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九月底的中秋,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上海老城区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都飘着月饼的甜香,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晃,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着青石板路,也笼着城西那片荒寂的废弃工厂。
工厂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惊飞了停在墙头的几只麻雀。尧唐踩着满地的碎石子往里走,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处利落的黑色马丁靴。她的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灰尘和腐烂的杂草气息,和巷子里的桂花香,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尧顾问,这边!”
周坤的声音从工厂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凝重。
尧唐快步走过去,就看到警戒线围出的一片区域里,徐萌的尸体已经被移到了担架上,盖着一层白布。阳光透过工厂破损的穹顶,落在白布上,映出一片惨白。
几个年轻的警察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物证,顾青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镊子,正夹起一片沾着粉色涂料的玻璃碎片,放进证物袋里。她穿着白色的防护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看到尧唐过来,顾青站起身,摘下口罩,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尧顾问,死者背部有三处玻璃穿刺伤,伤口很深,是致命伤。现场发现的玻璃碎片边缘很锋利,应该是某种装饰品的部件,上面的粉色涂料和死者衣角的残留,成分一致。”
尧唐点点头,蹲下身,掀开白布的一角。
女孩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校服裙上沾着几片干枯的桂花花瓣,想来是遇害前,路过了哪棵桂花树。背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和白色的校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尧唐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触感冰凉。她的眉头紧紧蹙起:“伤口的角度很刁钻,是从背后突袭造成的。死者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凶手和她认识,或者,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
“我们走访了市三中的师生。”周坤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徐萌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被同班的张倩霸凌。有同学说,昨天下午放学,看到张倩把徐萌堵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两人吵了一架。”
“张倩。”
尧唐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她想起卷宗里记录的,张倩的父亲是张四海,而张四海,正是八年前她查到的,张家贩毒网络的核心人物之一。
八年前的线索,和八年后的命案,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尧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立刻锁定张倩,带她回市局接受调查。另外,查一下张四海最近的行踪,还有张家名下的所有产业,尤其是涉及装饰品加工的。”
“明白!”周坤应得干脆,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顾青看着尧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敬佩。她跟着尧唐勘查过不少现场,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理清案件的脉络,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阳光渐渐西斜,把工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尧唐走出工厂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一片金黄的桂花,恰好落在她的耳后,像是一枚天然的发饰。
顾青看着她耳后的桂花,忽然笑了:“尧顾问,你耳后沾了片桂花,很好看。”
尧唐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耳后的花瓣,嘴角微微弯起:“谢谢。”
这个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工厂里的阴冷气息。
傍晚时分,尧唐回到了尧家老宅。
老宅在市中心的别墅区,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甜香四溢。客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还有各式各样的月饼。
爷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唐装,脸色却不太好看。尧星可坐在旁边,正偷偷玩手机,看到尧唐进来,立刻放下手机,朝她挤了挤眼睛。
“回来了?”爷爷的声音不冷不热,目光落在尧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听说你今天去查那个女学生的命案了?”
“是。”尧唐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胡闹!”爷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去部队,是让你远离这些是非!你倒好,一回来就往枪口上撞!张家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八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爷爷,八年前的事,我没忘。”尧唐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正因为没忘,我才要查下去。张家贩毒,害了多少人?徐萌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她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你!”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尧唐的鼻子,“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搭进去才甘心?”
“爸,您消消气。”尧星可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姐也是为了伸张正义,您就别骂她了。再说,姐在部队待了八年,能力早就不一样了,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爷爷瞪了尧星可一眼,“整天就知道拍戏胡闹,一点正形都没有!”
尧星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委屈地瘪了瘪嘴,却还是小声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顾青。
她手里提着一盒月饼,穿着一身简单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爷爷好,我是顾青,是尧唐的同事,听说今天是中秋,特意过来拜访。”
爷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点点头:“进来坐吧。”
顾青走进客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尧星可,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顾青的脸颊,瞬间发烫。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在老渔酒吧卧底查案,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尧星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红着脸,不由分说地就吻了她。那个吻,带着酒气和桂花的甜香,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跳加速。
尧星可也认出了顾青,脸“唰”地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爷爷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只是一个劲地给顾青夹菜:“小顾啊,你是警校毕业的吧?我听尧唐说,你是痕检专家,厉害啊!”
“爷爷过奖了。”顾青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吃着菜,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尧星可。
尧唐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端起酒杯,敬了爷爷一杯:“爷爷,我敬您一杯。今天是中秋,祝您身体健康。”
爷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算不上愉快。
离开老宅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月光皎洁,洒在柏油马路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尧唐拒绝了爷爷安排的司机,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晚风卷着桂花香,拂过她的脸颊。耳后的桂花还在,甜香萦绕鼻尖。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又一次停在了老渔酒吧的门口。
和半个月前一样,酒吧里传来悠扬的吉他声,还有那个熟悉的女声,轻轻唱着歌。
只是这一次,尧唐没有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夹杂着啤酒香和吉他弦的清响。酒吧里很热闹,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桌前喝酒聊天,舞台上,渔冰抱着一把白色的吉他,正坐在高脚凳上唱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清冷,只留下几分温柔。她的指尖轻轻拨动着琴弦,薄茧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歌声清冽而温柔,像是晚风,又像是月光,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尧唐的脚步,缓缓停在了吧台前。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上。
八年了。
渔冰的样子,变了,又好像没变。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明亮。
渔冰唱着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吧台,然后,猛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尧唐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了。
吉他的弦音,戛然而止。
酒吧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渔冰的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微微颤抖。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藏了八年的思念。
是她。
真的是她。
尧唐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风衣,耳后别着一片金黄的桂花。月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渔冰的心脏,猛地收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尧唐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她指尖的薄茧,看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眼眶,渐渐泛红。
八年的时光,像是一条长河,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有些东西,却从未被时光冲淡。
吧台后的老渔,看着这一幕,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渔冰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吉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尧唐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尧唐的心上。
她走到尧唐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她能闻到尧唐身上淡淡的桂花味,能看到她耳后那片金黄的花瓣,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你……”渔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来了?”
尧唐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了思念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眼眶里滑落。
“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中秋的月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两人身上。暖黄的灯光,温柔的歌声,还有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桂花香,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永恒。
猎场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而属于她们的故事,也终于,迎来了重逢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