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道》清都山水客

34、棺中奇闻 “你若不想

　　外面天色已暗，方圆十里唯有面前这小木屋里还有亮光。李舒道看着面前的景象，却也并未上前。

　　火光泛在女子身后，一双眼眸更为明亮。慕涟茹伸手拉过他的衣袖，笑道：“从那窗里瞧你半天了，在外面愣着做什么？”

　　李舒道任由她牵过自己，却在刚迈进门的那一刻挥手朝慕涟茹的脖颈劈去。

　　慕涟茹抬手接住了他这一击，余光中尽是不屑，她含笑道：“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她，你是谁？”李舒道厉声问道，同时抬脚狠踹，一脚将人踹到了本就不牢固的墙上。

　　女子身形抖擞几经摇摆扭曲，于火光中逐渐变得高大，那刚被踹过的腰腹露出了棕褐色的老皮。看样子是松树妖，只不过它的松针尖上都是冒着红血的，如同抹了鹤顶红一般，树干上布满了疤眼，落入眼中十分瘆人。

　　“好小子，脾气挺大，力气也不小。看来我得使点手段了，”松树妖抖动身形，口里念着咒语：“阿伊阿伊……咿呀咿呀……”

　　李舒道没耐心听它做法，跨进门又给了它一脚。那床榻上空空如也，大氅、乾坤袋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肩上传来细密的疼痛，看见那树妖就烦躁十分。

　　他从火里拿出一截烧到一半的柴，就这么举着在树妖眼前晃了晃：“你若不想今日死，最好给我把人弄回来。”

　　树妖被踹了这么多脚，却仍是不怕死地默念，它眼珠滴溜转，念咒的速度更加快了。

　　“丽娘还不来帮忙？”树妖头冒青烟，它张皇地探着树枝嚷道。

　　还有帮凶？李舒道本不欲和一个小妖计较——松树妖，吸人精血而长，若将人掳去，还有救还的可能。可还有帮忙的可就不同了，他将火棍扔回火盆，挽袖捻火诀就要朝它抛去。

　　“得罪了！”一个清亮的女声从空中风雪传来，火盆被雪扑灭。纷乱的雪此时变得粒粒分明，在靠近李舒道时却如织网一般将他掠到了昏黑之处。

　　李舒道被裹到一四面浑黑的物什里，这空间狭小，手肘一碰就发出沉闷的声响，双肩被挤得无法挪动，这长盒一般的东西将他牢牢困住。

　　里面空气阻塞，李舒道念诀屈起手腕想将顶上冲破，可刚碰到那顶端，就有什么东西冲了下来。

　　“这是什么？”一道女声从李舒道的下巴处传上来，李舒道的腰带被勾起，他急忙将那只手摁下。

　　“还会动？怕是齑尸虫罢？”李舒道的胸口被猛击了一下，气血上涌几欲吐血。

　　腰腹被人结结实实压着，李舒道梗着脖子好歹吐了两个字：“是我。”

　　“李舒道？”慕涟茹诧异，她的手在李舒道的前腰处摸了摸，开口问道：“这是你哪儿？肚子？。”

　　李舒道此时十分地不自在，他疑惑怎会有女子这般，这般地不会审时度势。慕涟茹还不知道她在李舒道面前已经忘了伪装，总是下意识地把本真的性格表露出来。

　　“你别动，我要催动灵力把这里冲开，否则我俩都会窒息而亡。”

　　“也是，这四方狭窄，倒像是……棺材一般。”

　　刚说完，这顶上就被灵力冲破，那金黄落叶扑了两人满身。

　　“你怎么进来的？”李舒道叹了口气，往后一靠。

　　“我？我见你迟迟不归，便让淮安待在木屋里，就去寻你了，”慕涟茹插缝从他身边撑着手臂，边起身边说道：“结果这风雪迷眼，我在周遭寻了一圈便回来了。不曾想屋子里妖怪等着呢，其中一个幻作你的模样……”

　　“那松树妖那么蠢，你怎么不动手？”李舒道想到那松树妖变成他的样子，汗然得打了个颤。

　　两人对言语中的熟稔和亲昵浑然不觉。

　　“我倒是想……”慕涟茹身子刚从那深木棺中探出，就又被人扯下去。那顶上的木盖又收回来，慕涟茹头上护着一只手。

　　“你这是做什么？”慕涟茹猝不及防整个趴在李舒道的胸膛上，黑暗压着她的五感，逼仄的空间里只听得见两人交缠的心跳声。

　　李舒道压着声音道：“外面有动静。”

