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道》清都山水客

36、妖兽拜月 丽娘鼻

　　丽娘鼻尖通红，她本于摊后端坐着，此时眼中尽是不耐。她素知吴老爷爱娇妻美妾，可又没能耐被人相中，只得在这庄子无端生事。现下只想尽快解决然后走开。

　　胖子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起身，一心直往她那冲，结果重心靠前一下没个支撑差点倒了，眼看就要人仰马翻，一把杆秤在他滚圆的肚皮上撑了一下，胖子便如不倒翁一般回身。

　　“还是得小心些……”丽娘手握那杆秤，悄没声地又朝他后腰一杵，这胖子便又回弹回去，摔了个脸朝地、嘴啃梨。

　　“大清早未漱口就来胡言乱语。账上都报了，这梨子是老爷特许我们种的，只不过那山上无余地，便在屋后面垦了一块地，都是上报了的。”丽娘说完半点眼神没给，只是拾起那歪倒的框，将地上一些尚好的捡了回去。

　　胖子扶腰而起，呲牙咧嘴、恶声恶气道：“你上报了？我常在府中，怎么不知？”简直胡搅蛮缠，你算什么人物，这些账目自会有人管。

　　“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丽娘背着筐利落地收摊，那杆秤被她紧握于手中。

　　慕涟茹于暗中朝胖子踢了一脚碎梨，差点被李舒道拉住了。胖子只觉得后裤腿一阵湿意，却也顾不得什么，见丽娘要走又要去拉扯。

　　“大夫大夫！”远处一人抱着什么风风火火地跑来，那臂弯里的人如同一只濒死的老羊。

　　胖子还没抓到丽娘的筐子，却见她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阿爹！”丽娘扭头朝那汉子问道：“孙大哥，我阿爹怎么了？”

　　那汉子此时浑身是汗，他喘着粗气道：“这都怪我，以为你有事便去唤青哥儿，倒没想到屋内只有老爹，料想是惊惧背过了气。”

　　堂里的大夫急忙拿了箱子出来，身旁的小童妥帖地把草席铺在地上，越老爹被放于其上，气息微弱。

　　慕涟茹紧皱着眉，她侧身朝李舒道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症状？”说完又反应过来，李舒道不一定通医理，所以扭过头倒也没期待回音。

　　谁料李舒道上前两步，挡住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已经是救不活了，他的命被什么吊着，虽是好心……”

　　“那你挡住我做什么？生老病死，你我又没不是没见过。不过说来蹊跷……”

　　李舒道看着他身前的女子，撇着嘴角，默默退了两步。

　　只见那越老爹被针一扎，身上一团污墨一般的东西就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快速干瘪，两颗眼珠竟要冲出眼眶。

　　慕涟茹口中回涩，喉咙一抵体内之气就要回涌，她平复了一下默默地站在那里不动。

　　李舒道倒没什么情绪，朝她身边悄悄挪动了两步。他淡淡道：“生老病死，的确见过，只是这被妖吸食续体如尸虫一般的死，一般人轻易见不到。”

　　此人话语间五味杂陈，慕涟茹仰着头望了他一眼，看着年纪与她一般大，却仿佛经历了许多一般。

　　慕涟茹正想开口，结果被后面的人一把推开，那乌压压的一堆人推搡着人群，口里嚷着：“让开让开……”

　　这阵仗真如野猪出林，所巡之处混乱不堪。

　　那吴老爷如烤焦的干瘪虾米，弓着身子捻着胡须便来了，临近堂中他抖了抖肩膀直了直脊柱，只听得一阵风吹，他自以为豪迈的那一步被风吹得偏转了方向。

　　“老爷老爷！”那身后一堆人连忙扑压直上，挨得近的就争着抓吴老爷的四肢，抢不到手膀的就趴地上争做肉垫。

　　简直没眼看。慕涟茹转过了身，就听见那胖子扑腾着叫嚷却又不敢靠近，其话简直含血喷人：“躺地下做这样子，惊坏了老爷了！”

　　慕涟茹反手拍了下李舒道的手臂，再也不能忍受道：“你就看得惯他？能不能把他那破嗓子封了？”

　　李舒道显然也是受不了，可是这是幻境之中，眼前之事应当都是发生过的事，即使封住了他的嗓子，那群杂鱼中也会有人说这样的话。他们既然不能改变，那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如此才能做个看客，找到救自己脱身的办法。

　　可慕涟茹将手搭在他身上，柳眉竖立，眼中尽是看不惯的烈火。他心上似乎有一处发出了极轻的笑，于是他面上嘁了一声，宽袍下的手腕却暗自发力。堂中的十几个汉子便如草垛般堆叠，吴老爷正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那就快贴着梁顶的胡须。

　　不过这场面只存在一瞬，而这一瞬被慕涟茹看到心情也好了大半，她笑道：“果然没看错你……”话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有歧义。于是慕涟茹生硬地止住话头，如同吞了块糕饼梗着了一般，灰溜溜地远离了些。

