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第二十一章 ...
-
寒江寻按老师的嘱咐,牢牢牵着临时家长温无缺的一边手,小心翼翼地踏入由旧厂房改造的博物馆展厅里。
她进大门时便想起了,其实自己不咋喜欢博物馆这件事。
之前因能和妈妈一起参加活动,才被冲淡的恐惧之情,如今皆被唤起。
现代的博物馆制度,清末的时候就传入国内了,上世纪二十年代时,在租界的居民也流行去洋人建的博物馆里“看看宝贝”,打发时间,长长见识。
那会儿博物馆内的展品满是来自异国的探险家们,以考古研究为名,深入国内各处,暴力盗掘和挖取的。
这些文物中不少埋得久了,重新见光时,路子又不正,惊扰到了躺在棺椁里的逝者,就导致整个展馆里满是随着墓葬而来的,衣衫褴褛、脸色灰白的孤魂野鬼。
寒江寻对博物馆的第一印象,定格在了她被一群越靠越近的怨灵挤到墙角,吓得抱着周蔷大哭的回忆片段上。
今天要参观的刀剪剑博物馆,虽不像旧时的博物馆那样,为了采光而开天窗,确保白日里屋内也很亮堂,显得幽暗不少,但场馆的保护和科普性质大于炫耀,因而厅内真品不多,阴气都少了一半。
馆内按时间顺序,陈列了各个朝代的刀、剪、剑,东西的材质一路从石器、兽骨,进化到了青铜,接着便定格在了铁器,之后的变化主要就是器具形制上的了。
“仿得不错。”温无缺端着相机,隔着安全距离给展柜里的青铜剑拍着照,顺便朝寒江寻眨眨眼。
寒江寻耳朵里听着博物馆讲解员的介绍,还有老师的补充“翻译”,眼睛一瞟展柜周围干干净净,连丝黑气都没有,赞同地点点头。
这和她上次参观博物馆的体验确实大不相同。当时是周蔷带她去长见识的,后者见她吓哭了,加上馆内气氛实在不好,一趟参观下来,虽说不像孩子那般害怕,只是一对秀眉几乎拧到了一起,让人疑心是不是以后都解不开了。
小狐狸明白,她这反应并非因为单纯的愤怒或是不耐烦,这事哪怕换了寒香寻或者温无缺————现在还得加上容鸢————也会是一般神情。
她们家大人在别的事情上不好说,但论起对阴森森的老物件十分警惕这点,就会达成高度一致。
作为一个千岁小孩,寒江寻攒了很多年玩具,这些玩具里目前保存完好的,都可以往明清追溯,几个朝代累积下来,按温无缺给家长信回执签字时的话说,其实她的藏品都能算得上是文物了,还比博物馆里的保真。
更别提,她们家个个都比她活得久,存下来没扔的东西,比她的玩具还多。这些东西常年占用着她们至少一间空房来收纳,自寒江寻懂事以来,一家子搬了几百回地方,借着搬家的由头都往外处理过不少物件,可留下来的那些,还是将家中的货架和箱子填得满满当当。
由于小狐狸平日里要常常和一堆老东西待在一个屋檐下,能被她们家接纳并留下来的东西,必须她们真心喜欢,又要干干净净,没有附着器灵、诅咒、邪祟之类的,任何会引起麻烦的“赠品”。
饶是如此,她们那库藏里,偶尔也会有一两件东西,在品控上出点小意外。
按妈妈的话说,这是难免的,器具都是活人造的,也是活人在用。人心素来难以自控,无意间把自己的一缕心思注入给了手边的什么东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家里人时不时就要轮流对她老生常谈一遍的,关于世间妖异的各种常识和注意事项,都担心她修为低微,心性又比较纯良,若自己一时看不住,她免不了要被这些死物找麻烦。
对这样一家人来说,租住在旧工业区,被一堆老房子包围,整片土地像个容易滋生怨灵的温床,倒是小事了。当初她们刚敲定这房子,才知道家附近要建民俗类的专题博物馆,那才是头疼的事。
可房租都谈好了,行李也跨省拉来了,再犹豫也没用了,寒香寻一巴掌拍在欲言又止的橘猫屁股上,一锤定音,几人还是入住了。
事实上,她们就是提前知道了也没用,妖怪想要修功德,到底是不能干涉凡人因果,破坏凡人的文化工程,也算在其中。只有老小区的老房子才能符合她们一家子的租住要求,那出点什么事自然只能忍了。
一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三座博物馆,靠着空置的老厂房建起来,最终于两年多前正式开放。
场馆开放后,运河边上也小热闹了一把,为了避免可能到来的麻烦,温无缺有阵子就让手底下的流浪猫们负责在那一带加强巡视,猫咪们盯了有三个月,便陆续懈怠了下来。
博物馆到底是要开放给公众的,也好歹藏了几件真品,工作人员对蛇虫鼠蚁等公害打击严厉,负责盯梢的流浪猫在那儿待大半天,也找不到点像样的猎物,干劲自然不持久。
