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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忆(七)——枫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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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外,风沙裹挟着血腥气将日头染成血红,穿着楼兰行制的楼兰将士正在尸山血海中搜寻。
汉人刺死,楼兰人分情况,轻伤带走,重伤就地刺死能省去一些痛苦。
在层层尸身之下,沿着血滴落的方向看去,那里还有一只眼睛微微动着。
不过精神头不是很充盈,张开一次要隔好久才能再张开,此刻枫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再打一倒一个楼兰人都行,试图伸着五指,抓握武器,将身上的人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
因为这一切只是枫糖脑中的念头罢了,楼兰人的长枪早就穿过众人胸膛刺向枫糖的心口,夺走了枫糖全部的生机。
还好那时候跟着她走了,不算白活,好像等不到她来了,好困,那睡一会吧……
枫糖想着,便弃了呼吸,彻底获得轻盈的感觉,灵魂离开了那具沉重的尸体,眼睛里却见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曾经消息相伴的伙伴,一个个排着队往天上飘去,话本里的黑白无常正在尸山血海里为迷路的灵魂指引方向。
无论是楼兰人,还是汉人,都是要被带走的。
“姑娘,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尘缘吗?”白无常捧着一手册子,转动手中的毛笔,毛笔上还有墨,不过穿过枫糖的身体,落在地上,没了痕迹。
“应该……没了吧……”枫糖喃喃道。
“不……你有!”
白无常手里的墨笔停止转动,轻点她的眉心。
枫糖想躲,却觉得眼前白无常格外熟悉,一时失察……
……
一阵剧烈的光亮之后,枫糖来到了一处农户之外,身体还是半飘着,没有落地的实感。
现在是冬日,其实已经隅中,天依旧暗暗的,半开不开。
“哈——”
破败的两厝茅草屋被歪歪扭扭的枯枝围起来算作一个院子。
院中有个身形同男子一般壮硕的女娃,穿着单薄的秋衣在露天的院子里伐柴。
她的手冷得发抖,只能哈哈气,再接着挥斧头。
茅草屋内传来三道隐隐的鼾声,是枫糖的父亲,母亲,枫糖的弟弟,弟媳。
院中砍柴的女娃刚及笄,便已经决定不嫁,留在家中给父母养老。
不是不想嫁,因身高近八尺,同寻常男子一样高,又体型壮硕,一顿能吃三碗饭,一个时辰能劈完一天要用的柴火。
家里的墙堪堪立着,顶上的茅草时常漏雨漏风,单薄的秋衣挡不住刺骨的寒,茅草塞的棉衣也是,索性都是冷,枫糖把棉服都让出。
家里穷,出得起彩礼,出不起嫁妆。
上面有个哥哥去参军,许久未归,下面的弟弟身子骨生下来就不好,干一天活得躺上一个月,父亲瘸腿,母亲老迈,新嫁进来的弟媳怀着身孕。
家里的活计全靠枫糖在忙活,要真嫁人了,这个家就完了。
这样勉强的日子被一道征兵令打乱——皇帝无道,起义四起,家家户户有男丁的,都要抓去参军。
不愿,那就等着全家下牢狱吧。
……
“名字?”府衙门外,执笔的师爷问道,他斜瞟了一眼来人,故作老成的顺了顺粗糙的胡须。
“枫照郎。”枫糖双手抱拳答道,她已改换男装将头发高束,用麻布带扎好。
以前为了装淑女,在外人面前动作难免扭捏。
现下扮做男子,怕师爷不姓,耸起胸骨,撑着双臂,大摇大摆。
当征兵令传到家中,摔碗破砖之声和哭嚎一样大。
大哥离家多年,距离上一次书信已经是一年前生死未卜。
父亲瘸腿,连爬出家门都稍显困难。
小弟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弟媳的孩子未知男女,小弟上战场,家里就绝后了。
参军这件事就落到了枫糖身上,她得替弟参军。
枫照郎是小弟的名字,枫糖当时没有名字,姓枫,家里常唤她二丫。
临出门前几日,枫糖没日没夜的砍了一院子的柴火,希望枫家人这个冬日能好过一些。
……
起义四起,军营缺人,也没有对枫糖多做检查,看起来有手有脚的健全人直接安排去新兵营。
枫糖找了一块角落里窝着,正铺设被褥。
“枫照郎!枫照郎!”
