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升》一挽迎酒洲

2、第 2 章

　　九月的风，终于吹来了正经的秋意。

　　市局大院里的几棵老桂花树，像是攒足了力气，一夜之间就爆开了满树的金黄。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办公桌的卷宗上，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清甜的香。混着办公室里浓得化不开的咖啡味，竟奇异地酿出几分提神的气息。

　　尧唐是踩着周一清晨的阳光走进市局大门的。

　　她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风衣，头发依旧是利落的短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退伍证和几页薄薄的简历。脚步踩在铺满桂花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引得走廊里来往的警察纷纷侧目。

　　“这是谁啊？看着面生。”
　　“气质好飒，不会是新来的实习生吧？”
　　“实习生哪有这气场，你看她走路的架势，八成是部队下来的。”

　　议论声不大，却还是飘进了尧唐的耳朵里。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只是按照之前和周坤约好的地址，径直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警服，肩膀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着光，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不是周坤是谁。

　　“小唐！”周坤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尧唐的肩膀上，力道不小，“你可算肯出山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部队待一辈子呢！”

　　尧唐被他拍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周队，几年不见，你这手劲倒是见长。”

　　周坤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肩膀往办公室走：“可不是嘛！天天跟那帮小兔崽子练，手劲能不长？说真的，你爷爷松口让你来市局，我是真没想到。”

　　尧唐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爷爷那边，至今还在气头上，不肯接她的电话。她能来市局，全是周坤在中间周旋，“借调”她来当刑侦顾问，不算正式入职，这才让老爷子勉强默许。

　　“别跟我提他。”尧唐淡淡道，“我来这儿，是想查案的，不是来养老的。”

　　“放心！”周坤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儿别的没有，案子管够！尤其是那些悬案、难案，等着你这位‘警校神话’来破解呢！”

　　警校神话——这是尧唐在警校时的外号。当年她在警校，门门功课第一，尤其是刑事侦查学，连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授都夸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后来她被爷爷送进部队，这个外号，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尧唐的心里，微微泛起一阵涟漪。

　　走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和纸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很热闹，几个年轻的警察正围着电脑讨论案情，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看到周坤和尧唐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周坤清了清嗓子，指着尧唐，“这位是尧唐，咱们市局新来的刑侦顾问，以后大家跟着她好好学习！”

　　“尧顾问好！”年轻的警察们齐声喊道，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崇拜。

　　尧唐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大家好，我叫尧唐，以后请多指教。”

　　周坤给她安排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桌上早就摆好了一套崭新的办公用品，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刑事侦查学》——是周坤特意从档案室翻出来的，正是尧唐当年在警校用过的那本。

　　尧唐看着书脊上自己的签名，指尖微微颤抖。八年了，这本书，还在。

　　她轻轻摩挲着书脊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喏，这是近期的未破案件卷宗，你先看看。”周坤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走过来，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有什么疑问，随时来找我。”

　　尧唐点点头，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卷宗。

　　卷宗的封面，写着“徐萌案”三个大字。

　　她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徐萌，女，十七岁，市三中高二学生。一周前，有人在城西废弃工厂发现了她的尸体，死因是背部遭受锐器穿刺，失血过多而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只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玻璃碎片，还有一些粉色的涂料残片。

　　尧唐的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穿着一身校服，衣角还沾着几片桂花花瓣。

　　尧唐的心里，猛地一揪。

　　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她继续往下翻，卷宗里记录着徐萌的生平——成绩中等，性格内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还经常被一个叫张倩的女生霸凌。

　　张倩。

　　尧唐的指尖，顿在了这两个字上。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和她八年前查到的那条线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尧顾问，怎么了？”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察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尧唐摇摇头，合上了卷宗：“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蹊跷。”

　　蹊跷的不仅仅是案件本身，还有现场的那些玻璃碎片和粉色涂料残片。

　　玻璃碎片的边缘很锋利，不像是普通的窗户玻璃。粉色涂料的颜色很鲜艳，像是某种装饰品上的漆。

　　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和徐萌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尧唐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了。

　　与此同时，城西废弃工厂。

　　顾青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细小的玻璃碎片。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阳光透过工厂破旧的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专注的神情。

　　她是市局的痕检专家，也是负责徐萌案现场勘查的主要负责人。

　　这片废弃工厂，已经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地上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落叶，都被她仔细检查过。她已经找到了二十多片玻璃碎片，还有一些粉色的涂料残片。

　　这些碎片，就是破案的关键。

　　顾青把玻璃碎片放进证物袋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擦了擦，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卷宗上。

　　卷宗的封面，写着“徐萌案”。

　　卷宗的第一页，办案人签名的地方，赫然写着两个字——尧唐。

　　顾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尧唐？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当年她在警校读书时，尧唐就是学校里的传奇人物。她的刑事侦查学笔记，被全校学生奉为“宝典”。她的每一次模拟破案，都堪称完美。后来听说她被爷爷送进了部队，从此销声匿迹。

　　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

　　还成了市局的刑侦顾问，接手了徐萌案。

　　顾青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早就听说过尧唐的厉害，一直想和她切磋一下。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顾青拿起卷宗，翻到尧唐签名的那一页。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字，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尧唐吗？”她轻声自语，“看来这个案子，会很有意思。”

　　她把卷宗放回原处，重新戴上口罩，蹲下身，继续在地上搜寻着线索。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些粉色的涂料残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艳。

　　顾青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些碎片上。

　　她知道，这些碎片里，藏着徐萌死亡的真相。

　　也藏着，她和尧唐的第一次交锋。

　　市局的办公室里，尧唐还在翻看徐萌案的卷宗。

　　窗外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户，落在卷宗上，像是给冰冷的文字，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尧唐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徐萌案，她查定了。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不管牵扯到什么人，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为了那个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女孩。

　　为了八年前，那个被她埋在心底的线索。

　　也为了，她自己的初心。

　　周坤走过来，看到她眼底的光，忍不住笑了：“看来你是找到方向了？”

　　尧唐点点头，合上卷宗：“周队，我需要徐萌的详细资料，还有张倩的所有信息。”

　　“没问题！”周坤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就去给你拿。”

　　看着周坤离开的背影，尧唐拿起桌上的《刑事侦查学》，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是她当年做的笔记，上面写着：“所有的罪案，都有迹可循。只要找到那条线索，就能揭开真相。”

　　阳光落在笔记上，字迹清晰而坚定。

　　尧唐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进了办公室。

　　吹起了卷宗的纸页，也吹起了，一场猎场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