确认这几个馆看着也不像会发生什么异动了,温无缺特意做了点猫饭,拿到单元楼下投喂给辛苦巡逻的猫手下们,在一片“老大万岁”的喵喵叫欢呼声中,宣布监视行动暂停。
寒江寻当时就在附近和小区里的小朋友玩游戏,几个小孩听到猫叫声,纷纷停止了抛接球的动作,还好奇地想循声过去凑热闹。
凡人小孩魂轻,能看到很多大人已经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寒江寻可不敢去赌她们会不会发现自家橘猫的秘密,迅速掏出容鸢给她改过的玩具赛车,才算把小伙伴们的注意力给引开。
当初那心跳过速的感觉,至今都根植于小狐狸的脑海深处,教她时不时就要感慨下,在21世纪的凡间,随着凡人科技的进步,她的狐生是如此艰难。
寒江寻想起这事,兀自叹气。
一边忙着拍照的人听见了,从镜头后偏过头来,说道:“好大侠,这活动老狐狸可下了血本呢,你不好好看展,回头老狐狸指着照片问你,你答不上来就不好了。”
寒江寻这才注意到,她们都从先秦展区前进到魏晋展区了,而周围不少小朋友在缠着家长,非让大人给再解释一遍,讲解员和老师刚说过的展品知识点,哪怕有些家长在不懂装懂,她们也听得津津有味,摆明了是在撒娇。
反观自己这边,温无缺拍个照,一张嘴还要无声开合,寒江寻不用细看口型,也知道这人正在默默和博物馆讲解员抬杠。
小狐狸看看温无缺,再看看别人,不□□露出些许羡慕之情————盈盈姐不懂,对小孩子来说正确知识又不重要。
可这也没办法,谁让她们身为亲历者,这里大多数东西是真的用过呢?
几百年前她长到大概凡人四岁小儿模样时,温无缺不知找了个什么活计,她们一家搬进了一处三进的大宅子里。这人每天就早早起床,穿戴绯色的衣袍,胸前贴着她看不懂的补子,戴着顶乌纱帽,腰间挎把雁翎刀,大步走了。
一回家则水都不喝一口,就过来房里,先看她字认得如何了,一天下来写了几个字。经常因为她书写毫无笔锋,或是记错了笔画笔顺,就气得直翻白眼。
开蒙认字过程的痛苦,让寒江寻对那柄雁翎刀记忆深刻,她现在闭眼都能回忆起从刀柄到刀鞘的每一个细节,也记得那刀出鞘时,刀刃的弧度。
按周蔷的说法,温无缺也会耍些别的兵器,历朝历代,马上马下,长短刃只要有点实用性的,这人都会些。
寒江寻是无缘得见温无缺使兵器的样子,除了那把主要用来震慑人的雁翎刀,她只在几十年前,一家子躲乡野生活的年代,见这人拉弓射过山鸡和熊瞎子。这还是因着当时乡里比较重视猎枪的管控,她们家是没有配的。
温无缺用来料理野鸡的菜刀她就熟多了。
好不容易看完了兵器展厅,带队的老师也明显松口气,带着一众小朋友,浩浩荡荡转向了生活展厅,这里和隔壁类似,也以时间段来划分不同展区,只是展品从对敌的刀剑,变成了生活中要用的工具。
比起那些兵器,生活中的器具显得造型多样,功能丰富了不少。寒江寻很确定,这些温无缺是真的会用,毕竟她们家可都是温无缺做饭。
神仙渡遭灾,大半个清河都被掘地三尺之前,在她模模糊糊的不羡仙记忆里,宋七宋五姐妹俩可没少明示,希望客栈从此就让温无缺掌勺,可惜这要求被寒香寻拒绝了。
但私下里,按现在的话说,整个客栈的员工餐都是温无缺包揽下来的。
这老虎做饭,除了在食材的选取上,和凡人一般讲究“不时不食”,菜式上她也会努力贴合节日传统。
寒江寻不背老黄历,她只要看温无缺这天做什么菜,就能判断出这是哪天。
今天也是如此。
参观完刀剪剑博物馆,老师便按着计划,组织她们去相连的伞、扇博物馆走了一圈,接着便由今天个别带队老师领头,去博物馆附近的运河边柳树下,趁着午餐时间游客人少,找了块石埠边上的草坪,占了个野餐位出来。
运河边上的野餐是今天附带活动,之前老师有在家长信上附注了,参加全凭自愿,要参加得家庭自备食物,可以和同学以及老师交换。
温无缺给她签字的时候就问过,要不要野餐,寒江寻想了想班上玩的要好的同学们,就说要,还吹捧了一番对方的厨艺,好让这人多准备些点心。
寒江寻拉着温无缺,在自己班同学围成的小圈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发现没来野餐的人还挺多。
温无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从保温袋里往外掏东西时,忍不住低头和她咬耳朵,问:“好大侠,你们班怎么参加野餐的人这么少?”
