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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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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身为天生的红绿色盲,对蓝黄二色十分敏感。其中,寒江寻最喜欢的就是黄色,因为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有着一身金黄被毛的虎妖温无缺在照顾她。
至于蓝色,原来她是挺喜欢的,可如今看到便觉得有些反胃————谁叫室内游泳池为了让人从观感上觉得清凉,四壁和池底都贴满了蓝色的马赛克瓷砖呢?
这配色堪称游泳池的经典色,连她们家附近的老厂区职工文体中心,也不能免俗。
中心这个游泳馆独立于主场馆,是用钢板搭起来的单独场地,乍一看像一座仓库,人要是走进去,那感觉也像。
馆内的通风、采光都令人不敢恭维,大白天的内里就暗得必须开灯照明不说,两个泳池边还得隔着一段距离就摆上一台工业落地扇,总计十几台大功率风扇围着俩泳池一齐“嗡嗡”作响,才能勉强驱散室内挥之不去的热气。
可就是这又暗又闷的地方,人往泳池边上一站,透过水光看下去,泳池底依旧蓝得清澈,带来一点清洁、清凉的印象。
不过寒江寻灵敏的狐狸嗅觉,轻易便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漂白粉混着中药的刺鼻味儿,加上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臭味,这些都足以告诉她泳池里的水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干净。
寒江寻强迫自己狠下心并屏住呼吸,先仰头看了看场馆高高的吊顶,不去看正站在儿童泳池中央朝她敞开怀抱的容鸢。
她们搬来现在的房子已有五年,按计划,这还是她们家住这儿的最后一年了,却是她们头回拜访这个游泳馆。
这里是远近闻名的夕阳红澡堂子,平时充满了办过月卡的退休老人,池子里总是混着膏药和活络油的味道,温无缺老远路过都不想进来。
但再嫌弃,架不住它离家太近了,要出门教小狐狸游泳,温无缺和容鸢挑挑拣拣半天,也只能选这里了。
寒江寻目前狐生千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温无缺不仅管她启蒙教育,还得教她游泳。
这一切都始于她毕业典礼那天,姚药药趁着上午课少,下课后特意来幼儿园凑热闹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当时,姚药药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穿着学士服的小狐狸拍照,并指挥后者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一边感慨,这将是小狐狸上大学之前,最后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让她好好珍惜才是。
寒江寻听了便顺口问,那上大学后,暑假又要做什么。
姚药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赚零花钱,或者学点上班后没时间学的东西。”
一旁的寒香寻比女儿先听出了兴趣,虚心求教小姑娘,都学了哪些东西,有没有幼儿园能学的。
于是梳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摇头晃脑,最终得出结论:“你们送小寻去学游泳呗。”
“啊?”寒江寻原本还沉浸在马上要成为小学生的巨大喜悦里,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只因姚药药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给她安排了一件她最恐惧的事。
寒江寻不会游泳,她怕水。
不知道为何,她很小的时候,有段时间经常做的噩梦之一,便是自个儿整个狐如失重一般身处一个幽暗之地,而且几乎就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半空的时候,便开始不断下坠了。
梦里,任凭她如何努力挣扎,都浮不起来一点,只有脖子被什么东西掐住的感觉愈发强烈。
每次她好不容易浑身大汗地从梦里醒来,那种无力又憋闷的痛苦还是要缠着她好一会儿,才会逐渐散去。这让小时候不怎么记事的她,对这个梦记忆鲜明。
只是她那会儿人形也就三四岁,话也说不利索,手舞足蹈跟温无缺她们讲了半天心事,对面都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最后还是寒香寻动手,用右手食指在她眉间轻轻点了一下,又连着给她唱了好几天童谣哄着她入睡,她才逐渐不做噩梦了。
好几百年后,她们住的村口有了露天电影,又过了几年,她们家里有了电视,她看多了影视剧后,方才琢磨过来,她梦到的可能是自己溺水的情景。
寒江寻不记得婴儿时期的事,不明白自己明明从没下过水,怎么会有溺水的记忆,只道那种感觉太真实、恐怖,又不敢真的找当时离她最近的西湖跳进去试试,从此便怕水了,曾经在租界家中的浴缸里都能吓出原形。
她原本不觉得自己怕水且不会游泳,有什么问题,反正陆地面积于她区区一头狐狸来说,是相当广阔的,她多的是可以脚踏实地生存的地方。
没想到她妈听了,当即热情地双手紧握姚药药的手,郑重地摇了半天,拍板决定了小狐狸的暑假计划。
“真要送她学啊?”温无缺见状,抢先当事人一步,开口说,“游泳池的水那么脏,没必要叫她去吃苦吧?”
