,还让他自己来食堂解决,这德国佬倒好,为这点鸡毛蒜皮在旁边嗡嗡个不停,不回他还越说越起劲。
“你哥不是答应你,表现好就给你买德牧么?
“对啊!”菲利尔更悲愤了,“可他要我出道,我跟他说过我不出道的!我要回去读书,然后赚大钱养他!”
今起狐疑地侧过头:“你上次跟我们说的时候,条件就是要你成功出道啊。”
菲利尔抱住脑袋哀嚎:“是的!但我当时光顾着高兴去了啊,耳朵里只装得下德牧,而且我哥是用中文说的,你知道的,我中文不好!”
今起听乐了,“你中文都算不好的话,那你哥可以重新参加中文水平考试了。”
菲利尔向来爱恨分明,情绪也不藏着掖着,尤其和他哥有关,“不准笑我哥!”
今起停下来,真受不了这哥控,路德维希说得没错,菲利尔离了他是真的会活不下去。
“我很好奇啊,”今起故意放慢语速,视线落在菲利尔皱起的脸上,“德牧在你心里,难道比你哥还重要?”
“当然不是!”菲利尔几乎要跳起来,蓝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有雪纳瑞是我的事,你没有德牧,可你还有哥哥啊。”
话很在理,菲利尔一下就蔫吧了,“可是买了德牧的话,我不在的时候,它就能陪我哥了啊。”
今起抓住重点:“所以你生气的,其实是因为你哥希望你出道吧?”
心思被戳中,菲利尔肩膀微微一塌,反而坦荡地承认了:“我哥总说我傻,可我比谁都清楚,我不适合娱乐圈。留在这里出道,我会给他添很多麻烦,而如果在商业领域站稳,我就能保护他。”
晨光穿过窗户落在他执拗的脸上,这一刻,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菲利尔继续说:“我看过一个研究报告,是关于高压力职业与意外风险的关联数据。里面提到,艺人出道后将长期处于舆论曝光和行程超负荷的状态,意外事件的发生概率会比普通人高出近四倍。在商学院时我的教授就喜欢强调,当某个小概率事件重复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就需要重新评估意外的定义。你上次那场车祸并不是意外,是岳沉隼派人干的,你也知道了吧?”
姜恕确实跟今起说过,他把岳沉隼揍得不轻,以岳沉隼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能善罢甘休。比起之前没被绑定营销前派些喽啰来教训,撕破脸后的岳沉隼狗急跳墙其实并不突兀。
只是车祸发生的位置很微妙。
那天石语森林周边十几公里被军方完全封锁,外围哨卡森严,连只鸟都难飞进去。那辆肇事的改装车却在卡哨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冲出来,恰好撞上了今起。
今起事后复盘,第一反应是坎沙亚或肇奇能源那帮人盯上了岳沉隼,或者岳沉隼主动搭上了线,借他们的手和装备来除掉自己,但姜恕查回来的消息却否定了这个推论。
“没有证据显示岳沉隼和坎沙亚、或者肇奇能源有关联。”
如果不是他们,那还会是谁,敢那么堂而皇之地在军方的眼皮底下安排一场车祸?
这样的不确定让今起烦躁,以至于牵连菲利尔,他的声音极冷:“你跟踪我?”
菲利尔不屑,“是隔天岳沉隼跑来威胁我说的。”
今起惊诧:“岳沉隼威胁你?他威胁你什么?”
