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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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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萧凌风将手中的罪状狠狠往下丢,直中周勇的脑门,留下一道深红的血印。
“陛下息怒。”群臣跪仆惶恐。
这个月已经是周勇将军第二次当堂被陛下斥责。
上次,是军务统计不详,周勇被户部当朝参了一笔。
军务不详是周勇粗心的缘故,因军务不详导致的军备丢失是陛下所不能容忍的,这种细小的蛀虫可能会导致新朝出现新的危机。
当下,萧凌风罚了他二十个板子,同时令他补全丢失的军备。
这次,是周勇手底下的人出了差错,有两个兵士占了农户的田,还强抢民女逼死全家,最后那家人忍无可忍,砸上登闻鼓。
“周勇!你要是不会带兵!满朝文武!孤也不缺你这个人!早日致仕回家种田罢。”
“臣知错,臣一定严于律已,改过自新。”周勇深拜。
“罢了,这次你主失察,虽然该死,念在你往日尚有功绩的份上,就罚你一年的俸禄。”
萧凌风想了想,周勇虽不拘小节,总归有功在身,当众责骂已经很下他的面子,总不能直接寒了老臣的心。
“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见孤了!”
“臣知错”周勇再次深拜:“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群臣跪仆,众人偷偷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这不太愉快的早朝。
今日早朝在周勇的事发生之前,陛下就已经发过火了。
先是陛下突然提起自己打算去山中修道,让萧凌云长公主监国。
群臣诧异地悄悄打量着长公主的神情,发现她也在惊诧之中,众人选择先默不作声。
上次,陛下提起让长公主做“皇太女”就没了一个江家,现下谁乱说话,可能自家族谱就得递交给侩子手了。
还是乔相先打破了沉默:
“陛下当今尚未有后,子嗣为先。”
“若有异,该早日寻太医调养身体才是。”
群臣闻言,顿觉脖子发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偌大的朝堂上没有一个人能痛快呼吸——乔相不仅不让陛下去修仙问道,还要去看太医,这不是暗骂陛下有病!
继而,陛下又说道,带着些许阴阳怪气,要大办选秀,特别是乔家的姑娘也要进宫参选。
这下换萧凌云脖子一紧了,萧凌风今日所为从未与她商量过,还要乔朗月入宫为妃,究竟是发了君子气性还是中了邪。
更要命的是,乔相当堂就拒绝了,更说年前江南水患,国库空虚,陛下当勤俭才是,选秀一事容国库充盈时再议。
萧凌风直接砸了手中的茶盏:“那孤这个皇帝要不换你来当!”
……
萧凌风与乔相争执着,群臣同萧凌云跪仆一边细细听着……
最终乔相和陛下各退一步,让萧凌云协助陛下处理政事,帮陛下分摊一些困难,有助于后宫早日诞下皇嗣。
群臣心里悄悄犯了嘀咕,陛下不会真的要传位凌云长公主吧……可除了凌云长公主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绝对是千百年来的第一回……
……
“卖煎饼咯~”
“童叟无欺,现做现卖~”
长安街上熙熙囔囔依旧,周勇失魂落魄走在街上,双瞳和脑子浑浑噩噩想着早朝上的事,脚不受控制地往前,也不止向哪走。
小厮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犯了将军的霉头,听闻将军在朝上受了斥责,心情不佳。
下朝的时候,小厮也明显感受到了冷落,以往与将军交好的同僚,下了朝却避将军远远的,人心冷暖,将军的感受自是比他更深刻的。
……
“客官!您的菜来了!”
周勇来了畅音楼,点了满满一桌菜,其实他根本无心佳肴,就连楼下风姿绰约的舞女都没了亮色。
心里,堵得慌。
陛下不是第一次对他有意见了,上次清理江家之时,林达知道,陈伟知道,就连远在琅琊的王成也知道,四虎将里,就他不知道。
直到现在周勇的脑海里还时不时响起陈伟的耻笑——“定是陛下看周大哥做事鲁莽!所以才没带上你的——”
鲁莽!鲁莽!所有人都觉着他鲁莽!
所有人都不肯放心将任务交给他!
就连户部也寻他麻烦!怎么那么多支军队,就核查他的军务,就他的军务有问题,定是觉得他最好欺负!
“哼——”周勇越想越咽不下来这口气,直接将手中的酒杯掷出
“砰——”瓷杯盏与地面猛烈撞击,四分五裂,就连盛着的酒,也扬扬洒洒了一地。
一旁的小厮忙递上新的酒杯,倾倒酒水,一杯又一杯的顺着喉咙下肚,周勇心中的烦愁愈发上涌,只能接着再一杯又一杯。
“周将军怎么一个人在此地喝闷酒?”
一道热切的男声响起,周勇抬眼一瞧,毫不留情的将手中的杯酒砸在那男人的流光锦上。
流光锦被酒渍粘湿,酒杯沿着他的脚边滑落,终于在触地之时四分五裂。
那人也不恼,挥挥衣袖,径直在周勇一侧坐下。
“丧家之犬。”周勇明着骂。
“难道周将军现在与我有什么不同吗?”江予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狡兔死,走狗烹。”
“若是所有人都受了斥责也就罢了,怎么就周将军受了斥责?”