“呵!本来是不用,”寒香寻冷笑一声,说,“可某虎昨晚把钱塘江那位小心眼的给揍了,老天现在还没把事情摆平呢。咱们都结交了水底的仇家了,不未雨绸缪怎么行?”
“那还是老狐狸你高瞻远瞩。”温无缺马上应和,转而对周蔷笑得谄媚,“蔷姐姐,那就劳烦你给好大侠报名游泳班了。”
寒香寻再次冷笑,举手示意周蔷别接茬,然后命令温无缺道:“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惹回来的钱塘水族,你们两个负责找时间带她去家附近按个文体中心游。”说罢,还绕到温无缺和容鸢中间,从后一左一右重重拍了下俩人的屁股,笑得异常和蔼。
小狐狸顿时觉得天塌了,好不容易又能睡懒觉的暑假,她每天早上天刚亮就睁眼了,起床第一件事先战战兢兢观察下四周,确认自己还在床上。
最初的两天,寒香寻恰逢周末双休,人也在家,温无缺每日安之若素,就在家上网打游戏,没有要带她出门的意思。
等第三天周一来到,寒香寻回去上班了,小狐狸也不敢松口气,她痛定思痛、冥思苦想了两天,在这一天的早上,不等温无缺来跟自己抢,便把自己的游戏机双手奉上。
温无缺喜欢在小狐狸的游戏机上玩一个模拟牧场经营游戏,经常为了“菜熟了”、“鸡蛋该收了”之类的事,哄骗在养电子狗的小狐狸交出机子。
一大一小能为游戏机,吵到在阁楼干活的容鸢暂停手头的活计,下来看看是什么动静。
寒江寻决定这个暑假暂时和自己的小狗告别,以期温无缺忙着种田、做菜、“攻略”游戏内NPC,没空管她的游泳计划。
没想到,温无缺种了一上午电子田,又给她们仨都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后,收到了快递员送上门的快递。
温无缺三下五除二拆了快递袋子,拿出一张干瘪的天鹅游泳圈,对着她微微一笑,便不由分说地,趁着还没到午后两点最热的时候,硬是喊她出门了。
下了楼,坐上了容鸢的电瓶车后座,小狐狸咬着嘴唇,瞪着从前面背包缝隙探出来的猫头,气得直跺脚。她可以和温无缺耍赖斗嘴,但容鸢就是再心软,也会以寒香寻的命令为先,她只能认命了。
寒江寻一路都很悲愤,早知道都要出门游泳,她不如趁着下水前再玩一上午游戏机呢。
“哎呀好大侠,这就叫吃一堑长一智。”抱着听冰可乐躲在背包里的橘猫,似乎察觉到了来自外部的怨气,便又探出半个脑袋,换着两个猫耳朵,悠悠地说。
“盈盈姐,既然都要出门,为什么非要顶着太阳出,一早出来还没这么热点。”寒江寻哀怨地说。
“哎呀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早上天不热,可是老人家睡不着,都是趁着一大早又凉快又便宜的时候来游泳的,你可不想被一群老头老太盯着游吧?”橘猫又说,“中午就不一样了,外头太热,老人家怕中暑的,吃饱喝足要带着小孙儿午睡,才不会来这里。”
寒江寻整张脸皱成一团,以躲避从额头上不停滚落的汗珠,说:“难道我们就不怕热吗?而且如果也有别的小朋友要游泳呢?”