“我热度高啊,你是真没上网吗?我现在流量很好的。臭不要脸的,热不过我就搞死亡威胁,最后被我一扫把打出去了。”
先在自己这制造车祸,再跑去威胁菲利尔,确实符合岳沉隼的作风,逻辑上也说得通,可为什么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重点不是这个。”菲利尔的蓝眼睛沉着认真,走廊上不时经过一些人,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重点是我们都还没出道,只是因为热度高就被人盯上,那出道以后呢?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哥就真的只能一个人了。虽然我哥说你已经放弃学业,但有一点你应该没有忘记——从事某种前沿研究的人,其实很容易上全球暗杀名单。”
今起抬眼,他知道菲利尔在说什么,也知道那个暗杀名单为什么存在。虽然网络上总有人调侃“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量子力学在军事和战略层面意味着什么。
量子通信无法被截获破译。
量子雷达能透视一切隐身。
量子计算一旦突破特定阈值,现有加密系统都将形同虚设。
随便哪一项落地,都足以让某些人夜不能寐,也让某些人不惜一切代价去夺取和摧毁。所以一些人怕它被造出来,更多人怕它被别人先造出来。
那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可能造出它的人从源头上,一一摘除。
“所以今,我不能出事,更不能让我哥因为被威胁就放弃研究。”菲利尔站得笔直,金发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我家世代和概率打交道……父亲死了,留下一堆债务,他既要上学又要养我。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想过放弃,因为他深爱量子力学,我不敢想如果哪天量子力学让他失望了,他会不会活不下去,我必须快点成为那个在他失望时能取代量子力学的存在。”
可能是被菲利尔触动,今起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谁都没说。”
菲利尔还没晃过神,耳边就只剩下一句话。
“其实我没养过雪瑞纳。”
“怎么可能?”菲利尔脱口而出,下意识追了两步,“我哥不会骗我!”
今起径直走向食堂,只抬手随意摆了摆,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那句话也像落进光里的烟,忽然就显得不真切起来。
“你骗我的对不对?”菲利尔穷追不舍。
今起却笑得神神秘秘,“你猜啊。”
菲利尔啧了声,抬起餐盘就迎向走过来的季怀让,把人拽走了。
终于安静了,今起垂眼,拿起勺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喝粥。
“能坐这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今起抬头,是邱正允,那个平时独来独往、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舍友。
今起点了点头,没说话,视线落回碗里。
邱正允在他对面坐下,清瞿又拘谨,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对这样安静的人,今起习惯留出足够的余地,不靠近也不推远,只是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他见过太多人在沉默中焦虑,在安静里不安,他也知道,有些人只是需要这样一种环境。
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才听到邱正允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今起知道自己吃饭速度很慢,他以为邱正允也一样,甚至以为这就是他和邱正允的全部交集,哪想到接下来的几天会频繁碰面?
在大家都没留意的时间里,邱正允已经从B班晋级进了A班,练习室相邻的位置,食堂同一张桌子,甚至走廊上并肩走一段,邱正允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今起附近。
偶尔镜头扫过,两人的脸一同出现在监视屏上,邱正允的表情总会变得生硬无措,那是不常出现在镜头前的人才会露出的紧绷和不自然。
起初今起没太在意,只要岳沉隼别到他这麦麸他就谢天谢地了,何况那笔车祸的账还没算呢。而且邱正允靠近自己后,岳沉隼远远投来的眼神就憋屈又愤恨,说实话,很痛快。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鱼龙混杂的娱乐圈。
周四的集体录制,邱正允在他回答问题时不只一次碰他的手肘,镜头转开他就缩回手,耳尖还泛着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红。
今起忽然就明白了,那不是单纯的靠近,而是带着某种目的。可能是想复制岳沉隼在自己这组cp的手段,不同的只是,邱正允连麦麸都透着照猫画虎的僵硬感,却用在自己身上。
风水轮流转,今起没想到自己也开始憋屈了,晚上敲指环,“邱正允的信息还没查到吗?”
那头姜恕回答:“还没时间处理。”
今起自然默认他在忙自己不能插手的正事,但实在还想和他说说话,于是脑子一抽,“他今天碰我了,碰完还自己耳根红得能煎蛋!”
越说越快,最后话里都是鲜活的气恼。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姜恕低低的笑,“少爷,煎蛋用不着那么红。”
今起耳廓倏地就红了,抬手狠揉耳朵,心里臭骂,怎么就这点出息啊啊啊?
