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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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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海,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
梧桐叶在街边投下斑驳的影,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金黄簌簌落下,混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酿出几分慵懒的秋意。
下午两点,虹桥火车站的出站口人来人往。尧唐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行囊,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逆着人流往外走。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那双眼睛里,还带着部队里淬炼出的锐利,却又在看向街边梧桐树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八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爷爷”两个字。尧唐顿了顿脚步,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到上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却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嗯。”尧唐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已经让人在军区大院给你收拾好了房子,工作也安排好了,去市局的政治部,清闲,也体面。”爷爷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仿佛一切都已成定局。
尧唐的脚步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语气平静却坚定:“爷爷,房子我不住,工作我也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爷爷拔高的声音:“尧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当年要不是我送你去部队,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尧唐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但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二十八岁,她把最好的八年,都留在了部队的训练场上,留在了执行任务的荒郊野岭,留在了那间消毒水味弥漫的军区医院里。
她不想再被安排了。
电话那头的爷爷气得直喘气,撂下一句“你别后悔”,就挂断了电话。
尧唐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爷爷是心疼她,当年她查到张家贩毒的线索,被杨震设计陷害,差点死在任务现场。爷爷把她送进部队,是为了保护她。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老城区的路,狭窄而蜿蜒。街边的小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卖馄饨的大妈坐在竹椅上择菜,摇着蒲扇,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沪剧。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烟火气。
尧唐按照手机导航的指引,找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体是红砖砌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生机勃勃。她租的是三楼的一间小公寓,房东是个和蔼的大妈,看到她,笑着把钥匙递过来:“丫头,房子我昨天刚打扫过,消过毒,你放心住。”
尧唐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大的屋子,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尧唐放下行囊,打开行李箱。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刑事侦查学》,还有一张军装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锐利,英姿飒爽。照片旁边,是几枚部队颁发的勋章,被擦得锃亮。
她把军装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勋章收进抽屉里。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几分。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尧唐肚子饿了,换了件外套,锁上门,准备下楼找点吃的。
走了没几步,一阵悠扬的吉他声,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那琴声,温柔而熟悉,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尧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街角,有一家小小的酒吧。酒吧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写着“老渔酒吧”,字迹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琴声,就是从酒吧里传出来的。
还有一个女声,轻轻唱着歌。
那声音,清冽如泉水,温柔如晚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盐汽水味,钻进了尧唐的耳朵里,也钻进了她的心里。
尧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声音。
八年前,高二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吉他声,也是这样的歌声,在学校的天台上,回荡了整整一个下午。
唱歌的人,是渔冰。
尧唐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那家酒吧的门,玻璃门内,暖黄的灯光摇曳,隐约能看到一个抱着吉他的身影,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八年了。
她终于又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想推门进去,想看看那个抱着吉他唱歌的人,是不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想问问她,这八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她回来了。
可是,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她怕。
怕渔冰已经忘了她。
怕物是人非,只剩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泛黄的记忆。
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配不上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的少女。
酒吧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唱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歌,旋律温柔,歌词里满是思念。
尧唐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听着那熟悉的歌声,眼眶渐渐泛红。
酒吧里,吧台后的老渔,正擦着酒杯。他抬眼,透过玻璃门,看到了街对面那个徘徊的身影。
是尧唐。
老渔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八年了。
这两个孩子,终究还是相遇了。
吧台旁的高脚凳上,渔冰抱着一把白色的吉他,指尖轻轻拨动着琴弦。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清冷,只留下几分温柔。
她唱着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渔冰的指尖,微微一顿。
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是尧唐吗?
她不敢确定。
八年了,尧唐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却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渔冰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个身影上。她看到对方攥紧了衣角,看到对方的肩膀微微颤抖,看到对方的眼眶,似乎泛红了。
是她。
一定是她。
渔冰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想放下吉他,冲出去,抱住那个身影。想问问她,这些年,去哪里了。想告诉她,她等了她八年。
可是,她没有动。
她怕。
怕自己认错了人。
怕这只是一场梦。
怕对方看到她,会转身离开。
酒吧的后台,尧星可正蹲在地上,抱着一个汉堡,啃得正香。她刚拍完一部偶像剧,本以为能圈一波粉,没想到却被黑粉追着骂,说她演技差,长得丑。她躲在后台,不敢出去见人。
听到琴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渔冰的目光落在窗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她顺着渔冰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街对面的尧唐。
尧星可嘴里的汉堡,差点掉在地上。
“姐?”她小声地喊了一句。
渔冰没有理她。
尧星可看着窗外的尧唐,又看看台上的渔冰,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汉堡,走到渔冰身边,轻声说:“渔冰姐,是我姐回来了。”
渔冰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转过头,看向尧星可,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是我姐,尧唐。”尧星可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她退伍了,今天刚回上海。”
渔冰的指尖,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她。
真的是她。
她放下吉他,站起身,就想往外冲。
可就在这时,街对面的尧唐,却转身,快步离开了。
渔冰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尧星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渔冰姐,别着急。我姐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渔冰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吉他。她的指尖,再次拨动琴弦。
歌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歌声里,多了几分哽咽。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尧唐快步走着。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酒吧的方向。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进去。
晚风卷着桂花香,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八年了。
她还是,没有勇气,面对她。
夕阳彻底沉落,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墨色晕染。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尧唐走到一家馄饨店门口,停下脚步。她擦干眼泪,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鲜肉馄饨。”
“好嘞!”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尧唐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的眼眶,又一次泛红了。
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酒吧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温柔的旋律,顺着晚风,飘进了馄饨店。
尧唐抬起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在她的眼底,映出一片朦胧的湿意。
她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有些等待,终究会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