“怕呀。”温无缺干脆地回答,“不过对我们来说,肯定还是人少更好,几个小孩子总比一群大人强,小孩好糊弄多了。”
“没关系的,小寻,”认真看路的容鸢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说,“这个馆的儿童泳池深度不到你的身高,你实在游不动,站直来走也是可以的。”
“鸢鸢姐,水面没过我额头,还是没我高的。”寒江寻有气无力地说。
小狐狸如今狐身已经长得跟妈妈的原形差不多大了。至于人形,她牙也换好了,个头也长高了些,将将也快一米三了,虽说离家里几个大人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总算比她过去强多了。
就是这点进步,并不足以抵消她对池水的恐惧。
寒江寻对游泳池标准是没研究,可她对出去玩耍和吃饭时,温无缺总会格外留心的“儿童免费”、“儿童半价”等折扣的标准很熟悉。
自从她身高超过一米二,失去这些“殊荣”起,温无缺带她去需要花钱消费的地方,总会背着她,偷摸对钱包长吁短叹,为自己少抠下那么几元、几十元的私房钱默哀。
寒江寻按这个标准,心里快速数着数,等容鸢的电瓶车停到文体中心停车场时,她刚算好。
她被容鸢牵着,机械式地完成了缴费、换上泳衣等动作,等到游泳馆里头,大老远一看浅水池边标牌上的“水深1.2米”字样,悬着的心终于沉底了。
容鸢对她的惊惧之情浑然不觉,把橘猫形态温无缺往池边一放,取出那张天鹅游泳圈,用卖家送的便携式打气筒将泳圈吹起来,就径直走下了泳池。
“小寻,你看,池子不深,很安全的,你套好游泳圈,先试着划水向我游过来。”容鸢走到泳池中心位置才停下,一回身把天鹅形状的游泳圈扔给寒江寻,敞着怀抱,鼓励她道。
温无缺特意网购的这个泳圈,是大童尺寸,内圈没有加装儿童用的座圈,整体是一个立体的天鹅造型,外圈还分别缝上了天鹅的头部、尾部、双翼,
寒江寻不情不愿地捡起游泳圈,刚好和这个昂扬的天鹅头大眼瞪小眼。
她苦着脸,以极小的步幅一点一点向泳池边移动,期间时不时飞快地瞟一眼只到容鸢腰部的水面,欲哭无泪。
这水池深度,对容鸢和温无缺两个大高个来说,肯定安全,可她们似乎忘了,她也就比那水平线高一点,若是等等脚滑落了水,便是能站直来,妥妥半个脑袋包括口鼻都会在水下。
“鸢鸢姐。”眼见她再龟速,泳池也近在眼前了,小狐狸只能可怜兮兮地喊了声,寄希望于容鸢会心软。可惜水里的人不为所动。
温无缺正挑了个离泳池有些距离,又能吹到风扇的地儿喝冰可乐,一会儿一会儿停下来打个嗝,再顺带给自己梳毛,听到她求饶,便凉凉地说:“好大侠,面对现实吧,我们今天一定要叫你下水的,不然回家也没法跟老狐狸交代啊。你也不希望我和鸢鸢回家被老狐狸责罚吧?”最后一句,这人还故意捏起了嗓子,那语调气得小狐狸想学妈妈的样子,去揪猫耳朵。
容鸢的语气就诚恳多了,保证道:“游泳圈很安全,我检查过的。你不相信游泳圈,也可以信我,如果你有沉下去的迹象,我会马上把你拎起来的。”
寒江寻对此将信将疑,在泳池浅水区边沿的防滑砖上站着,几次向前伸出脚,最终都是脚尖还没碰到水面便猛地抽回,甚是狼狈。
她想再试试讨饶时,一抬头见她俩一副坚定不移的模样,只能心一横,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套上泳圈。
这个温无缺精心为她挑选的大童泳圈,内圈相对于她的腰围,大了一圈半有余,不管是从头往下套,还是脚踏进去将泳圈提到腰部,她如果不用双手死死抓着两侧的鹅翅膀,这东西都会无情地下坠。
可这会儿她人还在岸上,就算个子小卡不住泳圈,东西也只是会滑下去而已;若等她下水后,再卡不住游泳圈,那这回下沉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在她看来却远比系鞋带还复杂,就这般抽光了她为数不多的勇气。
