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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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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药药身为一个当代大学生,正青春的年华,三月末连上了七天的课,好不容易熬到了清明节小长假来临,假期第一天起床头件事,却不是像她的舍友们那样,按早早做好的计划去哪里休息或玩乐,而是着急回到自家宠物诊所里干活。
这样短的假期,外省来的学生和上班族是不回乡的————就像她弟弟窦豆豆就没法回来,而远游同样不现实,所以她们诊所的寄养业务不如春节、国庆那样的长假紧俏,却依然比平常的工作日要忙些,她必须去帮忙才行。
她早早按掉了闹钟,披衣起床,按着固定流程,先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才回来卧室换上外出衣物,穿戴整齐。
她们家没有自己做早点的习惯,因为天不收经常不着家,不管原先在邻市,还是如今搬回这里,都是姚药药下楼去社区早点店随便买点。
姚药药不住宿时,早起会先去敲妈妈的房间门,确认人今天在不在家,要不要自己下楼买早点的时候多带一份。
今天她敲了五声,门内还是毫无动静,这才转动门把手,推开隔壁的卧室门,确认下天不收确实一早上又出去了。
见天不收床铺收拾齐整,睡袍睡衣也叠好放在床尾,姚药药又打开妈妈的衣柜看了一眼,发现衣服少了几件,便猜假期剩余时间她别想见到人了。
自从知道了她妈妈是妖怪,姚药药其实有暗暗期待过,别哪天打开门,就看到一只国家保护动物在房里表演金鸡独立、大鹏展翅,可惜天不收一次都没让她如愿过,只是像以前装人时一样,直接失踪罢了。
姚药药有些失望,带上房门又出去了。
她琢磨着早点买什么吃好,先拐去了厨房一趟。
既然天不收出远门去了,那她昨晚回家的时候,在大马弄菜市场那边买的一堆食材,也该收起来一半了,她一个人可吃不完那么多。
这个季节的贝壳类水产都很好,天不收也愿意吃,姚药药就会多买。
她昨晚放学回来,就看到一个老汉守着三个大号的红色塑料桶,里头放着新鲜的蛤蜊和河蚌,其中一只河蚌竟有碗口大,她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那么大的野生河蚌可不多见,就算她妈嫌弃蚌肉老了不吃,她留着研究看看也不错。
贝壳类拿回家不能马上煮,需得拿个大点的容器装上水养着,等泥沙吐干净了再料理,昨晚天不收只看了一眼那只大河蚌,便让她蓄水加点盐先养上,也没说什么。母女俩昨晚还是吃的煮泡面。
姚药药记得昨天那卖水产的老汉,说这些蛤蜊和河蚌,自己已经先养过半日了,盘算着这会儿距当时,又一夜过去了,相当于她买回来的这批贝壳已经在清水里排过一日泥沙,正常也该吐得七七八八了。
姚药药进到厨房里,弯腰从料理台下找出来养贝壳的深口大盆,朝里头看了一眼。
只见整夜过去,盆里的水已经变成混浊的混悬液,透过满是浮沫的水面看下去,只能看到淡黄色的水中满是浮起的絮状物,而桶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细砂,部分蛤蜊正争相伸出它们的斧足,往同类头上攀爬。
姚药药就这么往里瞧一眼的工夫,还被文蛤喷出的细小水柱滋到了几次。她擦了擦脸,怒而挽起袖子,把水喷端上了料理台,落在了水槽边,一手扶着盆一手栏在边沿充当过滤网,准备倾倒干净这冒着腥气的脏水,再舀出三分之二的文蛤放进冰箱里冻着,又想起来忘记再看看隔壁的河蚌了。
“等会儿再收拾你们。”她低声警告完一盆的文蛤,复又蹲下身去扒拉起料理台下另一个小桶。
这桶不深,里头除了几只她为了防止大蚌不能吃而购买的普通尺寸的河蚌,最上面的就是那只碗口粗的大蚌。
只见这边的水里一夜过去,竟然一丝脏污都没有,那大蚌伸长了出水的管子,竟然在悠悠吐着水泡。
细密的水泡缓慢升至水面,向上拱起一个圆润的弧度,看着就要破水而出时便破了。姚药药觉得神奇,多盯着那些水泡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她忽而闻到一阵浓烈的腥气,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姚药药想着,自己是不是没吃早饭,又老蹲下站起,引起体位性低血压了,便觉得肩上一沉,竟是有人拍她。
“妮儿,可是不舒服,怎地蹲在路上?”一把苍老的嗓音,同时在她头顶响起。
眼前万花筒一样扭曲的视界慢慢恢复了正常,姚药药受了惊,猛地绷紧了肩背。可那轻拍在她肩上的手,又执着地拍了两下。
“妮儿,要去喊个看病的吗?”那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姚药药听对方语气甚是关切,竟不自觉放松了肩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已然喘不上气来了。
她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让自己顺过气来,这才将双手叠在膝头上,大腿一用力,站起身来,转身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一回头,便整个人呆愣在原处。
“我,我就是医生。”姚药药结结巴巴地说着,视线稍稍向下,狐疑地看着眼前穿着一身粗布古装,挑着扁担,身形佝偻,将自己打扮成一只乌龟一样的老奶奶。
