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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还不回转 ...

  •   李颐休翌日一早便回仙乐殿上值。

      经由上次的戒尺打手,她这回倒是学乖,候在廊下。

      赵玉珩晨起沐浴后,披着半湿的头发坐于长案后,一手提笔,一手翻着古籍上的香方,正挑挑拣拣地记着。探头一看,发现装蜂蜜的罐底已空。

      他起身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去取蜂蜜。”

      制香一事,从制作香料、炮制到采蜜等繁琐工序,赵玉珩向来事必躬亲。

      宫侍们随即围了上来,一人替他擦拭发丝,一人将他沐浴后残留的香气温净,待收拾妥当,又伺候他换上一身素净至极的衣衫。

      待赵玉珩刚踏出殿门,一名宫侍便将手中那顶覆着素纱的宽檐竹笠塞到李颐休手里,又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递过一个暗示的眼神。

      李颐休知晓这是给她递人情,她朝那宫侍笑笑,张嘴无声道:“多谢。”

      宫侍腼腆抿嘴一笑,又推她一下,“姐姐快去。”

      原本正要抬步的赵玉珩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她转身,便见赵玉珩正立在原处,眸光淡淡地盯着她。李颐休快步走过去,甫一将竹笠戴到他头上,正伸手替他拨开肩侧压住的发丝,便听他冷不丁道:“李颐休,宫中宿卫若是与宫侍有首尾,可是要遭训斥,逐出宫的。”

      “殿下冤枉,那宫侍是见我可怜,不过是好意帮帮我。”

      李颐休抬手调整竹笠的角度,又将两旁的细带绕至赵玉珩的颌下,带着薄茧的指腹不免蹭过他细腻的肌理,“松紧合适么?”

      那粗粝裹挟着温柔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轻轻燎过。赵玉珩此刻才发觉,李颐休那双漆黑的眼珠近在咫尺,像一汪深潭,凑得这样近,仿佛多看一瞬便要陷进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蓦地偏开目光,冷声道:“还凑合。快松手。”

      “哦。”

      李颐休依言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这建康宫占地极广,宫中又多各式宫苑回廊,李颐休此前不过是囫囵走了一回,此刻跟着赵玉珩,才发觉里头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注意的角落,甚至是有些宫苑是许久荒废的了。

      她们一行人正走在小路上,一侧是低缓的土丘,覆着密密的草木,石阶蜿蜒而下,两旁时有树荫遮蔽。

      赵玉珩提起腰间的衣衫,踩着石阶往下走,便见小亭旁已有几位戴着纺纱罩面的内史正躬身侍弄着蜂箱,见了赵玉珩,便齐声作揖:“大殿下日安。”

      “还请各位内史替我取些蜂蜜,我制香用。”

      “大殿下如此说,实在是折煞小人们了。”

      内史们转身,利落地将蜜取出,小心地倒进罐中,又将口封好,双手递给赵玉珩,“大殿下请收好。”

      “有劳。”赵玉珩接过。

      见人朝她走来,李颐休便伸手要去接,赵玉珩目稍斜顾,却把手中的罐子交给她身后的一名宫侍,有意无意道,“说要给你了吗?”

      “殿下说的是。”李颐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听闻后头传来几声旁人轻笑。

      赵玉珩见今日日头好,便不按原路折返,顺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往一片树荫浓密的竹林深处走去。

      “你们往后退几步,莫要跟得太近。”他吩咐道,“我想一个人走一会。”

      “是。”

      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密密的灌木,走在后头的人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沿着前人的脚步一路跟着。

      赵玉珩除了制香,倒是喜欢在制香之余收集地上的叶片,闲时在上头题字,或是压干了夹进书页里收藏。

      正低头挑拣着,忽然见泥土与落叶间夹杂着一丛紫苏叶。

      “倒是可以入茶。”

      这般说着,赵玉珩蹲下身,从挎着的小竹篮里取出小锄头,正要拔动根茎,忽然从暗处亮起一双泛绿的招子。

      紧接着,那对竖瞳眨了眨,一声极轻的嘶响之后,一条细长的青绿身影猛地从叶丛中弹射而出。尖利刺痛的触感忽地扎入肩头。

      赵玉珩吃痛地轻呼一声,小锄头脱手落地,整个人往后倾倒,对上一双泛绿的竖瞳和鲜红的蛇信子,正悬在他面前。

      “啊——”

      听闻这一声惊呼,宫侍们纷纷惊恐,“殿下在前头可是出事了?”

