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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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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气候湿润。
芒种后第一个逢壬日后,刚从回南天里喘口气的江南人,又要经历上好一阵儿磨人的湿润:谷雨后日子刚刚清爽些许,不过月余光景,黄梅天如期而至。
俗话说得好:黄梅天,十八变。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每一场雨都来得猝不及防,或是连绵整日看不见停的时候,或是倾盆大雨狠狠砸在地里,唯一留下的,就是空气里那挥之不去的湿意。
黄梅天的“湿”和回南天那阵子是不同的。天气热了,倒是不复那种刺骨的阴冷,就是这水气就不单单是充盈在空气中了,而是教人时时刻刻,从头到脚、由内到外,都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再也拧不干了似的,仿佛要被这湿气胀死。
白茸每天在店里和二楼的走廊,用干拖把拖上三遍地,那地面都会马上变得黏湿,仿佛没完没了。
她甚至疑心,颟顸些的人,这个日子晃晃脑袋,七窍里统共能甩出个一升水来。
而眼下,虽说相识多年,她素来尊敬周蔷,但她怀疑,周蔷脑子里怕是也能摇出点水。
六月底了,临近暑假,也是属于学生的毕业季节,处于学生生涯各个节点的青少年们,都在这个时间迎来阶段性的毕业。连幼儿园都不能免俗。
可喜可贺,寒家的小狐狸崽子在上了两年幼儿园学前班后,这是终于要从幼儿园毕业,准备进入小学阶段了。作为寒江寻户口本上的妈,周蔷自然就收到了幼儿园方面的毕业典礼邀请。
邀请函是小朋友们手工做的,函头的收件人也是小朋友们自己写的。寒江寻开蒙识字的时间领先她们园里所有的小朋友————甚至年纪最大的老师————写出来的字,看着却让人不敢恭维。
那一天,周蔷和几个正在准备晚上开门营业的花妖,凑在一起盯着研究了半天,勉强从这疑似小狐狸现了原形拿爪子踩出来的狗爬字里,分辨出了自己的大名。
同时,小狐狸还不死心地,在后头打了一组括弧,中间插上了寒香寻她们几个人的名字。
幼儿园的场地有限,家家户户都只能入场一个家长,寒江寻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孩子素来贪心,秉持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信念,还是费力写下了所有家人的名字。
周蔷哭笑不得,说这日子肯定得让寒香寻做唯一的入场嘉宾,自己在走廊上和其他家不能入场的家长一起,隔着窗玻璃看看典礼就行了。
她话一出口,来送邀请函的孩子就拉长了小脸,故作生气地说,自己狐生第一大事,周蔷不在自己会抱憾终身的。末了,她还要再强调一遍,妖怪的终身很长的,所以遗憾也会持续成百上千年。
周蔷显然是承受不了这种份量的,立马应承下来,承诺明天就是刮风下雨,自己也要去给寒江寻的毕业典礼撑场面。
小狐狸这才笑逐颜开,然后说起,寒香寻她们几个会过五关斩六将,想办法混成家长志愿者。
周蔷于是也放下心来,从抢了寒香寻母亲殊荣的愧疚里,转换了心情,只剩对小狐狸顺利从幼儿园毕业的自豪感。
白茸在旁边拖地,见此情景,差点脚一滑摔个屁股墩儿。
白茸主要是不理解,区区幼儿园毕业典礼,怎么能给这一老一少整出如此高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小狐狸的诺贝尔奖颁奖礼。
周蔷自然听不见白茸肆无忌惮的腹诽,但凡听见一点,她这份自豪也不会日渐膨胀,忙了一个生意兴隆的端午假期都不带消停的,直到一周后的今天,终于是从周蔷心头溢出,恨不得填满醉花阴的每个角落。
不是如此欢欣,周蔷也不会将自己焊死在高脚凳上,整个人趴在吧台上,时不时抿一口鸡尾酒,然后憋了半天气,说不出一句话。
她就这么喝了三杯酒,准备喝第四杯的时候,秦弱兰不给调了,直接上了杯温开水。
液体温度、香气和色泽差距巨大,周蔷却像浑然不觉,端过来就往嘴边送。
呷了口温水,周蔷才缓缓吐出一句诗来,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就知道!这人这么纠结,多半是又想吟诗了。
周蔷以前喜欢书生,也会和人吟诗作对,虽然这技能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不灵光了,如今这人倒时还会触景生情,引用些别人的诗句。
秦弱兰一脸无奈,问:“蔷姐姐,你想感慨小狐崽子长得快就感慨,但你这话,可是说寒娘子是老凤?”
