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道》清都山水客

37、林中鬼手 李舒道

　　李舒道抬步往那台阶上走去，忽然问了一句：“孩子呢？”来了这半日，却没见那孩子的踪迹。

　　“放心，我已经将他藏好了，”慕涟茹将乾坤袋拎了起来，如莲花淡粉的指甲在上面轻点了下，那模样像一只讨乖的狸猫，“竟然是只灵丹完全契合的木属妖，想必你也知道，他的本体是槐花，那头顶一撮绿芽生得好看，我便将它养在生净瓶里了。”

　　“那一妖一鬼，将我们引来此处想必是有计量的，不过此处是幻境，想必是要我们查验什么。”李舒道闻言轻轻颔首，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月亮，月光笼在他身上像是一层淡淡的薄纱。

　　“此幻境倒也奇怪，变幻无常，断断续续倒似……”慕涟茹靠着柱子打量着他，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可思绪如飞鸟轻易抓不到。

　　那月已经全然现身，这两只妖兽在阵中发狂，四脚扑地来回蹦跶，倒像是人跳的傩舞一般。

　　“是幻术么？这月亮怎地越来越近了？”

　　那月亮突然变得奇光四溢，有一瞬的刺得人神思恍惚。慕涟茹用手虚挡着眼前，只觉得身子有些疲乏，脚重如铅直直地往下坠。

　　身后被人接住，李舒道身上又染血腥。那两妖眼中泛着妖冶红光，竞相奔月追赶。

　　这月竟然直扑他们而来。

　　慕涟茹伸手推他，喊道：“别管我了，不知怎地我腿无力了。”

　　就见李舒道抬着受伤的手臂，手指圈点，将慕涟茹拢入了阵中。

　　再睁眼却又回到了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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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眼却什么都瞧不见，腿和胳膊都被什么挤着。慕涟茹心下一惊，难道又进了棺材？

　　棺木被什么轻拍着，咚咚咚的声响将人唤醒。慕涟茹伸手撑了一下那顶盖——这回已经是被钉死了。

　　“你借我点灵力呗，看着这再过一会就要憋死了。”慕涟茹小声说道。

　　李舒道不知怎么了，没有及时回话。

　　慕涟茹还以为他心有顾忌，正想伸手逗他两下，结果碰到却是如肉冻般软弹冰凉。她心头蓦地一颤，脑中惶然如被铁锹重击。

　　“嘻嘻嘻嘻嘻……”一阵如同蚂蚁爬地的窸窣笑声从她身后传来，激得慕涟茹头皮和身后都发麻。

　　这方寸之地却又伸展不开，慕涟茹皱眉屏息，沉下心听着周遭的动静。

　　不对，这棺内比方才更拥挤，慕涟茹慢慢将身子挪动，她伸手朝四周探了探，却被什么忽然抓住手腕。难道是棺材里的尸体诈尸了？

　　抓住她手腕的东西冷如冰，将她的筋脉狠狠地刺了一下。慕涟茹猛地抽手将那东西往后生扯，右手用了八成力挥掌，掌风挥过，只听得“啪”的一声，那软面皮似乎被拍到了棺材内壁，发出了极其沉闷的一声“咚”。

　　抓着她手腕的东西却未松过，要不是慕涟茹及时撑住了，不然就要跟着一起撞棺。

　　这之中只有她一人的呼吸，身旁那物不知是何。

　　难道是尸虫？可尸虫也不是这副模样。

　　慕涟茹忽然有些头昏，这棺内空气稀薄，身旁虎狼环伺，到底如何才能冲出这处？

　　如果要出去，必得先将缠住她手腕的东西割断，来不及再想，慕涟茹抽出金簪，狠厉朝对面一刺，然后回旋割手腕上的东西。

　　“噗啦”，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泄了气，粘稠液体糊了慕涟茹一脸。

　　这棺材忽然被掀开，慕涟茹茫然抬头，被那光刺得眼睛发疼。

　　原来她在一棵腐朽的松树内，那沾在脸上的东西正是树脓和松枝的混合。慕涟茹才敢呼吸，却又被那酸腐之味道激得发呕。这松树成妖，难道这树脓也会成妖？慕涟茹想到那细密的宛如木梳搔过头皮的响动，只觉得脊骨发痒、后背发凉。

