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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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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炸响时,我猛地睁开眼。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身侧淌进领口,青草被碾碎的腥甜混着泥土翻涌的潮气萦绕在鼻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侧布满青苔的井沿,粗糙的触感让我清醒几分,——原来我躺在荒废院落里。齐腰高的杂草,屋檐坠下的瓦片东倒西歪,院角一侧还结着蛛网,被风掀起又落下。
我扶着湿冷的石质井栏,试图撑起僵硬的身体。恍惚间膝盖不小心撞在石板上,钝痛顺着腿窜上来。我踉跄着走到廊下避雨,木质地板蒙着层薄灰,踩上去“吱呀”作响。雨水顺着披风边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披风刚刚被压在身下,沾上了泥土和草屑,我脱下披风用力一拧,暗褐色的水珠成股往下淌,滴在回廊外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沫。
我把它搁在脚边,又同样脱下了外套,狠狠拧转。里衣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凉意毫无阻隔地透进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弯下腰,攥住裤脚,用尽力气绞转,水珠便从紧握的指缝间接连漏下,在脚边积成浅浅一洼。
过了些时候,身上总算不再滴水了。寒意却像一层膜,裹着皮肤。我拾起湿重的衣物,沿着回廊慢慢走动、张望。灰尘覆盖的深色地板上,留着几串纷乱的脚印,新旧交叠,指向不明。我顺着它们其中一个来时的方向一直走。直到一扇半掩的旧木门前,脚印消失了。
推开门时,老旧的门轴发出沉钝绵长的响声。屋内有光,是油灯晕开的一团暖黄,光晕柔和地漫出来。室内空旷,陈设简单得近乎萧索。我将湿衣随手搭在中央唯一的矮桌上,目光扫过四壁——床边一抹温润的白色忽然牵住了视线。是件叠放整齐的披风,素净得像一片雪。我走过去,拎起它抖了抖,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我又拉开床边那只深色的矮柜,里面静静地叠着一套红色的运动衣。布料是旧的,摸上去却异常柔软,领口洗得微微发白,十分干净。一股微弱的暖意,似乎从这叠衣物中散发出来。幸好今日气温不算太低,那身湿衣带来的更多是黏腻的窒息感,而非刺骨的寒冷。我迅速脱下湿冷的衣物,换上这套干爽柔软的旧衣,粗糙的棉布贴上皮肤的瞬间,仿佛将方才所有的潮湿与寒意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灰白色毛巾,我开始用力擦拭头发。水珠沿着额角、鬓边滚落,有些顺着下巴最终砸在棉质的领口上,只留下一个深色圆点,顷刻便被布料吸收殆尽。
我在屋里踱步,目光掠过简陋的家具,最后在墙角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停下。打开箱盖,从底部摸出一面崭新的圆镜,边缘还泛着金属的冷光。我将它搁在矮桌上。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眼神里透着陌生的倦意。我伸手,将眼前长得有些扎眼的头发向后撩起,露出整个额头。镜中人的轮廓清晰起来,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疏离与违和感,仿佛那不是自己。我蹙了蹙眉,又将头发放了下来,任其垂落额前。屋里找不到剪刀,修剪的念头只得暂且搁置。
窗外天色是均质的昏沉,云层厚重,辨不清是午后的延续,还是黄昏的伊始。寂静在屋里蔓延,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单调声响。静坐片刻,百无聊赖中,我决定去把回廊打扫干净。屋里没有拖把水桶,我环顾一周,目光落回那件已沾了尘泥的白披风上。
“反正……已经脏得洗不干净了罢。”
我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谁。顺着它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破口,我用力将它撕开,布帛撕裂的声音干脆利落。很快,它成了几块大小不一的布片。我拣出其中还算洁净的几块,叠好,准备当作抹布。
这样的阴雨天擦拭木地板,水汽渗下去,会不会反而容易长霉?