江寻又不敢下水了。
“游泳圈这么大,真的可以托住我,让我浮起来吗?我要是没抱对,它翻倒了,我沉下去了怎么办?”寒江寻紧张地问。
“你先把游泳圈扔水里,我们证明给你看。”容鸢鼓励道。
寒江寻照办了,游泳圈刚一落水,一道橘色的身影便快速蹿出,稳稳地跳了上去。
温无缺收起了锋利的爪子,特意绕着泳圈走了一圈,才在天鹅头对面停住,靠着翘起的天鹅尾巴侧身趴下,严丝合缝地伸长四肢贴着泳圈,好不用碰到泳池的水。
温无缺只躺着一侧,重量全压在那边,自然引起泳圈重心变化。
寒江寻眼睁睁看着这天鹅向着温无缺的方向倾斜,对侧的天鹅头自然翘起,像正抬头挺胸走在水面上似的。
神奇的是,泳圈确实用这诡异的造型继续漂浮在水面上,并没有翻倒。
“你看,不会沉的。”容鸢说着,招呼橘猫道,“温无缺,你上来。”
橘猫正眯着眼睛,任晃动的池水托着泳圈带她随波逐流,这会儿听到容鸢的命令,不再对着泳池水龇牙咧嘴做鬼脸了,立刻跳将起来,后爪往泳圈管壁上这么一瞪,就跳回了岸上干燥处。
回到老地方的温无缺,用前爪抱起喝了一半的可乐罐子,仰头就灌了自己一大口。
寒江寻这回只得认命,一咬牙,背身对着容鸢丢在泳池中的天鹅泳圈,慢慢下到了水里。
这个泳池建于上世纪90年代初,边沿装了一个垂直的铁扶梯,以供身高还不够的小孩攀着下水。
与视觉上的印象不同,经历了烈日暴晒的钢板建筑内温度高得可怕,连带在馆内的泳池水温度也高得像洗澡水,寒江寻小心翼翼扶着发烫的铁扶梯,一步一步让自己往下退。
终于,她的脚尖再往下探时,只能隐约碰到凹凸不平的马赛克砖面,她就晓得了,再往下一步,她就走到底了。
想起池水深度和自己的身高差,小狐狸快速缩回了脚,紧紧攀着铁扶梯,整个人除了脑袋,都被包裹在了温热的池水里。
不多时,那泳圈自她上方罩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水面上,刚好将她的脑袋围住。
此时,那股漂白粉混着药油的酸腐臭味距离她鼻尖不过几寸,还伴随着池中水波轻漾,时不时就涌向她的下巴。小狐狸嫌弃地皱着眉头,不停左右晃动脑袋,试图躲开这些水。
“来,我现在就在你后面,你松开手。”容鸢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仰头向后看了眼,刚好看到后者的下巴。
于是小狐狸双眼一闭,鼓起勇气松开了握着扶梯的手。
失重的感觉瞬间就向她袭来,小狐狸尖叫一声,本能地张开双臂,紧紧抓着泳圈两侧的天鹅翅膀,双腿在水中不住地乱蹬。
寒江寻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沉,她只知道她在踩不到底的温水中,没动几下,就从头被池水浇透了,还哭着喝了好多口,想吐出去,却发现自己的口水都是漂白粉的苦味。
恍惚中,一道四脚行走的黑影闯入了她的视野,那黑影的轮廓不知为何,教她心头涌起了怀念的感觉,让她一时竟忘记了挣扎。
寒江寻愣愣地抱着泳圈,连自己已经顺利漂浮在水面上这事都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看着前方,直到温无缺化了人形,走到池边,在她面前蹲下,宽阔的身形刚好挡住了泳馆门口的黑影。
“好大侠,这是几?”温无缺将五指山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问道。
“是狐狸,还是狗呢?”寒江寻喃喃自语道,“还是说,那就是狼?”
“坏了,”温无缺对容鸢说,“漂白粉喝多了,伤到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