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升》一挽迎酒洲

4、第 4 章

　　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快半个月。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湿冷的风卷着雨丝，刮过张家别墅的围墙，发出呜咽似的响。别墅后院的泥土被泡得软烂，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坑，混着雨水的气息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尧唐蹲在泥地里，黑色的风衣下摆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她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枯黄的杂草，露出底下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土。雨水冲刷过，颜色淡了些，却依旧能辨认出，那是干涸的血迹。

　　“尧顾问，这里也有！”

　　身后的年轻警察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尧唐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只见另一处泥地里，也散落着几片暗红色的痕迹，旁边还掉着一枚小小的蝴蝶发夹，上面沾着的粉色涂料，和徐萌案现场发现的残片，一模一样。

　　“取样，送检。”尧唐的声音冷冽，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后院，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通知技术科，把后院的泥土全部带回去化验，一定要找到更多的血迹样本。”

　　这场雨，是坏事，也是好事。它冲刷了大部分的痕迹，却也让这些深埋在泥土里的血迹，暴露在了阳光下。

　　半个月来，尧唐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张家身上。徐萌案的玻璃碎片和粉色涂料，指向了张家名下的一家装饰品加工厂。她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这家工厂早就成了张家贩毒的幌子，所谓的“装饰品”，不过是□□的工具。

　　而张家后院，就是他们处理“麻烦”的地方。

　　“尧顾问，阿月河那边有新发现！”周坤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我们在下游打捞到一批玻璃碎片，上面的粉色涂料和徐萌案的完全一致，还有几块碎片上，沾着和张家后院一样的血迹！”

　　尧唐的心猛地一沉。

　　血迹、玻璃碎片、粉色涂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张家。

　　徐萌的死，绝对和张家脱不了干系。或许是她撞见了张家的秘密，或许是她成了张倩霸凌的牺牲品，又或许，两者皆有。

　　“周队，加派人手，盯紧张家的所有人，尤其是张四海和张倩。”尧唐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另外，查一下张家的佣人，我怀疑，有人知道内情。”

　　挂了电话，尧唐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场雨，还会带来更多的东西。

　　与此同时，城郊的一处影视基地。

　　陶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今天拍的是一场夜戏，取景地就在张家别墅附近的一片树林里。

　　“安安，要不要喝点热水？”阿依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眼底满是担忧。

　　陶安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窗外。她总觉得，今天的张家别墅，有些不对劲。

　　下午的时候，她就看到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从别墅的后门出来，搬着几个沉甸甸的黑色箱子，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那些箱子上，印着和张家装饰品加工厂一样的标志。

　　直觉告诉她，那些箱子里的东西，绝对不干净。

　　“阿依姐，你看那边。”陶安忽然拉了拉阿依的衣袖，指着别墅的方向。

　　只见又有两个黑衣人搬着箱子出来了，动作迅速，神色慌张。

　　阿依的眉头紧紧蹙起：“不对劲，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工厂的工人。”

　　“我去拍下来。”陶安说着，就想推开车门。

　　“别去！”阿依一把拉住她，语气急切，“太危险了！万一被他们发现，怎么办？”

　　“可是，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可能和尧唐姐查的案子有关。”陶安咬着唇，眼底满是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证据运走。”

　　阿依看着她眼底的光，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松了手：“我陪你去。”

　　两人撑着一把伞，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陶安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着那些黑衣人和箱子，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在雨夜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却还是被一个黑衣人察觉到了。

　　“谁在那里？”黑衣人厉声喝道，朝着大树的方向走了过来。

　　陶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阿依连忙把她拉到树后，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

　　黑衣人走过来，扫视了一圈，只看到漫天的雨丝，和摇曳的树影。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陶安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看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一张张都是黑衣人搬货的场景，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拍到了！”她小声说，语气里满是兴奋。

　　阿依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快步往保姆车的方向走：“快走，这里不安全。”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深。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保姆车里的暖光，映着陶安手机里的照片，也映着两人眼底的坚定。