　　“留个缝。别把我俩憋死了。”慕涟茹闻言侧身往边上靠，那双手也苦苦支撑着。

　　本想着这样能减轻压在李舒道身上的重量，可李舒道只觉得半边身子被针扎一般难受，这慕涟茹做什么？把他青石板砖了么，竟躺得这般自如。

　　竟没有一点男女有别的避嫌！

　　还没来得及调整，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其声悲戚如夜莺哭啼。

　　“阿爹，阿爹……”一女子抽噎，倚棺而泣，她一双杏眼此刻肿胀如桃，仿佛忧愁铺天盖地，一时经受不住，其声哀哀戚戚：“为什么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玉郎不是说过，过了这个秋便能等来无数春吗？”

　　这女子轻轻叩着棺椁，“阿爹，大哥多年未归，阿青与嫂嫂如今也下落不明，那吴良还妄想强娶我……”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冤屈之事？

　　慕涟茹听得倒吸一口气，撑着的手掌不自觉地卸了力，身形一晃，棺木上发出“咚”一声。李舒道于暗处皱眉，心道慕涟茹为何这般冒失，难道是身上情况又不好了？

　　结果那声音愈发急促，似在两人鼓膜处敲击。李舒道这才反应过来，并不是慕涟茹发出的声音。

　　可这急切程度不难让人联想到虎视眈眈的豺狼。

　　“咚咚咚……”

　　“咚……咚……咚……”

　　棺椁一直被敲打着，两人却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肩膀上被轻轻敲了一下，李舒道低头，对上的是慕涟茹一双焦急的眼。

　　慕涟茹紧皱眉朝外面仰了下头，李舒道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要他救那姑娘。

　　李舒道自然也是关心，可现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若外面是妖邪，这幻境处自然是他们的主场，棺内棺外两个姑娘他很有可能一个都保不住。

　　可他还是聚灵力往外探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那催命的敲击声忽然就停住了。

　　就在慕涟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啊——”

　　这声音摧人心肝，似被人掏心挖肺，闻者无不心尖酸麻。

　　慕涟茹才起身，却被人捂住嘴，她怒火中烧，一双笑眼此时冒着火星子，心道你不去就别拦着我。

　　可李舒道只是抿唇微微摇了摇头，却也不多话。这棺盖忽然颤了一下，仿佛被人抬起了一般，慕涟茹望着那刺眼的亮光，顿时失声了。

　　危在旦夕，可她仍心挂那姑娘。

　　实在是眉头皱得太紧了，真是不好看。李舒道心想。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屈手，指点慕涟茹的脑门，指尖灵力如落地的人参果，翻滚俏麻地钻了进去。

　　“真是关心则乱，男女都分不清了。”

　　慕涟茹脑中忽然冒出这一句，乍然一听如清铃荡耳，回味过来言语却是十分刻薄。

　　方才的心惊胆战被搅得半点也无，慕涟茹只想着怎么从棺里脱身，毕竟这么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她现在有点不想跟李舒道待在一起。

　　李舒道也很是无奈，将人心里的盘算与对他的嫌烦听得一清二楚，还要装作一概不知却也是有些难度的。

　　两人各揣心思，这棺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呼吸里挟卷的暗香给人一种死后沉寂的感觉，而这暗香是从棺木里传出，似乎浸入了内里，叫人骨头生寒。

　　沉默总是短暂的，很快被一阵阵厚重的脚步和粗喘声打破。

　　那棺材外人影攒动，净是些穿着布衣的汉子。

　　他们乌压压聚众走来，在临近时却又默契地让出道，中间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矮小的男人捻着两撇八字胡摇摇走来。

　　恶人面前总有两条哈巴狗赶趟，一个搽着粉的丰满女子和另一个穿着土褐色交襟的胖子争相凑到那棺材面前。

　　“啊呀啊呀，这般寒酸的木头也能做棺材。”

　　那胖子忽地尖声嘲道，仿佛生得再高些，这天地都要被他一声叫唤刺穿了。

　　慕涟茹虽心里着实厌恶这声音，倒也暗自松了口气，那凄厉的尖叫声便是这人发出的。

　　“吴老爷，见棺发财！又得美娇娘，真是上上吉兆呀！”

　　什么吉兆？两个人为了讨好，不仅脸不要就连眼也不要了吗？哪有在棺材前说这话的？慕涟茹心想，要是刚亡故的人听见这么说，不得扑腾起来把他们吓死，又或是变作厉鬼搅得他家宅不宁。

　　吴老爷倒是很为受用，昂着脖子，那八字胡都快冲天了。他许久才挪动步子，跟细枣一般的二钱眼不知道往哪里瞟了一下，那胖子却立马受了指示一般，跟个听话的哈巴狗一样躬着身子在棺材周围搜寻了一番。

　　他弯着身子不过片刻，便跟劳累了大半辈子一般扶腰尖声道：“哎，丽娘呢？”

　　那女人掸着帕子，白了他一眼。想必只要人不瞎，都能发现这周遭没有丽娘的痕迹。

　　原来那呜呜哭泣的女子便是丽娘，如今孤苦无依倒叫这群落井下石的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