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道尔A

2、第 2 章

　　“加州殿，三日月殿邀您往茶室一叙。”

　　厚藤四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绵密的雨声吞没。

　　加州清光拉开障子门，身影嵌在门框浓郁的黑暗里。他双手随意撑在门沿，略倾斜着身子，便将屋内的光景遮去大半。厚藤四郎在栗田口兄弟中本就不算活泼，此刻更是沉默得如同雨夜的影子，只微微垂着眼。

　　“加州殿，我还需知会其他几位，恕不能与您同行了，失礼。”厚藤四郎将手中提着的纸灯笼向前递出。漆黑的夜色对短刀来说并非阻碍，那一点暖黄摇曳的光，更像是为对方准备的、无声的慰藉。

　　“谢啦。”

　　加州清光没有推辞，伸出手，握住了那截被雨气浸得微凉的竹柄。指尖相触的刹那极短暂，他却清晰地看见——细碎如尘的黑气，正无声萦绕在厚藤四郎周身，缓慢飘浮，带着某种不祥的粘滞感。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脸上却未动声色。

　　厚藤四郎木屐的轻响，很快消失在长廊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加州清光独自站在门边，垂眸凝视着手中的灯笼。纸罩内的烛火不安地跃动，将他的睫毛投下细长的影。

　　转过身，灯笼的光晕在潮湿的廊地板上晕开一小圈朦胧的光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引着他朝茶室的方向走去。

　　雨丝绵密如织，将这个本丸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仿佛沾上了水汽的重量。月光早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殆尽，透不下一丝清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

　　加州清光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根属于太和守兼定的蓝色发绳，在昏黄的光下显得黯淡陈旧，边缘几乎要融进袖口的阴影里。

　　“我也是这样……黑漆漆的了吗？”他近乎自语地呢喃，声音轻得散在雨声中，带着几分苦恼，又像孩子气的求证，“那是不是……就不可爱了？”

　　回应他的，只有身后被灯光拉得细长扭曲、摇曳如鬼魅的影子。

　　茶室的门被拉开时，一股混合着陈旧榻榻米、冷透的茶汤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不大的空间里，几振来自不同刀派、却又被相同无形枷锁拴在此地的“话事人”围坐成一圈。

　　烛火在中央的矮几上不安地跳跃，光线晦暗不明，堪堪照亮他们破损的衣袂，和那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异样光芒的眼瞳——或是猩红如血，或是幽金似兽，或是被深重阴影浸染得不见底。空气凝滞厚重，仿佛能拧出冰冷的湿意。

　　身着深蓝色狩衣的三日月宗近端坐正中。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新月般的笑意仍在，只是那双映着弦月的眼眸深处，此刻盛载的重量，却比窗外整片夜色更为沉郁。

　　“诸位都已知晓缘由了吧。”

　　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依旧平和悦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凝重的寂静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就在一天前，连接着他们与审神者之间那道无形而坚固的契约，毫无预兆地——断了。

　　“老爷爷心中不安，今晨去天守阁看了看。”三日月缓缓开口，目光如无形却精准的丝线，一一拂过在场每一振刀剑的脸庞，捕捉着那些细微的抽气、瞬间的僵硬，或眼中更深沉的晦暗。

　　“结界消失了。主上不在其中。”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屋内有血迹。残留的灵力气息……属于主上。”

　　“那主公——！”

　　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靠近天守阁的压切长谷部猛地抬起头，挤出破碎而艰涩的音节，仿佛用尽了力气：“还……活着吗？”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最后一根蛛丝般渺茫的希望。

　　三日月宗近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契约的规则是无法被欺骗或更改的，而他们身上骤然消失的桎梏，已经是最冰冷明确的答案。烛光在他俊美却笼罩着阴霾的脸上，刻下深深浅浅、如同沟壑的影。

　　“此次召集诸位，关键在于——”三日月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新月般的笑意染上冰棱的棱角，“狐之助不见了。我担心它已经返回时政禀报。毕竟，我们这里的状况，在它眼中恐怕是‘有点糟糕’啊。”

　　他用了那个轻飘飘的、甚至略带调侃的词，唇边扬起的弧度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自嘲。

　　岂止是“有点”？

　　墙边阴影里，明石国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慵懒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后背更深地抵向冰冷的墙壁。他是这座本丸里最晚到来的刀，与审神者不过是在锻刀炉前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忠诚，也说不上怨恨。可偏偏是这样的他，此刻周身也缠绕着如影随形的黑气，丝丝缕缕，如同跗骨之蛆，将他与这满室“同类”紧紧捆绑在一起。

　　何其无辜。这念头让他心头一阵无名火起，灼烧着空洞的胸腔，却又无处可泄，最终只是闭上眼，更用力地将自己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爱染和萤丸都不在……这念头滑过心底带来一丝刺痛，随即被茶室内更浓重、更弥漫的绝望气息吞没。

　　“不会。”

　　大俱利伽罗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破沉寂，如同冷硬的铁石投入粘滞的空气。“时空转换器仍是损坏状态。即便是狐之助，也无法离开。”

　　三日月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主上不知所踪，而本丸的灵力正在急速消散。要不了多久，时政必定会察觉异常。”他的目光再次如秤砣般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凝重、或阴郁、或麻木的脸，“当务之急，是立刻召集所有人，先找到狐之助。它是我们目前……唯一还能与时政对话的渠道。”

　　“那……主殿该怎么办？”角落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询问。

　　“这是另一件必须查明的事。”三日月的回应冷静得近乎残酷，“主上去了何处，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知晓全部经过，才能再图后续。”

　　“天守阁有主公设下的灵力结界。”压切长谷部突然开口，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视线如淬火的针，直刺向对面阴影中的人，“没有主公亲自许可，无人能进。我说得对吗——清光？”

　　被点名的加州清光眉梢轻轻一挑，对上了长谷部那几乎要迸出火星的目光。他唇角缓缓向一侧扯动，勾起一个近乎挑衅、却又空洞无比的浅笑：

　　“是啊。这么一看，长谷部你可真是……连一丝一毫‘伤害’审神者的机会，都没有呢。”

　　长谷部脸色骤然沉下，未及反驳，身旁的烛台切光忠便已安抚性地、重重按了下他的肩膀。太刀的声音沉稳，试图将几乎迸出火花的氛围拉回冰冷的正轨：

　　“加州清光，能自由进出天守阁的人，屈指可数。能否请你告知昨日的动向？主公是否曾有任何异常？”

　　加州清光歪了歪头，颈侧的黑发滑过苍白的脸颊。他看向一脸严肃的烛台切光忠，嫣红的眼底映着摇晃的烛火，几乎不假思索地、轻飘飘地回道：

　　“不知道哦。我昨天——根本没见到审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