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道》清都山水客

32、孩子你的？ 李

　　李舒道自树上而落，砸进那厚雪里，松枝因为巨大的响动而被震落一枝积雪，塌陷于他腰上一堆。

　　那雪擦着他脸颊就要钻进颈窝，更有的触到耳廓化作了水就要钻进去，不过胸膛上却是没那么冰凉，反而微微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暖意。

　　他朝胸膛处伸手，却摸到了一个如面团般柔软弹滑的物什。他想起身，身上却没知觉，且他睁不开眼，因为周遭的一切实在是太亮了。

　　是梦魇？

　　……这是什么，李舒道的手指朝那处点去，只感觉指尖被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

　　“哈？”下巴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咿呀，李舒道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都脱力了一般瘫着，等适应光亮，他慢慢睁开了眼。

　　“你是谁？”那双浑圆的大眼睛就这么凑到他面前，李舒道讶异，难道是山野精怪？

　　这孩童未出声，耳边倒传来一声女子的哼笑声。李舒道扭头，看见那松树下的女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这天地茫茫一片，竟不知是何处何方。

　　这女子就是慕涟茹，那孩子便是淮安。

　　慕涟茹揉了揉脑袋，脑中竟也是一片空白。她不过比这人早醒了片刻，现下也是搞不清楚状况。她望着这漫天飘雪，身上寒意渐升，下意识念诀催动灵力，竟然毫无反应。

　　那松枝上的鸟雀扑腾，跃身离枝抖落一团雪，这雪正巧落入李舒口中，他猛地呛了一口，要命地咳嗽起来。

　　天地间忽地热闹起来了。

　　慕涟茹睨了一眼那陷在雪里的男子，虽说刚刚举动有些轻浮，可这白茫一片外，再无他人。更何况她的灵力不知为何催动不了，光凭她一人的话是走不出去的。

　　正考量呢，衣衫忽然被扯了扯。慕涟茹低头，那孩子脸还被冻得跟霜打的柿子一般，正歪头看着她。

　　这雪下得大，孩子不比大人，这雪已经漫过他腰处了。慕涟茹伏身将他抱起，乍一看这孩子的相貌，眉眼间竟有些像那男子。

　　李舒道好容易缓了过来，起身仔仔细细抖落了雪，那雪将他的发丝融湿了，整个人难受得要命。他捻指化术将身上都清理干净，再抬头就见慕涟茹抱着一个孩子，望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兴许是在做梦罢，这天地间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俩对视着，沉默片刻。周遭寂寂，鸟雀飞绝，雾凇沆砀，天山共白。

　　“孩子你的？”

　　“你的孩子？”

　　两人开口，话音撞到了一起。

　　两人又默契地不说话了。那鸟雀歪着头打量着两人，而这两人也不作声地偷偷打量对方。

　　挪动了几步后还是慕涟茹先开口道：“既然这般，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憩吧。”

　　李舒道闻言习惯性地点头。等点完头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为何要听这女子的话，若她是妖邪魅怪，岂不是着了道？

　　慕涟茹看着他骤然收回迈出的腿，倒也没说什么。这男子会术法，有戒心倒是好事。

　　于是这天地雪白中，一粉一青前后走着。身后的脚印一大一小，但很快被风雪掩盖。

　　那风雪却不识趣，只管呼呼地刮着两人。慕涟茹此时灵力全无，被那风吹得往边倒，腿都迈不开。刚一迈开，却不慎一扭，幸好被人长臂一揽及时带了回来。那地上的雪被衣角扫开，慕涟茹暗自惊呼，还好只是扭了脚，否则落入这捕兽夹不知还有没有脚了。

　　好在那捕兽夹是合拢的，上面似乎还残余了点点血迹，没拿起细看，也像是锈迹。

　　李舒道这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望着被他提着的慕涟茹愣了一瞬，随即转头咳了一声。刚开始并未留心，现下心里却腹诽，竟然感知不到这女子身上的灵力。并不是修道之人么？

　　那怀中的孩子似乎已经昏了过去，慕涟茹被冻得哆嗦，手上也木然了。

　　李舒道正不知该如何，面前的人却忽然倒了下去。他赶忙弯身将她扶起，女子额上冒着虚汗，身上滚烫十分，手却紧抱着那孩子。

　　白瓷的脸吹弹可破，两弯柳眉轻皱，看样子难受得紧。那双如带晚星的眼眸恍惚地睁开一瞬，李舒道看着她双瞳里的自己，内心忽地被提揪了一下。

　　等风雪停时，李舒道已经抱着他们走了许久。一路上他都小心地用灵力温护着他们，终于在一个林子里找到了一间木屋。

　　应该是打猎的人安置的，除了一些锅碗，竟然还有一些粗陋的木桌木凳。

　　李舒道沉吟，这木屋就被一阵金光罩住了，那刁钻的风此时也被阻隔在外，不甘心地呜呜绕过。

　　那床榻上除了除了一些打卷的茅草外再无他物。

　　李舒道将怀中一大一小放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狐裘大氅铺在上面，又仔细地将那孩子抱过用冬天的衣物裹着。待将两人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后，他则打坐指尖点于暖玉，以此将两人圈在温暖的环境中。灵力能自行运转后，他便起身在屋内找寻能用得上的东西。