　　她在这里，那李舒道呢？这人会被掳到哪里去？

　　虽说有灵力，但这松树林里的树形奇异，如同鬼魅，无论怎么看都诡异十分。

　　刚被她刺破的松树，竟然从根底就呈现了弯折的姿态，像是一个半垦入土的锄头，整个蠢钝却不锋利，根从中狰狞而出，倒像是被人放倒的醉汉一般。

　　耳边隐约传来风声，透过树间的缝隙，竟是在下雪。雪在慕涟茹的发髻上融化，如鹅毛纷飞，却飘不进这松林。

　　这片松树林到底有什么蹊跷？慕涟茹小心地审视着四周，她抬腿朝前迈步，那是一片迷雾深瘴。

　　眼前并未有异常，只是脚下有了松动。慕涟茹再不敢迈步，她盯着那拱起的裂口，心里揣测如同纷飞的雪粒，越想越觉得寒凉。

　　古书记载，精怪爱好皮囊，妖邪吸食精血。若松树妖吸食精血，那么这根上的土便会如沼泽般软烂塌陷。若妖抓到人后，便会投入这土中，那土如嘴般将人咀嚼吞食。

　　而这拱起的裂口，便是人体被嚼咽时上下起伏而成。

　　李舒道莫非在这里面？

　　去，还是不去？可她现下毫无灵力。

　　慕涟茹踟蹰片刻。还是抬腿向那里迈去，只是刚倾身子，衣领就被人往后扯住了，慕涟茹紧握金簪往后刺去。

　　手腕被人握住，这次却是温热带着心跳的。

　　慕涟茹抬眼看到李舒道的那一刻，浑身都松了劲。

　　李舒道看着愣住的慕涟茹，急促的呼吸也停了一瞬。她额上带着细小的汗珠，眼中是惊喜的笑意，脸颊上不知沾了什么乌黑的东西，整个人浑身脏乱，却让人不想推开。仿佛他的到来，是她所期盼的一般。

　　慕涟茹不知为何李舒道也愣住了，他手臂上嵌着一个巨大的齿痕，将他手臂的肉与衣衫贴合，倒像是匆匆赶来，不知为何，此时风吹发丝，李舒道身上却不染纤尘，那张没什么好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带着焦急，那垂着的眼眸在睫羽扑扇后露出浓浓的担心。

　　那弯折的松树迸出黏腻的脓液，中间已经被划出大口，不知这一刺用了几层力，看着慕涟茹乍现的狠厉，李舒道心底倒有些暗暗的雀跃。

　　毫无疑问，即使他未赶到，她也能冲出这一番困境。

　　两人相对，却不知怎么开口。此时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比那鬼松树还难搞。

　　还是慕涟茹先开口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婚契。”李舒道默默地走在她身前一点，简略地说道。

　　慕涟茹倒是没想过这一张纸还有这作用，于是她惊讶道：“婚契？”

　　李舒道忽然停下望着她，那眼神里分明说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显然慕涟茹真不知道，她看着李舒道的眼神坦荡地摇了摇头。

　　李舒道似乎叹了一口气，他开口解释道：“婚契一成，红绳缠指。男女结亲，一旦过了礼，便是命定红鸾。”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到慕涟茹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这只是一种说法。现下倒没这么拘束。”

　　“这样，”慕涟茹倒显得很高兴，她璨然一笑，点点头道：“这可真是极有用处。”

　　不过李舒道似乎脸色沉了一瞬，再侧目时，李舒道却仍是淡淡的，似乎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手腕处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收拢得更紧，李舒道拉着慕涟茹慢慢往前走着，一阵灵光从手腕处传到她全身。慕涟茹只觉得浑身轻盈许多，那滞涩的灵脉似乎被这活水一般的灵力慢慢打通了。

　　再低头，身上衣裙都被清洁干净。慕涟茹轻声笑了一下，心道这人是真的容不得半点污秽。

　　李舒道听见耳边轻笑，心里却积了点点燥郁——这女子是真的没一点男女之嫌。可别人怎么活，向来不关他的事。不过传灵力有别的法子，他为何要抓住她的手腕？倒像是赌气一般。李舒道想到这里不免得气闷，每每遇到慕涟茹就像是被蛊虫控制了一般无法自控。

　　偏偏她还明知故问一般地看着自己，偏偏她还毫无灵力，若是有灵力他才懒得管她……

　　人就是这般，没意识到时觉得没什么，可偏偏在意起来，那接触的地方就会变得敏感。李舒道此时觉得那柔滑的手腕此时如同细密的针，一阵一阵地扎着他的指腹，由指尖传至他心头，还发着烫。那噬心咒本被他压制消退，如今又有了蠢蠢欲发之势。

　　察觉到手腕处温热骤失，慕涟茹诧异地抓住了李舒道垂于半空的袖子。眼尖地发现李舒道的拇指与食指不耐地搓着，于是她也不抓了，那衣料从她的掌心滑落。

　　李舒道虽然清瘦但身形还是高大的，慕涟茹被李舒道的影子拢着默默走了一路，只是手腕都被她摩红了，就是没看见半点脏东西。

　　“小心脚下，”李舒道忽然停下朝她说道，见她还攥着那手腕搓，却也是皱眉，语气较刚才更冷，“你手上掉了虫么？”

　　慕涟茹走到他身侧，伸手朝他一摊，那袖上的衣料撩过了李舒道的鼻尖，李舒道长睫一颤，那淡淡幽香沁入让他头脑发热。

　　李舒道忽然觉得这周遭的松树都比她更懂得什么叫界限，毕竟还没见到树冠交错的。

　　这人却不自知一般，竟还歪着头，眨着那双点星美眸，开口却是先发制人：“还不是你嫌得跟什么一样，我以为有什么脏污呢，怎地忽然就松手了。”说罢，慕涟茹将手收回，那袖口带过一阵痒意，一个轻巧的回旋落在她脸上，一双眼睛忽然带了泪：“哎呀呀，李郎君，我一个弱女子……”

　　……他还没吭声，就被这人三言两语安排上了。罢了，这荒郊野岭、迷雾深瘴的。只是这弱女子倒笑得比那风吹松针发出的响声还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