一军士闯入新兵营帐喊着“枫照郎”的名字,起初,枫糖还没反应过来。
当思绪逐渐变得清晰,一回身准备应答之时消失许久的大哥枫乾郎就站在她面前。
枫乾郎眸子的亮色,在那一瞬间缩得极小,转而扩散开来的是深不见底的恐色。
前几天,枫乾郎去去主帐那边帮忙,凑巧看到了新兵名单,发现自己的弟弟也来军营了,可把枫乾郎乐坏了。
一旁的同僚不解,自己的亲弟弟也要同他一样上战场了,他还笑得出来。
他们不知道,枫照郎从小就是个病秧子,现在居然能来参军,那身体肯定是好了,这可不就是喜事。
枫乾郎参军多年,也算攒了一些俸禄,在营里也算有点人脉,到时候花点银两,把弟弟安排进粮草仓,专管粮草不用上阵杀敌,还能保住性命。
……
可是,来的不是弟弟,是妹妹二丫,也就是枫糖。
“大哥……”枫糖勉强从嘴角挤出一道喜色。
枫乾郎将她拉出新兵营,寻了一僻静之处:“你今天就给俺回家去!”
“大哥,是官差来家里征兵。”
“俺在军营里,咱家还需要征兵?”
“说是军营里缺人,只要能动弹的郎君都被拉来了!”
“那回去把照郎换回来!”枫乾郎依旧坚持。
“大哥,你是知道的,照郎那体格,还没出村口,就倒了!”
“那你个女娃来男人堆里算个什么道理!”
以前在家的时候,父母还有小弟亏待二丫他也是知情的,没想到这次这么过分,上阵这等会送命的事也让二丫来。
“这不来都来了。”二丫答道,抿着唇峰,打量着大哥的神色:“走一步,算一步……”
枫乾郎盯着她,还是没有顺透这口气,因而没想到更合适的解发,连带着对枫糖有了埋怨。
怨其不争。
双手一摊:“俺管不了了,你能干!”
走开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暗骂道:
“还有!别叫我哥!我怕到时候事发被你连累!”
……
那天以后,枫乾郎在营里练兵看到枫糖也跟没看到一般。
好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把俺调到那里去!”枫糖气冲冲冲进枫乾郎的军帐内。
新兵考核,枫糖得了魁首,该去甲营的,可却把枫糖分去管粮草辎重。
枫糖不服,便去问营头:“小郎君!你有个好哥哥!”
谁人不知道,那粮草辎重算什么好差事!
那现在管粮草辎重的周勇将军,是萧家军旧臣,萧家军因惹了盛怒被满门抄斩,连带着周勇也受了牵连,夺了领兵之权。
在粮草辎重营里每天管些清点粮草,看管辎重的闲活。
练了一身武艺,最后只能在军帐里打打算盘,谁会甘心。
……
“说话!不是说不管俺了吗!”枫糖将枫乾郎从床上拎起来。
同个军帐内的同僚见状识趣退出,给他们二人留了个说话的机会。
“前几天,我从同乡那边得到消息,你走后不久……”枫乾郎双眸不见亮色,就连声音低沉到无法继续说出口,红泪慢慢溢出了眼眶:“村里遭了流寇,没什么人……活下来……咱家……咱家无一生还……”
“你和我……总得活下去一个……枫家才有后……”
枫糖松了手,双眼逐渐变得模糊,瘫坐在地上,抹脸放声痛哭……
“那行,你不是有本事。”此刻,倔将的人变成了枫糖:“你去管粮草,我去乙营。”
枫乾郎所在就是乙营。
“可是枫糖,你的性命也是同样重要的事。”枫乾郎说道,两个肩膀在那一刻变得辽阔有力。
从小凡事要让着病秧子弟弟,要照顾瘸腿的父亲,年迈的母亲,枫糖早就习惯把自己拍在最后面。
鼻间欲发酸胀,根本无法再拒绝枫乾郎的安排,枫糖索性不与他争,离开了营地。
……
枫糖还是去了粮草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闲无聊且重复的,每天最忙的时候,是帮周将军上酒,和清理周将军的腐物。
周将军被贬到粮草营,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清点完粮草,确认完辎重就再无其他事,只能喝酒打发时间,酒醒了,又是新的一轮。
这天,枫糖照旧去□□帐里上酒。
一直独饮醉酒,门庭冷清的周将军今天竟然有了客人,是两位郎君。
不。
是一位女郎,和一位郎君。
许是都是女扮男装的缘故,枫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那女郎和枫糖一样没有突出的喉结。
还想再确认一下,悄悄抬眼打量着,被那狐狸眼逮住,枫糖瑟缩着脖子,收回了视线,屏住呼吸,如常退出□□营。
回去歇息没多久,同僚来营帐催促枫糖过去主帐,说是周将军又吐了,请枫糖一起帮忙收拾。
现下在□□帐当值另有其人,怎么偏偏唤他,枫糖心里偷偷骂骂咧咧,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军帐门口,同僚借口三急,让他先进军营。
一撩开帘帐,一只手抓过枫糖的手腕将枫糖带飞。
枫糖腾空而起后,脚打在军帐内的柱子上,有了冲击,往前出招,踢在来人的胸口处。
来人向后倒了一圈,稳稳落地。枫糖还想再出招,一道冰冷的剑锋架上她的脖颈处。
此刻,枫糖才看清了对他出招的人是谁,是刚才席面上那个狐狸眼。
“周将军的营里真是藏龙卧虎啊!”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是刚才在席面上坐着的郎君。
“我说你们俩也太草木皆兵了,来我这的,那都是奔着混日子来的。”周勇叉开腿,坐在主座处,手肘撑在膝上。
“也有可能是金子被埋没了,你说是吧?”狐狸眼走到枫糖身侧,死死勾着枫糖。
看来狐狸眼也发现了枫糖男扮女装,因为枫糖也没有突出的喉结。
那么近,枫糖却觉得眼前的狐狸眼愈发眼熟,穿着普通的粗布麻服,却难掩身上的贵气,那狐狸眼流露出的自信与潇洒,绝不是穷苦人家出身……
更像是王侯将相里的小姐……
以枫糖这样的穷人家是没机会认识这些贵小姐的,除非……是被朝廷通缉的犯人,会被单独张贴在东市门口……
“你是萧凌云!”
