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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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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烟花爆竹炸开的声音,在她耳边持续响动了大半夜,一直到夜深了才逐渐停歇。
温无缺转着两只耳朵,打了几个哈欠,才沉沉睡去。可在昆仑山脚和豹子的赛跑才开了个头,窗外马路边,那该死的爆竹又“噼啪”作响,把她脑海里的画面越推越远。
那响动极其执拗,听得出来点鞭炮的人很舍得花钱,“万响”没怎么参杂水分,确实响了好一会儿,吵得温无缺从意识朦胧到视野逐渐清明。
好不容易那响声戛然而止,温无缺的眼皮循着惯性垂下,不过几秒,那宣告盘鞭彻底烧完的轰鸣又如平地惊雷般,在她耳边炸起,彻底轰跑了她的睡意。
温无缺心中骂骂咧咧地,不甘不愿睁开眼,只见客厅里虽是一片灰暗,各项物件的轮廓却很清晰,已然是清晨接近上午六点的光景。
“这些凡人不睡觉的吗?”温无缺低声骂了一句,试着给自己换个睡姿,结果稍一动弹,便传来了一片瓷器晃动的声音。
温无缺忙尾巴一伸,卷着茶几的一只桌角稳住了上头晃动的茶盘,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睡意进一步远去了。
她收回尾巴,扭头看了眼趴在她背上打呼噜的银黑狐,看上去很接近成年的狐狸在梦中伸了伸腿,又安稳睡去,倒不像平常那样怕她。
温无缺认命,打算维持姿势,重新趴好,可腹部还未贴回地毯上,肚子底下蜷缩成一盘蚊香的赤狐翻身抻了抻睡僵的身子,冷不丁一脚蹬在她肚子上。
“别吵。”寒香寻梦呓了一声,背着地在地毯上扭了几下,挠了痒痒,又侧身贴着温无缺柔软的腹部睡着了。
温无缺无语,确定不惊扰狐狸母女的情况下,总算将自己安顿好来,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打算将下巴搁在叠屁的前腿上,这回却是被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了一下。
容鸢反应倒没有寒香寻母女那般大,只是从她胸前钻出来,改为趴在她前腿上。温无缺也不客气,见黑猫不动了,干脆用黑猫垫着自己的大脑袋。
“昨天白天那么冷清,怎么昨晚开始就这么多鞭炮呢?”黑猫疑惑不解,用心声传音,问道。
“大多数人要回老家过年,有的子女是去找子女那边过年,不过留在本地过的人也还是有的。人越少,越要弄出点热闹的动静啊,而且这事也不是竞争,讲究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那每家放两盘鞭炮或者两箱礼花的,可不就响一晚上嘛。”温无缺解释道,“不管是工作的、上学的还是赋闲在家的,凡人的人生苦短,匆匆几十年,总得有个仪式,来庆贺一下,自己又过了一年,马上还会有一年。”
只看年份的话,今年是容鸢来到寒家的第六个年头,她们一起过的春节加今天也有五个了,可这蛇到底在山上离群索居久了,至今还是不太适应凡人对过春节的热情,以及这个特殊节日前后能持续快一个月的喧闹。
第一年的时候,从年夜饭开始,容鸢哪怕维持着猫身,瞅着眉头也是一天比一天紧,不仅吃饭没胃口,听到点烟花爆竹的声音还容易一惊一乍地。这两年才好些了。
按寒香寻的说法,做妖怪的,都有这个过程。
就是容鸢一直也不太理解她们做妖地,非要学凡人守岁这事。这人还试图陪寒香寻母女看春晚,坚持了两年实在理解不来主持人抛的包袱,就不看了。这两年更是攒钱买了个家用的小型数控机床,趁春节到初五这段时间酒吧不营业,躲在阁楼里熬夜做东西。
温无缺下山的时候,凡人就会守岁了,可她在凡间待了千年,都没有人说得清楚,最早是为何而守。
刚下山时,她先问过寒香寻,为何凡人要在腊月三十守岁,那老狐狸彼时现了原形,正神采奕奕地蹲坐在榻上,听她的问题,还忍不住抬起后腿抓了抓耳朵。
“我怎会知晓凡人的用意?大约是梁朝,或是前后什么时候,那会儿,凡人忽而都开始守了。许是晋朝没了以后,天下乱太久了,跟如今境况有些相似,凡人便想着守一夜,至少全须全尾地进新年吧?”寒香寻底气不足,胡诌道。
温无缺当时就知道,寒香寻随口说说而已,但她想了想,竟也觉得对方这个理由十分站得住脚。
根据寒香寻的意思,横竖老虎、狐狸和黄鼠狼,夜里也不用睡,不羡仙里点一夜的灯,学凡人一般守岁,又有何惧?