这奶奶面容和善,见她能站起来,面露欣喜之色,直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姚药药的视线越过老人扁担两头挂着的竹制小乌龟和面具,看向她背后因两侧屋檐伸出而显得有些拥挤的街道,以及街道上同样身着古装、来去匆匆的人们,忍不住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尖锐的疼痛霎时从指尖蔓延开来,她一眨眼,却还在原地,这证明她很清醒。
“哎哟,妮儿,使不得!”老奶奶忙伸手,摸了摸被她自己掐肿的脸颊,一脸心疼地说,“唉,咱家大姐儿在前头邸店跑堂呢,你快跟俺过去,吃碗茶歇歇。”
老人掌心和指腹上厚厚的老茧抚过脸颊,粗砺的触感竟然又将脸颊处的疼痛抚平,带来丝丝麻痒感。姚药药不自觉咽了口口水,点头同意了。
这儿的街道陌生又繁华,沿街的叫卖声听着有些陌生,满街都飘散着自然的香味。街上的人群从服装到发型,都不像21世纪的人。
姚药药注意到,其中的女性,服装比她在影视剧里看过的那些质料更轻盈、款式更大胆,有些明显是“弄潮儿”的,还要梳着冲天的发髻。
那心善的老奶奶扶着她,一路领着她,穿过一个写着“清河坊”三字的木制牌架,向里头走去。姚药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坊口立着的木板,上头张贴的纸张画着模糊的人像,旁边写满了字,只有版头的“临安府榜”几个大字比较醒目。
不知不觉间,老奶奶停住了脚步,姚药药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们停在了一座建筑物前。
这建筑比她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歪歪斜斜的低层商铺,要气派规整很多,门口檐下悬挂着一枚横匾,上书“不羡仙”三个大字,两边突出的边缘还挂了栀子果形状的红色灯笼,就是这样,店主人还嫌不够,从二楼架出根长长的竹竿,挂了面“酒”字旗,旗子底下立着个木制灯箱一样的东西,灯面是纸质的,上头写了“新酿离人泪,开坛过时不候”。
看了一遍门脸,她就被老奶奶径直牵进店里,找了个空桌便让她坐下。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临安在哪里。她记得,刚来那会儿,一宿舍的人还兴冲冲进行了一次团建,去过凤凰山附近的临安城遗址参观。
她发誓,她可没见过这般鲜活的临安城,所以眼前的一切,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而且,她刚才都没意识到,她这一路看到的字,可都是用楷书写就的繁体字。
“我这是穿越了吗?”姚药药喃喃自语,有些怀疑自己的全身感官了。
“娘亲,你怎么来了?”穿着窄袖青布短衫和束脚长裤的青年,单手托着一个圆盘,上头交错放了一堆杯碟碗盘,就这样脚步匆匆,走到了她们这桌,托盘上的东西竟然没有洒漏。
青年走到老奶奶面前,先是关心地打量了一下人,才转头问姚药药:“客官,一位?”
姚药药见那青年身量高挑颀长,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面貌精悍又不失秀丽,除了头顶用来裹住头发的古怪皂纱巾,一身气质端的不凡,又哪儿哪儿都是熟悉的影子,不是温无缺又是谁,不禁又跳了起来,脱口而出,喊道:“盈盈姐!”
“哎哟,妮儿,你识得俺家盈盈?”老奶奶有些惊讶,看看姚药药,又看向穿着古装的温无缺,说,“盈盈啊,俺刚看这小妮儿蹲在路上,像是身子不爽利,要不要给她喊个看病的?”
穿古装的温无缺闻言,目光平静地扫视了姚药药一遍,便说:“娘,她没事。”
说罢,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的判断,这个穿着古装的温无缺还走到姚药药身边,朗声喊道:“看茶!”接着像是说唱歌手一般,不打磕巴地连报了几百字像是菜名的东西。
报完了,温无缺微微俯身,直勾勾盯着姚药药,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位客官,你看用点啥?”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淡漠的神情,分明就是真不认识她,而非装着不认识。
“我,”姚药药又不自觉坐下了,她手扶着餐桌边沿,为难地说,“我没钱。”
温无缺先瞥了眼老奶奶,才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回姚药药,笑道:“我请,就随便来点吧。”说罢,托着东西,转身走向柜台一样的地方。
姚药药伸长脖子,越过店中的客人望去,只见梳着高高发髻,长得很像寒香寻的女人一拍案面站了起来,一脸怒容不知说了温无缺什么,还伸手拧了下后者的耳朵,才露出笑脸,挥手像打发人一样,让人快端着东西走。
而温无缺被当众拧了耳朵,竟然也不恼,还一脸得意地,先挨桌把方才耽误的酒菜都上齐了,才托着空盘,掀开一处竹帘,进了一处房间里。姚药药猜测,那里就是厨房。
“妮儿,这里菜都好吃,吃饱要紧,别操心钱银,也莫要拘束。”老奶奶已经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四下观望,便和蔼地说。
姚药药别扭地,学她印象里在古装剧中看到的角色言行,向老奶奶道了谢。
她不自觉地观察起了店内的客人和伙计,又看向店外的街道,心中却直犯嘀咕。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低血压引起的幻觉,后来她也疑心过这是不是自己做梦,可她掐都掐不醒自己,而这满眼看到的人,穿着的衣服又是她完全不熟悉的款式,说着的话也是她不擅长的腔调。
这一切足见她毫无疑问,真的身在临安城里,也真的处在南宋年间。
姚药药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此处。她明明只是想看一眼自己买回来的水产而已,怎么眼前一黑,就一眼回到近千年前了呢?