“哎,就是最近那个小孩失踪的新闻,同学们都在传,老师也一再提醒我们不要落单,要乖乖等家长来接才能走,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走。”寒江寻小声应和着,一边眼巴巴看着温无缺往外掏美食,一边分神去留意其他家长的表情。
最近新闻在报道的儿童失踪案件,其实不发生在幼儿园周边,是发生在她们居住的地方。
失踪的几个小男孩是刚上小学的年纪,平时惯会聚在一起取笑同学,过分的时候还要追着人辱骂,是那种让老师同学都头疼的存在。他们也没有什么正经玩伴,附近同龄的儿童也都不喜欢他们,平时都是小团体内部一起行动。
四年前寒江寻刚搬来那会儿,也遇到过这几个人,当时因着那些小男孩在围着一个样貌丑陋的青年女性嘲笑,她还见义勇为去跟人打架。
普通的凡人小孩自然打不过狐妖,被寒江寻一顿教训后,不情不愿去给被嘲笑的青年女人道歉了。
寒江寻记得,当时那女人只是匆忙用袖子掩了脸庞,便转身跑了,话都不愿意多说。
等人跑远了,负责看着她的温无缺才跳下墙头,用尾巴抽了下她小腿,叫她下次管闲事之前先注意下对方是人是鬼。
自己无意中对一个面貌特殊的孤魂野鬼见义勇为,差点要被鬼以报恩之名缠上,这让小狐狸心有余悸,哪怕她们之间自那以后几乎没交集,她还是对几个有阴阳眼的小男孩印象深刻。
新闻报出来没多久,寒江寻就在放学后,和其他小朋友做游戏的时候,听到了这件事,一下就把失踪案的当事人,和当初那几个欺负鬼的小孩联系到了一起。
失踪的小孩子,欺负最多的还是大活人,这一带多数小朋友都受过几人欺负,全在骂他活该。
寒江寻听她们聚在一起,义愤填膺地骂人,却老想起自己帮助过的那个女鬼,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女鬼的报复。
她在饭桌上把猜测说给家里人听,妈妈告诉她如果孤魂野鬼对凡人出手,会变成怨灵,所以这事地府也派人查过,可以肯定不是那个女鬼出手,叫她放宽心来。
寒江寻是放宽心了,可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陆续排除了离家出走、掉落运河的可能性后,全城的幼儿园老师和学生家长,反倒开始不放心了。
根据报道,目前警方将这个案子定性为针对儿童的集体诱拐案件。
诱拐这个词,对幼儿的师长来说,本来就像天敌似的。
雪上加霜的是,又有从事记者行业的网友,采访了这几户人各自的邻居后,知道案发前,几人家中的阳台上,都曾经停了一只看起来吓人的大鸟。
网友觉得过于巧合,便将这事发上了社交网络,虽然没多久就被平台要求撤下,但依旧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根据那些帖子的意思,大约是小男孩们失踪的时间点,这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晒着的儿童衣物都沾上了来源不明的血迹,低头一看阳台地上,还能看到一地羽毛。
带有鬼怪色彩的事件,最容易被人口口相传。
这事就这么闹大了,怕鬼的不怕鬼的都觉得,事情过于玄乎。
幼儿园在这当口还组织了去博物馆参观,和在运河边野餐的亲子活动,自然吓退了不少家长。
寒江寻差点都以为这活动要被叫停,结果园长这周一就在早会上说,小朋友们不要学习唯心主义那一套,自己吓自己。
园长还说,她们以后都要做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加入少先队员,成为坚定的唯物主义小战士。只要相信科学,破除心中的封建迷信,就不用害怕走夜路了。