　　同一时间，张家别墅的后院。

　　刘梅捂着流血的胳膊，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荒草地，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敢偷我们的东西，活腻了！”

　　刘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地跑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她的胳膊被张家的保镖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她是张家的佣人，在张家做了三年。这三年里，她看尽了张家的肮脏和龌龊。她知道张家贩毒，知道他们杀了人，知道他们把“麻烦”都埋在了后院的泥土里。

　　今天下午，她去后院送东西，无意间听到了张四海和保镖的对话。他们说，那个叫徐萌的女学生，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必须“处理”掉。还说，有个佣人看到了他们的秘密，也要一起“解决”。

　　刘梅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他们说的佣人，就是她。

　　她趁人不备，偷偷拿了一部手机，还有一把剪刀，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一路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梅慌不择路，躲进了城郊的一处废弃仓库。

　　仓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刘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她的胳膊还在流血，疼得她几乎晕厥。

　　她颤抖着拿出偷来的手机，屏幕上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

　　她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尧唐。

　　半个月前，尧唐来张家调查徐萌案，问过她一些问题。她还记得，尧唐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知道什么，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会保护你。”

　　刘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尧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沉稳。

　　“尧……尧警官……”刘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我是刘梅，张家的佣人……他们要杀我……我知道徐萌的死……是张家干的……”

　　“你在哪里？”尧唐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在……城郊的废弃仓库……就是那个……以前的罐头厂……”刘梅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他们快追来了……尧警官，救我……”

　　“别慌，我马上来！”尧唐的声音斩钉截铁，“找个地方躲起来，锁好门，不要出声！”

　　挂了电话，尧唐立刻拿起外套：“周队，备车！城郊废弃仓库，刘梅在那里，有生命危险！”

　　周坤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人手，警车的警笛声在雨夜里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而此时，废弃仓库里。

　　刘梅刚挂了电话，就听到仓库的大门被人踹开的声音。

　　“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黑衣人的声音，凶狠而暴戾。

　　刘梅吓得缩成一团，躲在一堆废弃的罐头后面，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刘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仓库的横梁上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快如闪电。

　　黑影一脚踹倒了走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的黑衣人见状，纷纷掏出匕首，朝着黑影扑了过去。

　　黑影身手矫健，在黑衣人间穿梭自如，拳脚相加，很快就打倒了好几个人。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刘梅看不清黑影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动作，凌厉而潇洒。

　　直到黑影转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刘梅才看清她的脸。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神清冷而坚定。

　　“跟我走。”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沉稳。

　　刘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人拉着，往仓库的后门跑去。

　　女人的手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盐汽水味。

　　跑出仓库的那一刻，刘梅看到，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

　　而此刻，仓库外的雨幕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墙角。

　　是小宇。

　　他逃课了，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找妈妈。他问遍了张家附近的人，终于有人告诉他，看到他妈妈往城郊的方向跑了。

　　他一路追过来，在废弃仓库外，冻了整整一夜。

　　书包里的馒头和矿泉水，早就凉透了。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发抖，却还是不肯离开。

　　他看到仓库里的打斗，看到妈妈被一个陌生女人拉着跑了出来，眼眶瞬间泛红。

　　“妈妈！”

　　小宇喊了一声，朝着刘梅的方向跑了过去。

　　刘梅听到儿子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宇，眼泪瞬间决堤。

　　“小宇！”

　　她挣脱女人的手，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儿子。

　　“妈妈，你没事吧？”小宇抬起头，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妈妈没事，妈妈没事……”刘梅哽咽着，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女人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她脱下自己的皮衣，披在刘梅的身上：“穿上吧，别着凉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尧唐带着警察，赶到了。

　　车灯的光刺破雨幕，照亮了仓库门口的三个人。

　　尧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女人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了。

　　女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薄茧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尧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她。

　　渔冰。

　　雨还在下，却仿佛变得温柔了起来。

　　车灯的光，映着两人的眼睛，也映着这场猎场里，最温柔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