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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非礼勿视, ...

  •   李允知起早便往梅院去,只着素袜而入,甫一进入内室,便瞧见了一幕滑稽光景。

      他那好妹妹,因手受了伤,只得单手去捞铜盆里的帕子,湿漉漉的也不拧干,便往脸上糊。

      听得一声轻笑,李颐休半眯着眼,鬓边的发被水打湿,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到前襟上,才懒懒地喊了一声:“哥哥来了。”

      “日后就莫要在大殿下面前贫嘴,平白手被人打。”李允知接过她手里的湿帕子,放到铜盆里洗净拧干,轻柔地替她擦着脸,“瞧瞧,连脸都擦不干净了。”

      其实本不必李允知动手,梅院里伺候的侍从早便蠢蠢欲动,只差没往跟前凑了。只是家令早下了话,不得勾引,一旦发现便棒打出园。一颗颗攀龙附凤的心,便这么偃旗息鼓了。

      “哥哥就是用来疼妹妹的。”李颐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趁着李允知不防,拿湿润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便掀开竹帘径自走了出去,徒留李允知一人怔怔立在原地。

      从最初的错认误会,到眼下这般亲近,李颐休是真将李允知当了亲哥哥来待的。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顶了旁人的身份,偷了本不属于她的家人宠爱。

      可亲情这玩意儿,对她这等从不曾尝过滋味的人来说,好比裹了蜜的毒药,又像分量加重的五石散,明知会上瘾,明知会沉沦,却还是一口一口吞得甘之如饴。

      她从前也羡慕旁人身边有姐姐有哥哥,如今自己也有了。虽是假的,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往这个火坑里跳了下去。

      心里那点柔软与幼稚,便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这个哥哥面前。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成年后的兄妹,该怎样守住恰当的距离。

      她扭头望去,廊下的日头正透过窗牖斜斜洒进来,竹帘后的李允知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阴影,神情晦暗不明。

      “怎地还不来。”李颐休大喇喇地又走回去,牵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案前,“今日早膳瞧着倒好。哥哥要吃什么,我替你夹。”

      掌心处的手指蓦地挣扎了下。

      李颐休毫不在意地松开手,转而将双手按在他肩上,轻轻一压,侧过身去端那碗菰米粥:“今日这粥瞧着倒是不错。”她垂首吹了吹,才放到他面前,“哥哥喝吧。”

      还不等他说什么,又将侍从手里端着的那碟葵羹与鲜鱼鲊一并挪到他跟前,“这些也不错。”

      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鲜鱼鲊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点头,“确实好吃,哥哥快尝尝,别饿着了。”

      李允知置于膝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膝头的衣料被攥出一片褶皱。半晌,他才缓缓松开,一昧在心里宽慰自己:妹妹这般,不过是想与我亲近些。

      他目光微侧,望着李颐休脸上浑然不觉的神情,被她眸中流转的光彩刺了一下,又忍不住犯起糊涂来:难不成为了那点世俗礼法,就要与妹妹疏远么?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这可是他的妹妹,她们之间可是有十来年未曾见过面了。

      李允知垂首轻啜一口粥,温声望向李颐休,“你也快喝。”

      两人一道用完早膳后,侍从们各自忙碌起来,有的收拾案上的碗碟,有的将熏炉搬到正房中间,往里添了几片香片。不一会儿,便有袅袅白烟从纹路精巧的炉盖缝隙间丝丝缕缕地升起来。

      李颐休就地一躺,翻个滚,仰着脸望向李允知:“不想动。”

      李允知抿唇笑笑,目光落在她铺散了一地的青丝上:“快起来,像什么样子。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给你梳。”

      但见李颐休却耍赖似的,也不起身,像春日里一只肥滚滚的蝉蛹,咕噜咕噜地翻了几滚,直滚到他跟前,伸手扯住他腰间垂下的长长璎珞:“你坐着给我梳。”

      “大懒虫。”

      李允知嗔她一眼,摇摇头,到底还是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膝前,“过来。”

      李颐休一回院子,浑身的懒劲儿便全散了出来,才撑着身子坐起,后脚便像没了骨头似的,直直往李允知身上栽去,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雪峰隔着衣料轻轻压在他胸膛上,一片温热透过衣衫自他脊背浸染开来,烧得他耳根发烫,连素袜里的脚趾也不自觉地蜷了又舒,舒了又蜷。

      她面上笑嘻嘻的,也不急着起身,像是压根没瞧见他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的脸,只一手揽住他的腰,腰腹一沉,便将两人稳稳带起,再顺势一转,扬了扬下巴:“梳罢。”

      李允知心头原本被李颐休蹭脸时激起的那股异样,此刻见她这般孩子气的举止,便像被风吹散的烟,消了大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小孩。

      他默然不语地望向周遭正埋首做事的侍从,好似也没往这边透来什么异样的眼光。

      我在害怕什么?