后来时间长了,温无缺才发现,寒香寻对这些凡间习俗,素来不分好坏,也不求甚解,只管学着好玩。
多学几次,这些特殊的日子,就成了寒香寻记录时间的道标。
不羡仙在时,客店里众人皆以寒香寻马首是瞻,都愿意陪着一起遵循这些不知缘由的凡间习俗;待客店因故关门,就成了她和周蔷带着小狐狸,继续陪着寒香寻。
日子久了,温无缺都快忘了这段往事时,时间已到了近代,她们搬到苏州河南岸的租界边上,一家人不是开茶楼就是去当歌星,那会儿,突然间,这事在国内,就有了一个迟来的“标准答案”。
当年,在她们待的十里洋场,可是出了好一批文化人。上个世纪三几年的时候,当地就有个民俗学者,研究习俗这事很久了,兴许还学魔怔了,像模像样写了个“年兽”出来。
温无缺出于好奇,特意把对方的著作给买回来,顶着寒香寻探究的目光,狠狠研究了一阵子,最后得出结论,这学者或许是把脑子学坏了,但总归想象力丰富。
她知道,要证明一个东西压根不存在,比寻个似是而非的例子往上套来证明东西存在,还要难千万倍,便又一次把研究守岁这事给一笑置之了。
她是没想到,时间来到新世纪后,电脑进入寻常百姓家,她也学会了上网,结果在网上一搜这些个习俗相关的资料,大半都还源自几十年前那个学者的考据,并在如今被一般人奉为圭臬。
温无缺只觉得蛮有意思的,天地间本没有年兽,是守岁的习俗先出,慢慢成为春节约定俗成的一个环节,凡人才在千百年后为了这个习俗的合理性,编出了一个年兽。
这些年关于年兽的补充资料也越来越多,信的人多了,也许有一天,它真的会诞生于天地间,并拥有实体也说不定。
温无缺昨晚看完春晚,把这想法和寒香寻说了,结果老狐狸只说:“等诞生了再说吧,肚子翻过来。”
“好姐姐,你就不能开暖气嘛,把好大侠吓到可怎么办?”温无缺咕哝一声,还是现出了硕大的虎躯,乖乖趴在了电视机和沙发之间,老狐狸提前铺好的厚毯子上。
这地儿逼仄,装倒是能装下她,可她与两侧家具之间过于“严丝合缝”,是不敢乱动的,弄坏了哪个家具,寒香寻都非揪她耳朵不可。
“暖气多贵,你这纯阳之躯也该发挥点作用。再说了,她哪年春节怕过你?”寒香寻对此嗤之以鼻,随即想到了什么,又笑道,“这春节的烟花爆竹能不能驱逐还没影子的年兽不说,倒着实给崽子壮胆了,她也就过年这头几天,能不被你吓到了。没准年兽是你呢?”
“谁是年兽了,狮子加狗的玩意儿丑死了。”温无缺拉下张虎脸,不高兴地说。
老狐狸也不跟她多聊,这人如今也没古时候那么执着熬大夜来守岁了,加上天冷,早忘了什么狐狸的夜行天性,见她趴好了,便也现了原形,往老虎肚子底下一钻,睡了过去。
老狐狸睡姿不太老实,在她肚皮底下拱来拱去,蹭得她冬日蓬松的护心毛都乱了,那九条尾巴还各论各的,她若动一下压到了哪条,少不得挨老狐狸一脚,教温无缺敢怒不敢言。
温无缺记不清老狐狸什么点钟睡着的了,也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的,就更别提小狐狸和蛇是什么时候挨着她睡着的了。
尤其是这蛇,变成黑猫也不是空心的,是怎么钻进她脑袋底下贴着她胸前睡的?