      “你们在此处别动,我前去看看。”

      原来是一条小青蛇。

      生长于深宫之中的赵玉珩是头一回见到蛇。他半坐在地,死咬着下唇,竭力稳住呼吸,生怕惊动正伏在他胸前的那条蛇。

      “嘶——”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几乎蹭到他的鼻尖。他颤颤巍巍地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它摆动身躯,猛地往他宽松的前襟里钻去。

      “殿下。”

      一声轻唤,伴着鞋履踩断枯枝的脆响,赵玉珩抬起眼眸看去。

      死死咬着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眼尾微微泛红,眼中的水光正缓缓蓄起,像一层薄雾拢住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怎么了?”

      “有蛇。”赵玉珩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似哭未哭,“蛇在我身上。”

      “在哪?”

      李颐休蹲下身来,目光扫过,落在赵玉珩肩头那两点豆大的红痕上。

      赵玉珩呼吸不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在……”他闭了闭眼,艰难道,“前襟里。”那原本白皙的肌肤,因着那冰凉的生物贴着衣料滑动,而泛开一片灼热。

      李颐休抬手的动作一顿,但情况紧急,彼时也顾不得许多。心知待会做的事可能会让赵玉珩恨得咬下她一块肉来,说不准就此丢了殿巡尉一职,她道一声“还请殿下赎罪”,便伸手朝他前襟处探去。

      赵玉珩眼睫颤得如蝴蝶振翅。他睁着眼,看着李颐休利落地扯松他腰间的系带,动作娴熟得不像头一回做这事。他舌尖抵住上颚,生生将喉间那声惊喘压了下去,又接连咽了几回唾沫。

      外衫剥开,里头的内搭也被掀开一角,便见那条碧青的小蛇正顺着中衣盘绕在赵玉珩腰间。猛一见了光,那蛇便凶猛地昂首吐信,朝人嘶叫起来。

      李颐休一手掐住蛇头,另一手利索地拔出身后长剑,手起刀落,蛇头应声而落,断口处溅出一线血珠。

      赵玉珩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见李颐休又蹲下身来俯近他,迫得他忍不住往后仰了仰,素来爱洁的他不自觉地将手指攥进了泥土里。

      “你……”他抬眼,正撞上她那双漆黑的眸子。

      但见李颐休神色一凝,快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一个白皙如玉的肩头,顶着他一副快要杀人的神情,双指一按伤口,强行挤出两粒血珠。见血珠仍旧鲜红,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顺手抹去那点血迹。

      啪!

      李颐休早有余料,在赵玉珩一巴掌扇过来之前便抬手稳稳挡住了。

      “你这大胆的狂徒!”

      赵玉珩面色铁青,嗓音里还带着余悸与羞恼,整个耳廓都烧得通红。

      李颐休扭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还好,没叫人瞧见。她正转回头去,还没等看清什么,比巴掌更快的是赵玉珩身上那股混着草木气息的香风。

      啪!

      这一回李颐休是真没想到还有第二下,但好在偏了一下头,只是堪堪擦过下颔,一道清晰的五指印便印了上去。

      得,第一关通过,但没想到还有第二关。

      “你这该死的狂徒!”

      见李颐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玉珩连忙将肩头的衣衫扯回来,咬着牙,“还不回转过身去,你这好色鬼。”

      李颐休依言转过身,伸手按了按下颔刚被打过的地方,坦然道:“我这是形势所迫。”

      美人打她,算打吗?不算,这算奖励,那劲真的是棉花似的。

      身后传来衣衫簌簌的声响。

      “巧言令色,惯会狡辩。什么所迫,那你……那你脱我衣衫作甚?”