      李允知摇摇头,与亲妹妹相处,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怕什么呢?

      他凝神,不再去理会那些杂乱的念头,只拈起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想着你今日又不出门,便编个简单些的。”

      “大公子。”屏风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卫家小郎来了。”

      “你让他照往常一般去我院里等我。”

      “这是怎么了?”

      李颐休本能地将卫扶月那层道士身份撇到脑后,只记得他是个小神医了,“哥哥你生病了么?”

      念及为何治病,李允知罕见地瞪了她一眼:“小郎之间的私密事,你就莫要多问。”说罢,一把撂下她的头发,抬步便往外走。

      “欸,哥哥等等我。”

      李颐休手忙脚乱地趿上木屐,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到底是什么病,怎地还不叫我知道?”

      “就你多嘴。”李允知头也不回道。

      原本正跪坐在小榻上歇息的卫扶月,茶才呷了几口,便见一人追着另一人闯了进来。前头那位局促得面红耳赤,后头那位偏还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呀?”

      一见卫扶月,李颐休便蹭到他跟前,满脸关切:“我哥哥他怎么了?”

      卫扶月将口中的茶咽下,余光瞥见李允知在她身后连连摇头,便闭口不谈:“我是医者,自然要替病人守着隐私,哪有你打听的份。眼下我要给允知哥哥治症,你快些出去。”

      说着便将她往外推,一面推一面义正词严道,“小郎治病,你个大女人打听什么?臊不臊?快出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待把碍眼的人打发走,卫扶月回到房内:“允知哥哥,我们开始吧。”

      帷幔垂落,竹帘合拢,四下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卫扶月点上四五盏灯,又在香炉里焚了一截安神香,袅袅白烟升起,将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看着李允知缓缓褪下衣衫,直至露出赤/裸的身躯。

      李允知躺于小榻之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置于小腹。

      卫扶月走过去,示意他侧过身去,一只手顺着脊柱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往下,循着穴位缓缓按压:“这几日身子如何?”

      “还行。”李允知吐纳气息,“你替我按完之后,这几日身子确实爽利不少,昨夜看账本到深夜竟也不觉疲惫。”

      “这套手法确实有养神聚气之效,可也不是让允知哥哥通宵达旦操劳的。”

      “园中杂事太多,我不在的那些日子,旁系那些亲戚借故打秋风,拿走了不少东西,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越往下按,卫扶月便俯身凑得越近,昏暗之中,那不染半丝杂色,干净秀丽地躺在那儿。

      *

      *

      卫扶月眼前不知怎地便浮现出另一人的面容,齿间莫名发痒,想狠狠咬她一口。自打上巳节过后,他便不舒服连近两日。

      而后,他细看之下,才发现竟红肿充血了,连忙翻出医书,又涂了几日清凉膏药才算消下去。那医书上还有言,小郎娇弱,事后须得好生抚慰清洁,若疏于养护,或使用不当,日久则伤根本,亦会晦黯失色。

      可恨那罪魁祸首早已逍遥进宫里了,否则得要找她算一帐。

      *

      “疼,轻点。”

      “允知哥哥,对不起。”

      都怪李颐休。卫扶月收起劲,心里头恨道。

      “怎么突然骂起我妹妹了。”李允知侧过头来看他。

      卫扶月这才惊觉自己竟把心里话念叨出了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允知哥哥你听岔了。”他垂下眼帘,又补了一句,“我哪敢骂她呀。”

      他轻哼一声,幸好他之后涂了几回膏药,不见半分黑沉之色,仍然还是芬的。只要还是芬的,他便学学那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同她这卑鄙小人计较了。

      又想起之前替那些小倌看诊时,他们人手一瓶小瓷瓶,细细询问之下才知晓,那是他们这行的秘密武器,说涂上一些,便能一直保持**如初。

      “我要一直都**的。”卫扶月忍不住嘟囔道,“粉粉的才可爱好看。”

