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一记耳光 宴会厅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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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灯是那种偏暖的金色。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把光线均匀地铺洒下来，落在酒杯边缘，落在餐巾折成的花上，也落在那些正在寒暄的西装和礼服之间。五点刚过，宾客已经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语声不响，但连成一片，像一锅正合适的水温。
梁小碗和段经理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方向。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中心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们，只露出一截肩颈的线条，以及被室内灯光映得泛着一点点光泽的发尾。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不是那种刻意显眼的款式，却让周围的人自动和她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段经理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参会人员，压低声音问：“那边围着的是谁？”
对方看了他一眼：“哦，是我们公司总经理。”
这几个字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小碗耳朵里。她的目光从那片人群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她来之前已经知道今天可能会见到对方，但也没觉得一定要凑上去。“一会再去吧，”她收回目光，声音不紧不慢，“现在去也说不了几句话，人家也记不住我们。等人散了再过去也不迟。”
段经理点了点头，两个人退到角落的休息区坐了下来。小碗手里端着一杯水，没什么要喝的意思，只是在指尖转着杯沿。
“她结婚了吗？”小碗忽然问了一句。
段经理想了想：“听说有个小孩，具体几岁不太清楚。”
“回头打听一下吧。”小碗把水杯放下，“今天见完，明天再去她们公司拜访一趟，顺便打听一下她小孩多大了，买个小礼物送过去。”
“好的。”段经理应了一声，目光又往人群那边扫了一下，“小梁总，那边人少了，我们过去吧。”
小碗也看过去了，人群确实散了一些，空出了几条缝隙。她站起来，理了理外套的衣摆，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段经理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近的时候，刚好有一个人站在那位总经理前面，挡着大半视线。小碗没急着上前，借着这个间隙侧头低声问了一句：“对方姓什么？”
段经理正要回答，目光已经落在了对面。此时站在前面的人正好握手转身，让开了视线，段经理的答案也刚好落地，声音不大，却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清清楚楚地送进小碗耳里：“好像姓千。”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定，小碗已经看清了对面的那张脸。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好像被抽走了，周围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别人交谈的细碎语声、宴会厅里那些遥远而模糊的伴奏音乐，全都被挡在了另一层玻璃外面。她的世界忽然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个她找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站在两步之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眉眼之间却还是那样的弧度。那双眼睛，小碗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可现在看到了，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忘。每一个细节都还在那儿，像被刻进骨头里了一样。
她的眼眶一瞬间蓄满了水，像秋天里涨满的湖，表面还绷着，底下已经快要漫出来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震。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尾音：“你……你好，梁小碗。很……很高兴见到你。”
她的手伸了出去。
千星辰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却又很不一样。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片没有风过的水面。她没有伸手去握小碗伸过来的那只手。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向旁边的段经理伸出了手：“你好。”
段经理赶紧接住了那只手，握了一下：“千总好，五一重工，段亚超。”
千星辰点了点头，收回手，目光从小碗脸上掠过，没有停顿，像看一个不需要记住的陌生人。“你们先忙，我有点事。”她说完这句，便转身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段经理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懵。他没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对方为什么会绕开自己老板，只和自己握手。旁边的小梁总脸色发白，眼里的泪水还没落下来，就那么悬在睫毛上，像随时会断的线。段经理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转身，发现小碗已经迈开步子，跟在千总那个方向走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比宴会厅暗了一度。千星辰推门进去，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肩线绷得很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表情，没有波动——可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像是怕喘大气会惊动什么。
门又开了。
千星辰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点急促的、不稳的呼吸。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开口。下一秒，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用力地收紧，手臂绕过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有湿润的热气渗进来。
千星辰的身体僵住了。小碗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断断续续的哽咽：“终于找到你了。”
千星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觉到背后那双手在发抖，感觉到有人把额头抵在她的脊骨上，像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了那一点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松开，又握紧。
然后她转过身。
动作很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完成这个动作。小碗的手被迫松开，泪眼模糊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很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几乎有了回音。小碗的脸偏向一侧，被打的那半边迅速浮起一片红。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砸在洗手台的边缘。她没有捂脸，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嘴唇微微张着，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星辰打完那一巴掌，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麻。她把手垂到身侧，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指尖，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只是需要那点微小的痛感来确认自己还站得住。
“还请梁总自重。”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口，“我们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小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千星辰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像是有话卡在喉咙口，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排风扇低微的嗡鸣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小碗还站在原地，半边脸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掉完的泪，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远、却无论如何也追不回去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指尖触到的地方是烫的，像一块烧过的铁。可她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那里空空的。
洗手间外面，千星辰走在走廊里。她的步伐比平时快，肩膀绷得笔直，目不斜视。可在拐过转角、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她抬起刚才打人的那只手，看了一眼——掌缘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垂在身侧，然后重新睁开眼，深呼吸了一口，直起身，走回了宴会厅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