念头只如羽毛般在脑海轻轻掠过,并未停留。我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把布片扔进从檐下接满雨水的大木盆里浸透。然后跪在回廊地板上,开始一下一下用力擦拭起来。冰凉的雨水浸湿了布片,也浸湿了我的手指。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像粗砂纸磨过朽木。我眼前出现了一双小小的脚,穿着沾泥的旧布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细瘦得像两段竹枝。视线向上,是一件蓝布僧袍,破得几乎成了条缕,前襟敞着一个不规则的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看不清原色的里衣。我抬起头。
是一个异常瘦弱的孩子。我若蹲下,大概才与他齐平。他扎着一个散乱的冲天辫,束发的是一截褪了色的红绸带,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点将熄的火苗。颧骨上有两道清晰的疤,交错着,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然而,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大得几乎占了小脸的三分之一,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湿漉漉的布片。
“擦地。”我简短地回答,将布片重新浸入水盆,捞起,拧干,水珠哗啦啦落回盆中。他不再看布片,转而将目光钉在我脸上。他不说话,也不离开,就那样静静站着,像廊柱旁一个突兀的影子。
“有事吗?”我停下动作,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
“没有。”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微。可他的视线,依旧牢牢胶着在我身上,带着探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茫然。
我意识到,我这自发的打扫工作,眼下似乎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相顾无言。只有雨声,和我们之间流动的、微妙的寂静。
“可以……帮我一起擦吗?”我迟疑了一下,尝试着提议。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蹲下身,从木盆里熟练地抽起另一块较大的布片,学着我方才的样子在水中摆了摆,拧得不算太干,然后便非常认真地、一下一下擦拭起眼前的地板来。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稔,手腕用力均匀,擦过的木板立刻露出一条干净的深色痕迹,仿佛他已做过很多次。
寂静被有规律的摩擦声取代。受他这份专注的感染,我手底下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湿布蹭过木板,发出持续的吱呀声响,与他的细微动静交织在一起。他主动擦着靠墙的狭窄边道,我便清理中间宽敞的部分。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移动,盆中水声晃动,还有布料与木头摩擦的声响。
时间在单调的劳动中悄然流逝。不过一个钟头,原本覆盖着均匀灰尘、印着杂乱脚印的回廊地板,竟变得光洁如镜,深沉的木色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甚至能依稀照见我和他晃动而模糊的倒影。连那些砖石缝隙里积存的污水渍,都被他用布片尖角耐心地拭得干干净净。
“可以了,谢谢你。”我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长长舒了口气。
他也跟着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了擦额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汗,只有一点溅上的水渍。我从他小小的手里接过那已经脏污的布片,他仰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我伸手,揉了揉他蓝色头发扎成的小髻,那截红绸带轻轻蹭过我的手心。原本,我只是想清理掉自己踩出的那些泥印,现在,我们显然超额完成了任务。
我的心情莫名地松快了些,连带着看这荒芜的院落也少了些阴郁。他看起来也比刚出现时活泛了一点,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唇角似乎不再抿得那么紧,那根褪色的红绸带,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穿廊而过的微风中极轻地晃了晃。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我想给他点什么。浑身上下,除了刚换上的这套衣物,我竟身无长物。目光落到身上这件白色披风上——它虽旧,却厚实,也并不破。
我走过去拿起它,抖开,朝他比了比。披风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仿佛一个巨大的罩子。我让他转过身,为他披上,将长长的系带在他颈前仔细系好一个活结。下摆长得拖到了地上,我蹲下来,将过长的部分叠起,在靠近他脚踝的地方巧妙地打了几个收紧的活结,最后将那松脱的末端塞进他小小的、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拿好这个结,”我低声叮嘱,“走路时提着点,小心别绊倒。”
他整个身体似乎僵了片刻,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一动不动地任我摆布。直到我系完所有结,退开一步,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极快地、试探般地伸出手,拽了拽厚重披风的一角,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我刚想再说什么,他却忽然扭身,头也不回地沿着光洁的回廊跑了。小小的脚步踏在干净的木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那件过大的白披风完全罩住了他瘦小的身体,下摆随着他的跑动扬起,使他看起来像一团迅捷的云,只几个眨眼,便已飘过了走廊的拐角,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嗯,是个敏捷的孩子。我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尽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的。
廊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收走了,夜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我确信,此刻已是傍晚了。
我转身,推门,重新回到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桌边,湿衣的水痕已泅开更大一圈。今天,我算是失去了两件披风。不过,我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床边那只沉默的矮柜——
幸好,那里面,还静静地躺着另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