      “什么粉粉的?”李允知闻着熏香,困意泛上了头,迷迷糊糊地问。

      “唔……”

      卫扶月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布包,展开,露出一排锃亮的银针。

      他拈起几枚,在烛火上反复炙烤,又示意李允知躺平,开始行针灸。

      都是男子,眼下又没旁人,聊些体己话倒也无妨。

      “允知哥哥此前虽是人夫,但没经事,自然是不晓得这些。但若是日后再有一位如意妻主,那可得当心了。”

      *

      卫扶月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起初倒还好,可日子一长、时辰一久,便难免不如待字闺中时那般可爱了。所以得涂药。”

      *

      听得这些虎狼之词,李允知现在倒也不困了。

      他面红耳赤,连耳尖都泛了热,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歪理?”

      哪里来的歪理?自然是李颐休手把手教他的,而且是教的极为用心那种。卫扶月心里一虚,嘴上却硬撑着撒谎:“我从医书上看到的。”如此说着,他又下一针。

      忽地听闻惊呼一声,李允知单手羞赧地捂住了脸,掩住水中的波光涟漪。

      “允知哥哥你冷静些,银针还留着呢。”

      卫扶月习以为常地取了巾帕,又细细叮嘱道,“这段时日,切莫要沾那些册子话本,也莫要与旁人走得太近。”

      李允知仍捂着脸,声音细如蚁呐,“知道了。”

      “还莫要吃辛辣刺激之物,多食些清淡白粥、青菜一类的。对了,哥哥,你要那瓷瓶么?就是那种很多房中次数过多的小郎都会备着的。我上次用了,确实不错。”

      李允知放下手,睁着一双水润微红的眸子望向他:“你不是道士么?又不用日后嫁娶,用这个作甚?”

      卫扶月梗着脖子,语气理直气壮,“我是医师,自然是给病人用前,自己先试一下。允知哥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毕竟是你的好意,我怎能糟蹋。你待会便给我吧,多谢卫郎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人才从房内出来,一瞧,李颐休早已溜得不知到何处。

      为表谢意,李允知亲自将卫扶月送了出去,二人并肩沿着曲廊缓步而行。卫扶月一手提着药箱,一面低声说着些服药后可能有的反应。

      “会多梦?这也能算症候?”

      “允知哥哥,是那种梦。”

      “不过是虚梦一场罢了,至多醒来多换两件里衣,多晾一回床褥便是。”

      正说着,一只硕大的青虫忽然从廊柱上垂下来,绕着卫扶月身边转个不停。他虽常用虫蛇入药,但到底还是怕这种蠕动的玩意儿,当即尖叫一声。

      “救命,有虫啊!”

      卫扶月直往李允知身后躲去。

      这时,一根物什倏然飞来,快如闪电,稳准狠地将那只青虫钉在了廊柱上,伴随着那人慵懒的声音:“你居然还怕虫子。”

      两名小郎循声望去,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支簪子。李允知一瞧,正是今早李颐休戴在发间的那支。

      也不知李颐休从哪儿冒出来,伸手取回那支簪子,笑嘻嘻道:“你们俩看病也看太久了吧,我都等到发霉了。”

      “讨厌。”卫扶月瞪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你还吓人是不是?”

      “吓?”

      李颐休眼中促狭的笑意未减,故意将簪子往他跟前递了递,“这才叫吓你吧。”

      “你真讨厌。”

      卫扶月恼得丢下药箱,从李允知身后绕出来便要推她,李颐休却灵活地一转身,绕着李允知打转,嘴里还嚷嚷着:“推不着,推不着,推不着。”

      昔日有皇帝绕柱而走,今有李颐休绕着小道士兜圈子。李允知被二人夹在中间,一时也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李允知伸手去拦,“怎地老是欺负人家?如今罚你乖乖将人送回卫园去。”

      哪知李颐休借力打力,顺着他的力道便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整个人紧紧贴上来,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扫过他耳垂:“都听哥哥的。”

      她话一说完,也不看李允知脸色,弯腰提起地上的药箱:“走吧,卫小神仙。”

      “哼。”

      卫扶月作势踩了她一脚,便提着衣摆往前走去。李颐休笑了一声,抬步跟上,徒留李允知一人站在原地,面上还有些发烫,愣愣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在曲廊下的宽栏上慢慢坐了下来,低头扯扯膝前微皱的衣襟,过了好一阵,才起身往回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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