“在我看来,周将军神勇无二,确实担得起周勇二字。”
……
江予东不光自己喝,也接着给周勇一杯一杯地倾到。
“我还没蠢到,听不出你在挑拨离间。”周勇再将杯中酒引进:“我周勇能有今日,靠的是自己。”
“不像江公子,前半生靠父亲,后半生靠女人。”
江予东倒也不恼:“有人可以靠,说明在下命还不错。”
“是吗?蠢透了,被人带了绿帽子还不知道。”
周勇突然低了声响,带着一身酒气凑近道:
“崔长乐以前同当今陛下曾有私情,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长跪就能保下你的命。”
江予东确实不知,失意之时,周勇杯酒浇脸,没给江予东留下任何情面。
辣酒淋脸,江予东的脸烧得发红,心中的火亦是。
周勇发泄完鄙夷,就要脱离此地,又被江予东一句话困住了前进的勇气。
“是,我与周将军是不同。”
“我不像周将军一般为他们萧家拼死拼活过,自是活该,可是将军,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对得起您身上的千疮百孔?”
“新朝日益鼎盛,他们萧家人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凭何你想松懈就要被当众斥责,您难道不觉得这一切有些许不公平吗?”
……
“咳咳……”
江予东在畅音楼待了好一阵,直到夜深,江予东才回到家中,崔长乐早就已经归家,他想同崔长乐问个明白。
成婚多年,他竟从未听崔长乐提起过。
江予东一直以为崔长乐只用功绩保下了他的性命,想来不止……
甚至回想起那几个崔长乐的晚归的夜里,若与萧凌风发生些什么,他也未可知……
家中小儿哮病又起,崔长乐被缠着脱不开身。
这是江家世世代代都有的隐疾,以前住在大宅子里不算什么大病,可现在家中落魄,屋舍也矮了,就成了要命的大病。
总在夜间发作,若咳喘不止,紧接着就是发热,惊厥。
“咳……咳……”
“来,宝,先喝了这个含在嘴里会好受一些。”崔长乐舀起一勺芦橘膏送服后,将芦橘膏递给旁人,用轻拍着孩子的背膀,顺气。
得了芦橘膏,过度咳喘而涨红的脸也逐渐泛白,已经闹了一宿,孩子被困意包裹,渐渐睡去。
侍从接过那罐快要见底的芦橘膏,本想收起来下次再用,却被一旁的江予东拿走。
这芦橘膏甚是有用,江予东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家铺子造的,以后常买来家中备着。
那罐子通体发白,无暇无孔,触之有冰凉剔透之感,存储多年依旧如新,想来是上好的窑子才能烧出。
果然,江予东在那罐子的底部找到了定窑的深印,寻常铺子哪能用得起定窑,定窑是专为皇家特供的……
江予东又将罐子上的宝盖撩起,果然,在底部看到了司药局的刻印。
此物,来自宫里,或者说,来自萧凌风。
……
“走吧。”
见孩子已经睡下,崔长乐轻唤着江予东一起回房歇息。
她看着江予东沉着的脸,以为他终于有了父亲的样子——为孩子的病揪心,心中备感欣慰。
头顶的月光轻洒在崔长乐身上,却如水般柔和。
可洒在江予东身上,却是刺骨般的寒,索性不再往前走,开口道:
“今日,我听人说你曾与陛下有过一段私情。”
走在他前头的女子也听下了脚步,后压轻微晃动藏不住她眼底的惊慌。
“都是旧事罢了。”
行至屋内,江予东径直上了床榻,脱去鞋袜,崔长乐先将门窗都关好,才来到了床榻处。
“那芦橘膏是陛下送的吧?”
“是。”
江予东心中一沉,那罐芦橘膏他就见过,成亲那日随崔长乐到了府上。
当时江予东问起,崔长乐托说是家里母亲担心她的喉疾,想来也是推辞。
“你可曾悔过?”
“什么?”崔长乐装作没听清,试图掩盖自己的迟疑。
她确实悔过——要是当初她早知江家是保不住的,早点劝江家同其他世家一样交财交权退出长安,也能保住些许富贵。
医士说了,那哮病是富贵人家才能养的起的病,孩子日益咳得身子虚,常要用名贵药材滋补。
因着江家的缘故,她不在军中担任要职,只负责采买粮草,这是个颇有油水的岗位,可全家支出都靠她一人的俸禄,江予东又时不时去畅音楼潇洒,实在艰难。
……
都是多年夫妻,江予东怎么能看不穿她的迟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再追问了一遍:“你后不后悔嫁给我,如果你嫁给陛下,崔家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好。”
崔家受江家波及,流放岭南。岭南湿热,夏日里还要干活捂出一身的痱子,听说今年夏日,听说老丈人被酷暑所袭,差点没活过来。
每次来信,崔长乐好几个晚上都在偷偷的流泪,他都知道。
可若出言安慰,总归是他们江家害的,他不想担这个麻烦,索性就装作不知道。
……
“你别多想,我同陛下早就多年未曾联系了。”崔长乐搂上他的臂膀,却不敢直视他:“终归是我们俩在过日子,不是吗东郎。”
不是的,若他还是江府的公子,妻子与他人有过私情,休了,纳妾都行。
他今日敢问出口,却不敢承担妻子当真后悔过的结果。
他只能忍下。
这一大家子都是靠妻子供养的,若没了妻子,他就不能再去畅音楼潇洒一回。
即使陛下有一日想夺走他的妻子,他也只能忍下。
可他们江家对萧家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为何落到今日的境地。
好好的长子不明不白的被长公主杀了,若江予承还在,何苦需要他江予东来担起这江家。
还有那长公主萧凌云,与人苟且,暗害江予谦。就连无关的江予然也被逼得自挂高枝。
他们江家三百口人不该就这么死在那刑场,他们萧家早就该死了,为什么没死还要来害他们江家的性命。
甚至来日,要夺走他的妻子,夺走他的最后的希望,这是江予东万万无法接受的事。
他不要已经永远被按在屠刀下,他要复仇,哪怕会被周勇这种粗人羞辱,他也要忍下,他都要忍,他要让整个王朝为他们江家陪葬。
他要让所有人为那个死去的温润如玉的江二公子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