寒江寻不太懂这些主义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听起来好像很高深且充满阳气,便记住了。
她主要还是忙着高兴活动不取消,她可以和妈妈一起参加一次幼儿园亲子活动。
尽管最终,活动照常,寒香寻也仍旧没空,但小狐狸还是很欣慰能参加活动的,至少还有七个小朋友愿意留下来,一起野餐。七个还都是她的好朋友,看来这些人都信赵园长说的“唯物主义”,因此胆子大些。
小狐狸不放心的反倒是小朋友们的家长,她怕叔叔阿姨们听过关于儿童失踪案件的诡异传闻,又没有赵院长这样的老师告诉她们唯物主义,坐在运河边吹了春天的冷风,会害怕。
幸好,温无缺把食物都拿出来后,这点疑虑,也随着其他家长看到小吃后惊喜的目光,烟消云散了。
温无缺把定胜糕、葱包烩和地菜煮鸡蛋都分装打包好了,这会儿就给在场的亲子组合每对发了两份,还很大方地给早先怀疑她身份的老师也发了两份。
色香味俱全的小吃迅速收拢了小圈的半径,其他亲子组合抬起屁股就往圆心移动,好缩短些距离,把自家准备的食物给她俩。
寒江寻嘴里塞满定胜糕,得意地扬起下巴,觉得与有荣焉。
温无缺的定胜糕,红豆馅是自己泡发的豆子,再拿高压锅熬煮透心后,加糖捣烂制作成的,口感细腻绵柔,味道也很香甜;至于’模具,是这人让容鸢用阁楼的机床打的,形状正宗,花纹讲究,加上早上脱模也仔细,所以迅速成为全场最受欢迎的一样。
其实不仅是定胜糕,葱包烩从面饼到油条,加里头的辣酱,也都是温无缺亲手做的。
温无缺做菜讲究到,这三样小吃里最没技术含量的地菜煮鸡蛋,用的芥菜花也是这人带着小狐狸,特意去挖的野菜。
寒江寻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怕容鸢嫌味道大,下一步温无缺该学小区里别栋楼的顶层那样,自己在天台种菜了。
这顿野餐很尽兴,餐后,老师夸寒江寻家长准备的小吃,很符合上巳节的传统,然后话锋一转,趁机科普这个日子古人是要下河里沐浴驱邪的,让家长带着小朋友去石埠那洗手。
温无缺抱着旱鸭子寒江寻,谨慎地下了阶梯,靠近水面,才抱着孩子后腰,让她伸手到水里随便扒拉两下,当沐浴过了。
寒江寻听了,想转头跟温无缺说着听着不太唯物主义,便看见不远处,她们方才野餐处的柳树梢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头巨大的鸟。
寒江寻看出了鸟的轮廓,却无论如何描述不出鸟的羽色,她又看了看柳树周围,正帮老师捡垃圾的学生家长们,发现没有人在意那头鸟。
正常鸟类如果大到这个份上,还突兀地停留在柳树稍头,很难不被人注意,除非这鸟不正常。
小狐狸于是对温无缺说:“盈盈姐,那边树上的鸟,好像有点奇怪。”
温无缺顺着她的视线方向,也扭头去看。
寒江寻想起了之前的传闻,直觉告诉她二者有关系,她满以为温无缺能看出点什么,但后者随意瞥了两眼,便收回视线,冷静地说:“好啦,好大侠,你把手洗干净,就没事了。”
“盈盈姐,你有看清楚了吗,那个鸟是怎么回事?”寒江寻问道。
寒江寻没等来温无缺的回答,因为温无缺冷着脸,将头转向了她们的右侧方。
离她们不算远的地方,有一个家长也学着温无缺的样子,抱着孩子的腰腹,让给孩子用运河水洗手。
寒江寻听到当母亲一边嘱咐孩子怎么洗手,一边嘀咕:“真奇怪,到底哪里沾来的红色油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天这么冷,也不能用运河水搓,希望等下回家洗得掉。”
“盈盈姐。”寒江寻担忧地,小声唤了温无缺一下。
“嗯。”温无缺随口应着,视线却在那个小孩外套上的一片黑色印迹上停留了有一会儿,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