推导出来后,枫糖直接脱口而出,还好肩上凌冽的刀锋更近了,不然她的一下句也要脱口而出了——那个叛臣萧家……
军帐里的三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
所以,他们三个人现在露在一起是要商量谋反,那么自己要么加入,要么被就地杀死……
——能不能让俺回去跟俺哥商量一下。
枫糖差点问出口。
他们还不一定知道她有个哥哥枫乾郎呢,这一问不就都知道了吗?
这下,枫家得全绝后了。
“将军,枫乾郎带到。”
枫糖的心直接坠入谷底,又回到了半山腰。
原来,枫乾郎和周勇是新兵营的好友,后来周勇几经周折去了萧家军,成了将军。而枫乾郎被分去了乙营,一直是个小卒。
把枫糖安排进粮草营,枫乾郎走的就是周勇的门路。
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得事,有这份交情在,枫糖是死不成了,可是,枫乾郎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谋反一事。
……
“俺不明白,这是为何,咱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走出周勇的军帐,枫糖才开口问道。
“你入营晚不知道,萧将军任贤唯亲,所以周勇在他的手下,一路成为了将军。”
“我选错了头,参军这么多年,因出身平凡所以还只是个小卒。”
“可是这样的人,却仅仅因为一次失职被满门抄斩,是这世道不公。”
“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我们就博一博,给枫家博出一个明天!”
……
“哥,我真的给枫家博出一个明天了。”枫糖将三根香插在枫乾郎的牌位前:“你看,我成了将军,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大宅子。”
“不日,我就要去北境巡兵了。”
廊下风雨泼了满地,可祠堂四周墙皮紧实,供奉的长灯依旧烧得热烈,不会被雨浇灭,也不会被风雪扑灭。
比以前两间茅草屋还大的屋子,放了枫家六口人的牌位——枫糖父母,枫乾郎夫妇,还有枫糖那个未出世的小侄子。
以前家里根本找不到一块好布,可今日祠堂内的金幡边角都绣着细腻的丝线,就连地上的蒲团都包着光滑柔软的云纹锦。
“你很有出息,枫家因为你,青史留名。”
说话的是长公主,双手合十也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
“长公主你怎么来了?”枫糖问道。
都说长公主最近染了风寒,整日在府上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长公主今日穿着裘皮厚袄,将身形包得圆润。
“今日是枫大哥的忌日,你这一去北境,再回来,就是三个秋了……”萧凌云喃喃道:“一路平安。”
“这样,枫大哥才会安心。”
那是萧家军揭竿而起的第二年,枫糖和枫乾郎一路北上,把前朝的军马杀的铩羽而逃。
枫糖一时着急,追着逃兵而去,误入了前朝军埋下的陷阱——两边山体上战满了人,手里的弓箭对着狭道里的萧家军。
最后,枫乾郎把最后一匹战马留给了枫糖。
“活下去!”枫乾郎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不不!都怪我!大哥你活下去!枫家不能没有你!我一向是不重要的!大哥你走啊!!”
枫乾郎直接给枫糖来了一巴掌:
“我告诉你!你再不走!我们谁都别想活!”
“你很重要!小妹你是枫家最重要的人!”
“枫家!靠你了!”
说罢!一把拍响马屁:“走!”
自己则永远地死在了那个狭道。
……
“可是,大哥,一定不会再想见到我了。”枫糖靠在长公主怀里嚎啕大哭:“当时,要不是我激进,他也不会……”
……
“可是,小妹,你做到了。”
“我们枫家真的青史留名了,你真的很棒。”
枫糖哭得泣不成声,身边的长公主已经消失不见,周围空间重构,她又回到了玉门关外的战场上。
她一抬头,眼前的白无常模样变得格外清晰,就是多年未见的枫乾郎。
“走!咱回家!”
“这下,咱家不缺炭火,也不缺银两了”
两人并肩同行,化作尘世间的幽灵,慢慢地往家里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