“也对,指望小崽子超过姐姐,那还得好几千年。”周蔷虚心接受,又换了一句,念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你不如直接说日子过得真快?”秦弱兰又好心地提醒道。
“她这勉强七岁,可长了一千多年,快吗?按说是慢的,可说慢,怎么一转眼都要去上小学了。”周蔷与她抬杠,说了两句,便兀自感伤,也不管秦弱兰给她倒的是啥液体了,杯子伸过去接满了,收回来就一饮而尽。
白茸皱着眉头,看这人面不改色喝了一杯,她隔这老远都能闻到酸味的老陈醋,忍不住责备地瞪了眼秦弱兰。
她记得,昔年她们凑在一起向武皇献舞,秦弱兰那会儿也是个争强好胜的,和周蔷比划过谁来领舞,不想隔了这么多年,这人看似已经认可了周蔷,其实一直在找机会酸死人家。
秦弱兰倒是淡定,却只是耸耸肩,抬手比了比在另一边擦玻璃的花解语。
白茸瞬间了然,合着这又是花解语酿酒失败的副产品。
花解语好酒,又千杯不醉,可说尝遍了天下美酒,等到她觉得世间再没佳酿了,她就通过周蔷认识了寒香寻。
花解语得知对方酿出过那大名鼎鼎,在凡人间都颇有名气的名酒“离人泪”,便跟着寒香寻学酿酒,曾经也酿出过不少好酒。
就是时光流逝,花解语在这世上,没用过的稀罕素材越来越少,就开始苦于没有新的创意给她发明新的佳酿。
花解语于是琢磨着,既然材料没新意了,那就只能往工艺上使劲折腾了,总算又找回了干劲,重新开始酿酒。
花解语的新法子产出不稳定,经常酿失败了,就整出一大缸子陈醋来。
这些醋,一心奔着酿出名酒来的人,自然是看不上的。倒是周蔷见状,舀了一勺出来,倒在味碟里尝了尝,说这醋品质不错,留着炒菜和调酒,或许能用,便把这些失败品分别灌装到合适的瓶子里,给存库房里了。
白茸看周蔷低头沉思的样子,寻思着若这人知道有一天这醋是自己喝了,是肯定不会让人留下东西的吧。
好在看周蔷这沉浸于感伤的模样,多半是发现不了。
秦弱兰许是意识到这点,也歇了作弄周蔷的心,回身去拿了瓶精选的金酒,再挑了挑香辛料和糖浆,看样子这回是准备好好给人调一杯了。
白茸注意到花解语窗户上的水气也不管了,扭头看秦弱兰十指翻飞,灵活地操作器具将基酒和材料混合在一起,不禁也好奇起这人是准备给周蔷做杯什么东西来了。
唯一没再期待的,便是一会儿的饮酒人。周蔷不仅没留意秦弱兰的举动,看着那张小狐狸亲手制作的邀请函,还看入迷了,索性背过身去,靠在吧台上。
秦弱兰一杯酒推过来,发现她就这样,正欲把酒收回呢,那边一道清瘦的身影自门口闯入,径直冲向吧台,看也不看便将那高脚杯夺下,自己喝了。
“牛嚼牡丹,不知好赖。”花解语先看清了来人,不客气地评价完,摇着头便继续去擦玻璃了。
天不收扶着吧台边沿喘气,一身夏季衣物浸透了汗水,贴在身上,额上还在不停往外沁出豆大的汗珠,看起来是真又热又渴。
被夺了酒的秦弱兰见她这样,也不好发作,只说:“剧烈运动后饮酒,容易猝死,天大夫下次再渴,也先问一声。”说罢,便拿了个普通的玻璃杯,准备给天不收倒点水。
“无妨无妨,没这么容易被这点凡酒毒倒。”天不收摆摆手,却是已经红了双颊,她喘匀了气,才说,“我这刚从钱塘江口回来,忙了好些天,总算给镇住了。”
“江口那里,能有你无面人何事?瞧你这一身江水、海水混着汗水的,莫非哪个蚌精需要你给办户口?”这么大动静,周蔷也从慈母身份里回过神来了,忙关心了一下身边人。
秦弱兰那边已经倒了杯温水推来,天不收接过,又是牛饮了个干净,才放下空杯,说:“若真的就是些鱼介类开了灵智想上岸修行,让我给办户口,倒简单了。这回天庭那边的人情,不得不还,说是最近本地水脉不干净,偏偏啊,是那个钱塘君的地头,那《柳毅传》虽然大半是凡人臆想,可龙王的暴脾气是真的。有凡人乱倒化肥残余物,他的鱼子虾孙近日死伤惨重,他强撑着也不能净化干净,正打算把那大潮直接变大洪水,将地上生灵淹个干净好泄愤。天庭忌惮这厮,便让我帮着治治。世上大夫多,能给精怪神兽看病的毕竟不多。”
听到天不收的话,周蔷蹙起眉头,问:“又来?我怎么记得,这是你今年第四单了吧?从三月开始就不带停的,而且还不是一个地方,上回是运河那边吧?今年凡人对水脉的污染,怎地如此猖狂?”