      “看那蛇有没有毒。”李颐休垂眸踩踩地上已然归西的小青蛇,“血珠发黑便是有毒,鲜红则无恙。我也是担心殿下。”

      赵玉珩整理衣衫的动作一顿,小心地扯开他肩头的衣襟一看,见两个血口处的肌肤依旧洁白无瑕,并未有发黑发紫之兆。

      他又垂眸瞥了一眼被她踩在脚底的蛇尾,想起方才她镇定自若地斩蛇,探伤的全过程,从容不迫,干脆利落,除了查看伤口之外,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触碰。今日若不是有她,在方才那种状况,他委实是不知如何自处的。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只拉好衣襟,低声道:“走吧。”

      小竹篮、小锄头,以及散落一地的叶子都还躺在地上。赵玉珩瞧了瞧那丛紫苏叶,想着若不是为了采它,何至于被蛇咬,便恨恨地一挥锄头,将剩下的紫苏叶尽数塞进竹篮里,又将篮子递向李颐休:“替我拿着。”

      一直在原地候着的宫侍们眼见回来的李颐休下颔处多了一道清晰的五指印,眼神纷纷一滞,面面相觑,却碍于赵玉珩走在前面,谁也不敢多问。

      虽然都心里明镜似的晓得这十有八/九是赵玉珩打的。

      一行人去时有说有笑,回来时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直到赵玉珩跨过门槛进了殿内,宫侍才压低声音问她发生了什么。

      李颐休只是摸了摸脸,道:“殿下方才在林里被蛇咬了,我检查了伤口,无毒,但还是唤个医师来瞧瞧吧。”

      “那姐姐方才怎么不说!”宫侍惊惶地睁大了眼,转身便慌慌张张地往太医令处跑。

      李颐休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无辜地补了一句:“你方才又没问。”

      她拍拍小竹篮,一脚踏进殿内,正欲放下时,目光扫过仙乐殿正殿内的陈设,倒是布置得典雅芬芳,四壁挂着名家山水花鸟画作,远山近水,花鸟鱼虫,皆是一派风雅。

      李颐休这才恍然想起陈瑾赠给她的画像。

      她记得当初好似是给她随手塞到了一堆卷轴上来着。

      她随意拦住一名经过的宫侍,靠过去低声问:“你还记得当初送来殿中的那些画像放在哪儿了么?”

      “好像当初和陛下一起品完画之后,殿下便自个儿收起来了。”宫侍眨眨眼,疑惑问,“姐姐问这个作甚?”

      “那里头好似也有我的东西,我想着给取回来。”

      宫侍左看看,右看看,见赵玉珩不在,便大着胆子道:“那姐姐等我一下。”说着便转身去取。

      不多时,他抱着一摞卷轴置于小案上,李颐休便上前翻看起来。这些卷轴从外头看皆是一个样,唯有其中一卷多系了一条红绳。

      李颐休记得陈瑾给她时并未系绳,便直接略过那一卷。

      她像早市上挑菜似的,随手拎出一卷展开,见是脸生的女郎,便又卷回去,正要去够下一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声:“你又在做什么?”

      “呃……我……”李颐休转过身,便见着赵玉珩已换好一身碧色衣袍,一头秀发只用一根发带挽在肩前一侧,“我之前好似把旁人送我的画不小心混在里头了。”

      “你的画怎会在我这儿?”赵玉珩蹙了蹙眉,虽觉奇怪,却也没再追问,“那你便找吧。”

      李颐休便又转身回去翻找。

      赵玉珩眼尖,很快便发现那用红绳系着的卷轴,目光一凝。

      那是他当初同赵玉棠一道看画时,意气用事随手挑的“妻主”,赵玉棠便从殿内寻了根红绳系上去,说免得弄混了。

      可自那日之后,他从未打开过,也从未问过画上是谁。

      赵玉珩踱步过去,走到李颐休身侧,将那卷画轴抽出来,展开一看。

      骑在骏马上的女子风骨飒飒,眼烂烂如岩下电,搭弓射箭的双臂舒展而又刚劲有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而那张脸恰好与身旁埋首找画的人,不说分毫不差,就是一模一样。

      赵玉珩的手悄无声息地抖了一下

      这难道就是,他当日给自己挑的好妻主吗?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犹如一股浊流,堵在胸口,散不去,理不开。

      最终化成两个字。

      “出去。”

      李颐休一愣,疑惑抬眸,“什么?”

      “出去。”

      赵玉珩将手中的卷轴往小案上一拍,双手敛于宽袖中,琉璃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卷轴的背面,并不看她,薄唇一张一合:“我说,出去。”

      李颐休一头雾水,但也只得放下手中卷轴,退了出去。

      “找到了吗?”方才替她取卷轴的宫侍迎上来问。

      “没有。”李颐休摸了摸鼻子,咂摸一声,“谁又惹他了。”

      殿内,赵玉珩坐在小榻上,将卷轴展开置于他腿上,指腹顺着画中人的眉眼游走,一笔一划地描摹过去,低低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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