不行不行,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就要变成西红柿炒鸡蛋出盘了。
“少爷?怎么了?我听见响声。”姜恕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些,像是微微侧耳在听。
今起蓦地收手,胡乱对着空气解释:“没、没事!他们要用浴室,我先挂了!”
不等那边回应,今起就断了通讯。
浴室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抬眼,镜子里的人已经七分熟,今起捂脸,“太没出息了,太没出息了今起……”
同一时间,姜恕刚结束一场持续了两个小时的“石语森林反击战”汇报,他摘下耳机,却发现自己又将频道调回了和今起通话的波段。
静默的电流声里,那句“他今天碰我了”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响。
碰?
碰哪里了?手?肩膀?还是?
简报屏上倒映着蹙眉的脸,姜恕闭上眼,不该的,作战策划,人员调度,后续布防,哪一件不比这个重要?
他重新睁开眼,被碰了又怎么样呢?难道还想现在冲过去帮他揍一顿?今起还没弱到任人拿捏,更不是会甘愿被人占便宜的类型。
想到这,躁意慢慢退下去,姜恕切回工作频道,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战术图。
然而隔天中午,当他站在录制楼外的凉亭,还很贴心地带了两个食盒时,迟来的自我唾弃还是油然而生。
对于姜恕的到访,今起很惊喜,一身正装,帅得惨绝人寰,他恨不得来个广播嚎:看看,都看看,老子暗恋的人,帅不帅?
好在今少爷还没被恋爱脑到不顾一切,于是他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姜恕怎么没戴口罩,怎么没戴鸭舌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那么暴露在大家面前,这是可以的吗?
“是新来的观察嘉宾吗?”季怀让眯起眼睛,面露疑惑。
几个练习生已经看愣了神:“这帅得有点超标了吧……”
姜恕的帅是客观的,简称男女通吃。
人脉极广的菲利尔摸着下巴嘀咕:“奇怪,我怎么没见过他……”
今起的警惕雷达顿时呼啦啦响,一个箭步上前,抢在更多人围过来之前扬起下巴朝凉亭方向一指,语气故作轻松:“哦,那个啊,我家员工。”
众人齐刷刷扭头:“哈?!”
今起面不改色:“‘哈’是什么意思?我家就不能有员工吗?我可是少爷!”
说完就大步走向凉亭,背影透着一股“再问就撕烂你们嘴”的虚张声势。
练习生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再次响起,谁家员工长这样啊?以及那个久远的疑惑,今起真的是富家少爷?
一片嘈杂中,只有邱正允没说话,他安静地看着凉亭,目光从姜恕身上扫过,然后极轻地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人群。
“怎么来了?”今起忧愤,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姜恕把食盒放到他面前,心情很好的样子:“少爷不是说想吃炒蛋?”
今起眉头皱得更深,几乎要拧成结,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见人如临大敌,姜恕笑:“不是让我查邱正允?”
今起一愣,瞳孔都放大了。
姜恕坐在石凳上,姿态闲适:“顺便送个饭,合情合理。”
今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顺便,分明是故意,他这么出现是被允许的,或者说是必要的。
心头那点担忧倏地散了,今起坐下,熟门熟路打开食盒,金黄蓬松的炒蛋香气扑鼻,夹起一块送嘴里,含糊地问:“要怎么查?”
姜恕打开另一个深蓝色的食盒递到他面前:“靠近,观察。”
今起吃得津津有味,显然没听出姜恕后半句故意加重的话,“所以你是想,钓鱼执法?”
姜恕笑得无奈:“我是来送饭的,少爷。”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
今起嚼了两下,也没再深究,又扒拉了两下饭盒里的菜,眼睛忽然一亮,抬头看向姜恕时笑容异常灿烂:“咦?今天怎么没有青菜?”
姜恕也笑着惊诧:“对噢,怎么没有青菜呢?”
今起心里美滋滋的,管他什么邱正允,现在姜恕就坐在对面,连最烦人的青菜都识趣地缺席了,这简直是暗恋生涯里,最最最值得载入史册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