而且她到了南宋,那现在该怎么办?
温无缺藏起一头金发,在一家酒店里跑堂;多了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卖竹乌龟的妈妈;这儿的掌柜看起来是寒香寻。
她倒是运气好,一来就遇到熟人,可她跟人家熟,人家跟她不熟。
姚药药纠结中,突然想起自家老妈说过,是在宋朝认识的寒香寻,但没说过具体年份。
按她的历史知识,临安城如此繁华,应该已经是处于宋朝后半期的南宋,那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天不收已经认识寒香寻的机会很大。
换言之,她现在走去柜台,向过去的寒香寻打听自家老妈的事,也许有机会遇到这个年代的妈。
只要她能见到天不收,要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身份,倒也简单。她是不清楚寒家人的生活习惯或者是秘密,没法让她们相信,自己认识近千年后的她们。但对自家老妈,她再不多探究隐私,一些小习惯,她也说的上来。
届时,过去的天不收就算不能帮她回到21世纪,好歹能帮她安顿下来吧?
姚药药盯着桌面上的纹理,想起之前在微博上看到的一个讨论,内容就是问网友如果回到古代,自己所学的专业能从事什么工作。
想到自己学了那么多现代兽医知识,就算很多缺乏对应的仪器、器械、药品,在南宋无法完全施展,但她马上开始学习中医的兽医知识应该比从零开始强不少,至少混个帮忙给猫狗等动物去势的工作,也是有希望的。
姚药药感到安心不少,于是和对座的老奶奶聊起了天。
“老人家,你们这儿给猫狗看病的,叫什么?”姚药药问。
“妮儿,你还会给猫儿看病呢?”老奶奶面露惊艳之色,笑道,“俺大姐儿会给人看茶、点茶,是茶博士,你这妮儿能治猫儿的病,那就是猫儿博士。”
她想起来了,历史老师好像是说过,宋朝人有这个习惯,擅长什么,就会被叫“博士”。
“猫儿博士,倒是不错,可比‘拆弹专家’好听多了。能回去的话,我可得叫患者家属改送这个。”姚药药自言自语道,“老妈还说我愿意的话,以后可以读博,这本校的硕博都太难考了,现在也不错,无痛当博士了。”
“嗯?妮儿?”许是听不懂她的话,以为她又魔怔了,老奶奶关切地叫了她一声。
姚药药登时回神,冲对方笑笑,说:“没事,奶奶,饿的。”她起床后到现在,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姚药药话音落下,那边走开的温无缺已经顶着个托盘回来了,嘴上还要热情地吆喝一声道:“上菜咯!”
她正狐疑南宋也不是微波炉加热食品,什么菜做这么快,只见一只一盘还在动的菜,已经被推到她鼻子底下。
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盯着在果泥、葱姜末和酒水里抽搐蠕动的,一时看不出是蛤蜊肉还是蚌肉的东西。
“你,你这河蚌怎么还是生的啊?”姚药药颤抖着声音,抬眼望向温无缺。
温无缺却是平静地放下一只酒壶,介绍道:“客官,这是今儿刚捞上来的车鳌,你闻闻,这鲜气可做不得假,兴许它还能吐海市呢,如今加上小店刚温好的陈酿的离人泪一壶,保管教客官满意。”
姚药药看眼前人一脸真诚,又低头看回盘子里,只见那脱了壳的活肉块挣扎着,悠悠向上吐了个气泡。那气泡漂浮在半空中,越来越大,直到“啪”地一声,在她眼前炸开。
姚药药终于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跌下椅子前,她看到倒立的寒江寻和周蔷,正站在不远处。小狐狸的腮帮子像果冻似的,看着圆鼓鼓的,四肢看着也像胖胖的藕肢,分明是还没长开的三岁幼儿模样,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的寒江寻都要小。
那孩子蹒跚着步伐,从店门口向她走过来,身后跟着神色紧张的周蔷。
姚药药忽而松了一口气。她隐约也怀疑过,怎地她看到了寒姨和盈盈姐,却不见小狐狸和蔷蔷姨,如今总算一家子都完整见着了,也算没白来,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