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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宗三左文字推开房门时,周身还萦绕着议事厅里未能散尽的压抑气息。他本不愿参与那场会议,却终究无法真正置身事外。为何身为刀剑,生来便困于这有形无形的牢笼?即便此刻连持刀之人也已失去,却依旧逃不过这身不由己的宿命。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无声地浸入他紫罗兰色的眼底。

      他在门边静静立了片刻,直到内间传来弟弟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才仿佛从自缚的思绪泥沼中勉强抽离。他吹熄手中提灯,借着打刀与生俱来的、优于人类的夜视能力,悄无声息地走到铺位旁,缓缓躺到小夜身侧。至少,此刻还能与家人在一起——这个微小的念头,让他绷紧如弦的心神,略微松动了一丝。

      然而,指尖触及被褥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入手的面料触感陌生而柔软,细腻得近乎突兀,绝非他们平日所用的、粗糙而熟悉的织物。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凝神看去——小夜正紧紧抱着一床素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床单?不,那柔软的质地和披覆的方式,更像是一件披风。弟弟蜷缩着身体,将那抹素白牢牢拥在怀中,姿态宛如拥抱最后一点脆弱的慰藉。

      他们何时有过这样一件素白的披风?疑虑如冰冷的阴影,悄然掠过心头。但他最终只是沉默着,将滑落至弟弟肩下的被角轻轻拉起,仔细掖好,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

      第二日竟是个难得的晴天。晨光透过纸窗,驱散了部分室内的阴翳。小夜早早醒来,他坐起身,慢慢将那件素白披风在床上仔细抻平,抚平每一道褶皱,又从衣箱中翻找出一件虽旧却还算完整的深色衣衫换上,最后,才郑重地将那抹素白披上肩膀,低下头,异常认真地系好颈前的系带。

      “你要出去?”宗三终是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柔和,仿佛声音稍大,便会吓跑弟弟眼中某种难得的东西。

      小夜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并未回头,只低声答道,音调平板却清晰:“想去玩。”

      天光彻底亮起,宗三才看清,昨夜被弟弟紧拥入眠的,确实是一件式样简单的披风。他凝视着弟弟微微泛红的耳尖,那件素白的披风如同一个静默的谜团,横亘在兄弟之间。他想起往日,自己多次劝小夜换下那身早已破旧不堪的衣裳时,总迎上那双写满执拗拒绝的、深潭般的眼眸。此刻这突兀的转变,令他诧异,心底却涌起更多不忍深究的酸软——若这件来历不明的披风,当真能为弟弟带来哪怕片刻的欢愉与安宁,那它本身,便已是值得珍惜的馈赠。

      “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宗三走到小夜身前,弯下腰,伸手将小夜额前几缕不安分翘起的发丝轻轻捋顺。意料之中,他没有得到具体的回复。

      “那……可以告诉我方向吗?”宗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这几日,本丸之中并不太平,我会担心。”

      小夜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手,指向回廊延伸的某个方向,简短道:“那边。”

      宗三在心中迅速掠过那个方位所居住的几振刀剑,面上仍维持着水波不兴的温和:“好。记得,天色若晚,我便去寻你。”

      小夜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他最后紧了紧披风的系带,转身踏入长廊。那抹素白在昏暗的、弥漫着陈旧木头与尘灰气息的廊下,显得格外纯净,也格外突兀。不同于周遭几乎凝固的压抑,小夜心底竟涌动着一丝近乎陌生的、轻快的情绪。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然而,就在他经过栗田口那广阔院落入口时,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披风的后摆被一股力量死死咬住、向后拖拽。低头看去,一只毛色斑斓的小老虎,正用乳牙死死咬住那洁白的布料,四爪抵地,企图将这块“新奇的玩具”拽走。

      “这是我的。”小夜一手本能地护住颈前系好的结,一手试图轻轻扯回披风,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他不敢用力,怕撕坏了披风,只得有些狼狈地随着小虎不讲理的力道,跌跌撞撞地被“拖”进了栗田口的院落。

      栗口田的院落,仍是所有刀派中最为宽敞齐整的。廊庑洁净,檐角分明,庭院中的草木虽不如往日繁茂,却也看得出被人日日照料的痕迹。然而,这份勉强维持的体面之下,却掩不住深重如海的寂寥——原本应当住满兄弟、充满笑语与活力的广阔空间,如今只零星住着寥寥几振刀剑。大部分厢房房门紧闭,窗纸黯淡,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空荡回廊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小夜的脚跟尚未在院中泥土上踏稳,一点寒光便已破空而来,挟着尖锐的鸣响!小夜瞬间松开了揪着披风的手,短刀几乎在同一刻出鞘,他矮身、侧步,险险避过那凌厉的一击。手里剑深深没入他脚边的泥土,尾翼仍在微微震颤。小夜握紧刀柄,摆出防御姿态,抬头,冰冷的目光射向檐角。