　　这女子的身体太过亏虚，抱在怀中，身上经脉竟如握着一把断弦。

　　幸好这屋外囤了许多柴，李舒道将柴抱到屋内放于那火盆上，指尖轻捻便泛出火光。

　　他推门将锅碗埋在雪里清洗几番，待屋内稍稍暖和后，才开始为那女子施针。看着那白洁的脸挂着两抹红霞，思量再三，还是取出白纱将其蒙在眼上。

　　此举既是礼节，也是止他心乱。不知为何，看着这女子久了，心中便生酸楚。

　　他将女子的手从大氅内牵出，这手仍是烫，落在他手中倒似烙铁一般。他取针放于酒上微炙，扎入她少商、商阳两穴，待放出的血直至浅淡。

　　那孩子倒醒得快，睁着那双大眼正瞧着李舒道。李舒道将女子轻轻放回床上，再看那孩子，不能说是好了，实在是大好了。淮安头上此时生出了一枝嫩芽，正随着他转头而摇晃。

　　从一开始就怀疑是妖，现下也是确认了。

　　李舒道望着淮安长舒了一口气，却将脚底的尘土碾出了个坑。淮安望着他张大了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又吐不清楚。

　　若这女子是妖，那真是妖力深厚，可他感知到的又不是。那一身碎如乱丝的经脉，又有他的气息……他们到底是何关系。

　　他望着那白茫的雪叹了一口气，此时浑浑噩噩，若带着这女子和这孩子，倒不知该如何。

　　虽说记忆如茫茫雪瀑无可查询，可他秉性仍未变。

　　“咳咳咳……”身后响起咳嗽声，李舒道抬眼朝床上望去。

　　慕涟茹扶着额头裹紧了大氅，却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没了灵力加持，此时不过普通之躯，她哪里遭过这般罪，竟是难受得流泪了。

　　一双瘦白修长的手将暖玉塞进她怀中，她抬头，眼睫擦过那人的脸颊，撩过一抹红痕。李舒道径直撞入她眼眸，心上忽被狠抓一下，疼得他身形一晃就要朝那女子身上倒去。

　　又是这样，等自己反应过来心上却是疼得快死了。

　　“你做什么！”慕涟茹攥紧大氅蓦地一慌，重心不稳跟个鹌雀般朝后倒去。此男果然是个登徒子！

　　李舒道疼得两眼昏黑，咬着牙撑床起身。他也顾不得什么了，背过身扒开领口，锁骨下一寸的位置竟伸延着一道长长的暗红色咒纹。

　　他果然是被下了咒了。

　　慕涟茹见没动静了，又探头看去，见这人背着她扒开衣服，脸腾得红了，可无奈身上酸软又如铅重，只得心里搅烦。到底是什么让她灵力尽失，此番倒如砧板上的鱼，她倒宁愿被一刀背拍晕。

　　就见这男子拢衣转身狠厉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抬腿朝那堆火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孩子顶着个嫩芽朝慕涟茹靠去，见慕涟茹没力气，又伸着手朝拨着火堆的李舒道走去，同样是没人理睬。

　　慕涟茹只觉得身上发烫，心里又如锅里的糖一般煎熬。

　　“姑娘，我不知你是谁，但男女有别，自此后还是分离吧。”李舒道拨着那噼啪作响的柴，骤然开口道。

　　慕涟茹一愣，虽说这也是情理之中，但总听出一分嫌弃之意。只是她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驳过，索性扭头也说道：“是，男女有别。”

　　“只不过公子嘴上省得，手却不省得。怕是心口不一口、惺惺作态罢。”本相见没半天，心中却有万分委屈。

　　“我那是不知道，只以为你是精怪，方才是咒力生效……”李舒道有些着急，那拨火的棍子本就干脆，此时一撇就断了。

　　慕涟茹本就头疼难受，缩在大氅里滴了几滴泪，又瞧见了指尖被包好的伤口，才忍声道：“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还是多谢公子。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无心搅缠。”

　　虽说慕涟茹是真心实意，可有那一番话在前头，此时再听怎么都觉得是在阴阳怪气。

　　李舒道本就被咒纹扰得心神不宁，此时一番话倒没让他生气，见榻上女子把大氅一放就要起身，心底腾得升起一阵燥意：“哪路人？识趣？真是好大一通火浇头。”

　　“不用等后面，我现在就走。”慕涟茹此时也不说话，那双眼沁了泪，低着头一眼也不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