　　李舒道被她突然的避嫌搅得心绪一乱。虽然他没什么动作，却用清洁术将浑身都清洁了个遍。

　　慕涟茹自然看清楚了他的动作，扶额无语。

　　吴老爷心中惊惧，倒也不敢在这草堂待了，被那群人如新生幼儿般捧着回去了。这草堂外的众人便散去了，有几个人被那杂鱼中的几个威吓着，踌躇一会儿还是回了自己家中。

　　丽娘将越老爹脸上的污血仔细地擦干净，那大夫倒是年轻，是个白脸清俊的男子，他朝丽娘颔首，丽娘点头起身，任由着让他翻看越老爹的身体。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风习习，倒裹得人心凉。

　　“死透了。”那大夫起身，朝丽娘含笑说道。

　　丽娘忽然大笑起来，夜幕中那两瓣红唇由平直的弧度咧到了耳根，那双眼里冒着异光，正朝慕涟茹他们这边看来。

　　慕涟茹总觉得这不好的预感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她悄悄挪着步子，往李舒道身边紧走了两步，果然，丽娘的眼瞳由圆变竖，循着她的挪动而追随变化。

　　她暗道不妙，若这是妖邪，那站得太近难免会被一网打尽。慕涟茹抬步正打算走开，却被李舒道扯住了衣袖，他道：“乱走什么？”

　　慕涟茹将心中所想交付于他，踮脚轻声道：“站得太近容易被一举拿下。”

　　李舒道斜睨着慕涟茹的发顶，那支金簪又不见了踪迹，他也学着慕涟茹轻声道：“那你被抓了，我是救还是不救？”

　　慕涟茹思索起来，所谓“擒贼先擒王”，若李舒道有良心，那妖邪自然先盯上她，所以，慕涟茹又朝李舒道走了几步。

　　“正如你所说，我死了，你就成了鳏夫。”

　　李舒道望着那被云雾半遮住的月，手臂上的袖子被什么碰到轻晃了一下，他轻呵了一声,懒懒道：“真是没了灵力，五感也滞涩，这两个妖看不见我们。”

　　“当真？”

　　“若真是能看见，早在你走动时就朝我们扑来了，”李舒道像是为了验证，特意在慕涟茹眼前走了两圈，堂中的两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耸了下肩膀，戏谑道：“毕竟妖兽的五感可比修道的都灵敏，刚刚只不过在对月拜礼罢了。”

　　“你怎地懂得如此之多？”慕涟茹挪步到堂前，那两人的确如他所说正一脸恭谨地望着月亮。

　　“书看得多，便随便记下来，”李舒道见慕涟茹也好奇地望着那月，本想嘲笑一番，手却放在人肩膀上将人掰了回来，看着慕涟茹疑惑的神情，他轻咳了一声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敢看。小心被摄了魂去。”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么。”多的不说了，慕涟茹及时住口。短短一天她就摸清楚了这人的脾性——顺着毛摸总能有舒坦的时候。

　　李舒道不吭声，走到越老爹身旁，从乾坤袋中拿出针袋轻轻挑了一下那残余的血迹，一时竟分辨不出是什么，他又拿出瓶子，将那些凝固的淤血刮到其中，用灵力封好后才起身。

　　“你方才说这是妖吸食而成，倒让我想起古书上的一个咒术，是以蛊虫纵人，养成精魄后以人续体的。不过此术邪祟，其中详尽倒也没找来看过。”慕涟茹来回踱了几步，那丽娘和大夫此时被月华照耀伸展出了四肢，竟然是一只猫和一只鬣狗模样的妖怪。

　　李舒道看到那鬣狗模样的妖怪就紧皱眉头，他喜洁，十分讨厌这样的动物，即使这妖怪看不见他，他还是连连退了好几步。

　　慕涟茹却笑着看他，打趣道：“这鬣狗虽叫鬣狗，其实类猫，不过长相是怪了点，没必要脸上这么嫌恶吧。”说罢，她的手指朝那鬣狗点了点，又晃到李舒道的小腿虚指了指，“莫非？你怕狗，以至于看见类似的动物便也怕了起来？”

　　李舒道不语，只默默收检瓶子。慕涟茹却三两步蹦到他身边，语气中肯道：“人身□□又非铜墙铁壁，怕狗又不是稀奇事。不过幸好你身边有我，如果……”

　　“我不怕。”

　　这一声斩钉截铁，倒更让慕涟茹确定，她弯起嘴角，在李舒道身边晃悠，见李舒道仍紧皱着眉，她忽然软下声音道：“好啦好啦，怕不怕也没什么所谓。若是日后遇见狗，你看着烦，我便帮你赶走它，不过这样的话，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慕涟茹伸起一根手指，扭头朝他眨眼笑道。

　　什么都还没做呢，就算这么清楚、欠上了人情。慕涟茹还真是不吃亏，不过也好，她不吃亏，必然有人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