      “啊啦?这不是小夜吗。”

      乱藤四郎坐在高高的檐角阴影里,双腿悬空,轻轻晃动着。他手中把玩着另外几枚寒光闪闪的手里剑,唇角弯着那抹惯常的、甜美却空洞的弧度,眼底却凝着冰凉的疏离与警惕:“今天这里可没有派对哦。还请您……不要再靠近了。”最后几个字,音调微微下沉,带着不容错辨的驱逐意味。

      小夜一手拽着被小虎咬住后摆的披风,一手死死握着短刀。两振短刀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对撞、交缠,绷紧成一条肉眼看不见、却足以割裂空气的弦。

      “乱,发生什么了?”

      障子门悄然滑开,前田藤四郎应声而出。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地上寒光未消的凶器,再扫过小夜紧绷如弓的防御姿态,最终定格在那只仍死死咬着披风、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游戏、正开心摇着尾巴的小老虎身上。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不可如此对待同伴。”前田向前几步,声音温和,却带着藤四郎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夜先生,非常抱歉,乱他……最近有些紧张。”他转向檐上的同伴,低声提醒,语气里含着规劝与一丝无奈:“乱,即使是在这样的时期,我们也不能失去藤四郎应有的矜持。”

      乱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指间翻转的手里剑悄然收回袖中,但他仍坐在原处,没有下来的意思。

      “别过来……”小夜的声音低沉下去,短刀仍未归鞘,目光在前田和乱之间游移,“让它松口。我会离开。”

      “乱,去寻一下退吧。他应该和一期尼在一起。”前田不再看檐角,轻声吩咐道。乱的身影如风般掠下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落深处,快得只剩残影。

      大抵是身为短刀,又同样经历着这漫长的煎熬,前田深知与眼前这位左文字家幼子相处的方式。当五虎退被乱匆忙寻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前院时,先前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尴尬的平静。

      只见前田和小夜正一同蹲在地上,两人都伸出手,颇为默契地、轻柔地抚摸着那只终于暂时安分下来的“肇事”小老虎。退的脸上写满了慌乱与不安,他一边连声道歉,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一边无措地伸出手,试图将小老虎揽回自己怀中。

      小老虎似乎玩够了,又或是感知到了主人不安的情绪,乖巧地松开了口。然而,那件洁白的披风后摆上,已然留下了清晰的口水渍,以及两个被小乳牙咬穿的、十分明显的小孔。

      退的目光落在那个破洞上,眼神霎时间失去了焦点,仿佛灵魂一下子被抽离,掉入了某个冰冷无尽的虚空。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开始喃喃自语,声音破碎:“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好它,又弄坏了东西……都是我的错……”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阴沉粘稠,那只小老虎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不安地低呜一声,挣脱他虚软无力的怀抱,像只护主的小狗般,对着退低声吠叫起来。这叫声引得其他几只原本在院中玩耍的小老虎也迅速围拢过来,焦急地绕着退打转,发出困惑而不安的呜咽。

      “退,看着我。保持清醒。退!”前田稳稳地按住了退微微颤抖的手腕,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命令的力度。五只小老虎焦躁地围着他们的主人打转,形成一个小小的、骚动不安的圆圈。

      “可以修补。”小夜对五虎退这近乎崩溃的异常状态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诧或怜悯,他只是平静地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披风上那两个小小的破洞。相比起被至亲之人轻易舍弃、标价卖掉的过往,一件披风被小动物咬破,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退无神的眼珠缓缓转动,空洞地望向小夜那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木然的侧脸。

      “破了……可是它还是破了,”退的喃喃声断续传来,带着溺水般的绝望,“都是因为我……”

      小夜听完,沉默了一下。他认真地、近乎审视般地扫视了一圈围在退身边、焦急低鸣的小老虎们,随后,伸出手指,精准地指向其中毛色最深的那一只,语气平板地陈述:“是因为它。”

      被指着的小老虎顿时僵住了所有动作,琥珀色的圆眼睛瞪得大大的,爪子无意识地踩着地面,虎头左顾右盼,舔舔鼻子,又挠挠耳朵,一副突然“忙”得不可开交、试图掩饰心虚的模样。

      “我该走了。”他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小夜重新整理了一下披风,将那两个小破洞折到不易察觉的内侧,转身,正要沿着来路离开。就在他迈步的刹那,方才那只装乖的小老虎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跃起——

      这一次,它那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准确无误地咬在了小夜深蓝色的、本就有些磨损的僧袍衣角上。

      “……”

      小夜停下脚步,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遭殃的衣角,又抬起眼,望向那只咬住了就绝不松口、还眨巴着眼睛看他的小老虎。空旷的院落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声,以及某种更加深沉的、无奈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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