“第五单,”天不收纠正道,“却是频繁了些,而且按理说,凡人倒那点废料,造成的污染,最多让精怪少几口吃的,不至于让各水脉的龙君束手无策至此。我这歇一歇,还得找天庭的人反馈下情况,让她们该想想办法了。”说罢,人却没有动,依旧半趴在吧台上。
白茸这会儿刚从她们差一点,就要无辜遭了水患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便插嘴问道:“那天大夫特意先来醉花阴一趟,可是有什么要事要提醒我们?”
天不收的宠物诊所就在附近,若着急找天使商议,再怎么累,按说也不至于要到醉花阴来讨口水喝。在场几个花妖想到这一点,不禁将视线都集中向这个不请自来的丹顶鹤。
天不收察觉到几人的目光,轻轻咳了一声,缓解了些许尴尬,才从随身背的大号出诊包里,别别扭扭地掏了个活物出来。
形似甲鱼的生物在天不收掌中剧烈挣扎着,却被天不收紧紧用双手箍住,仔细一看,竟然是只有三只脚的。
“那个,我听香寻说,上回差点害药药魔怔的那个蜃蛤,也在你这儿先收着。一个也是收,两个也是养,你便————”
周蔷倒吸一口凉气,不等她说话,便马上拒绝,说:“小狐崽子明天要参加幼儿园毕业典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破坏,给我拿走!”
“我这也没破坏啊,这蜮和普通王八那也差不多的。”天不收讨好地说。
“你家才是宠物诊所,你自己拿回去养着,我家这可是正经酒吧!”周蔷从椅子上跳起,几乎贴到了天不收跟前,恶狠狠地说,“你不提还好,那个大蛤蜊也快点给我拿走!”
天不收身为丹顶鹤,鹤立鸡群这成语可不是浪得虚名,个头比一些凡人男性都高,可被周蔷这么一顿当面斥责,竟像硬生生矮了一大截。
天不收理亏,可也没有放弃,说:“现在本地大小水脉都遭了殃,这些精怪受了不明原因的侵蚀,我也不能放回去啊。你帮我的忙,我回头跟天庭那边也记你们家一份功劳,就当给小狐狸的幼儿园毕业礼。”
话说到这份上了,白茸只能和花解语及秦弱兰二人,轮流交换了一下视线,三人都明白,这条件,周蔷就是再不情愿,也会同意的。
果然,周蔷装作不愿,又婉拒了两次,才应了下来,然后不忘警告天不收,说:“这可不是普通甲鱼,若它朝我客人影子喷沙,害人性命,我可真让温老虎一口吞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目前它也没害过人,姑且先饶它一命。”天不收擦着额上的汗珠,干脆地说。
白茸想了想周蔷房里那衣帽间,现在除了有只成精的东北小鼠天天在跑轮上跑个全马,又有个水桶,养着天天喷出南宋临安景观的蛤蜊,如今还要加上这日日含沙射影的三脚甲鱼,那可真不是一般热闹啊。
感慨完了,白茸又不禁琢磨起天不收方才说的,关于本地水脉大乱的话来。
这好好地,凡人那点污染能令几方龙君都方寸大乱,若真的逼急了这些龙族,发了大水,小狐狸这迟来的毕业典礼,恐怕也难顺利。
念及此,白茸又看了眼抓着甲鱼,毫不掩饰嫌弃之情的周蔷,想说天不收哪怕不开那条件,这人为了小狐狸的安危,恐怕一早就是准备答应的。
还真是可怜天下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