温无缺不禁思索起,自己近来是不是生活太安逸了,爆竹声里也能睡这么死。
就在温无缺自我怀疑的时候,容鸢顶着老虎脑袋翻了个身。
“睡不着?”温无缺问。
“在思考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藏在鲁班锁里,又不会由于锁身晃动,造成榫头卡死,解不开锁的。”容鸢应道。
“目前我们排除了这颗牙,还剩一些你姥姥、母亲留下的一些宝具,若这些都不行,那总不能真的是传说中的至宝随侯珠吧?”温无缺说到这儿,忍不住抬起脑袋,转了转脖子。
在她冬季变得蓬松厚重的颈部毛发里,藏着一根黑皮绳做的项链,坠子是一年多前小狐狸去幼儿园那天,不知哪个胆儿贼肥闯了她们家门的家伙留下的,理应随着容鸢姥姥葬在太行山下的一颗蛇牙。
那些人偷走了一个,别人托付给容鸢的,疑似中间藏了东西的青铜鲁班锁,留了一地同样属于某个鲁班锁的青铜部件当障眼法,最后出于挑衅的目的,临走还“送”了这颗牙给她们。
按容鸢的意思,她们一族既然是龙族旁支,又是女娲的后裔,轻易不会走正常的死亡程序,若是殒命,墓葬也只是形式,因为尸身不会留存。
这种情况下,她姥姥早早就没有肉身了,或许她老人家会有几颗牙没消失,但不能确认这帮偷东西的人,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去太行山下死去不知多少年的火山层里找东西,毕竟按说她们若真能下到那地方,要什么宝物,直接拿走便是,不用费这个周章。
事情发生后,她们三个臭皮匠趁着小狐狸跟周蔷在外头游玩,讨论了一番,能否靠蛇牙反向追踪这窃贼,最终得出结论,还是从她们仨手里有,对方手里也有的东西入手————那便是那帮人留下的假锁。
容鸢的想法很简单,对面留下的锁,虽然仔细看,能发现榫卯咬合不上,不可能成锁,但零部件经过了精细研磨一事,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如果只想用一地碎片骗她,没必要这么费事打磨每个假部件,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每个部件都是真的,只不过并不来自于同一把锁。
于是她第二天就去找了小青,坦诚交代锁被人偷了,偷的人至少很擅长破解结界,绝非等闲之辈。
小青当即表示,这鲁班锁在她们仨加起来真万岁的老妖怪手里,都有人这么费尽心思偷,那定然有猫腻,建议容鸢别查了,自己回头想办法应付乱买出土文物的土大款客户就是了。
可容鸢拒绝了,反倒向小青借可以切割、打磨金属的工具,目的就是给那堆残缺的零部件,还原成数个不同的鲁班锁。
小青工作室那台精刻机,主要是帮有钱客户做点风水牌的,实在不适合加工青铜件。容鸢用这个加工部件,机子的刀头都坏了好几个。
看着如流水般被替换的昂贵刀头,小青欲哭无泪,容鸢还没来得及表示抱歉,跟着去的温无缺笑眯眯地勾过对方脖子,一通游说,实则好好让对方回忆了一通,这个麻烦是怎么找上她们家的。
小青听完,含泪说了“不碍事”,先确认电机没受损,回头又定了几个合金刀头,握着容鸢的手承诺,一定全力支持她们的行动。
复原之事进展并不快,容鸢利用业余时间上小青的工作室作业,还原出第一把锁的时候,小狐狸都快放暑假了。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加上排除掉了其中多余的答案,她越做越快,最终总共复原出了五把不同形制的青铜鲁班锁。
这些锁的结构各不相同,精妙绝伦,不同于后世较为简单的孔明锁,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扣上后不具备藏东西的空间。
想来,这些锁的来路也不会简单。
蛇牙那条线,追到底料想也只会是空钩,但锁就不一样了,青铜器本来也不是那么常见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这等造诣和工艺的鲁班锁。
温无缺很快有了计划。她先和容鸢确认了对方需要的工具,转头才同寒香寻说了自己的想法。
寒香寻认真听完,一改节约朴素的行事风格,转头就去银行取了一叠百元大钞,豪气地拍在了温无缺手掌心里,言明缺了再给。
于是温无缺去网购了比小青那台更稳定,更适合切割青铜件的精雕机和替换刀头若干,又负责把东西扛上了阁楼,找了个离承重墙近的地方摆上了工具台和机器,就给容鸢当工作室了。
剩下的钱,她也没闲着,回头去网购平台注册了店铺,交了押金,开始催着容鸢,就按这五把锁的结构,生产仿制品。
此后的半年里,容鸢做好一个,她就在网店里上架一个,写上接近五位数的售价,学习姜太公直钩钓鱼,讲究一个愿者上钩。
这招效果挺好的,尽管目前为止都没抓着正主的尾巴,好歹能来买这种“非遗技艺,高端手工鲁班锁”的客户是真不差钱,不仅付款爽快,对邮费到付也接受良好,让温无缺赚得盆满钵满,还大大节约了成本。
在这过程里,容鸢也成为熟练工,产能一上来,一个月能产五把高精密度的锁,引起了文玩圈高端玩家的关注。温无缺不喜欢网店太忙,又将上架频率改为一个月两把,多出来的便交给小狐狸,拿去幼儿园里当见面礼。
容鸢乐意帮寒江寻做东西,还会把每把锁的棱角磨圆了,才交给小狐狸带走。
小狐狸靠着这个特别的礼物,据说在幼儿园的人缘也越来越好了,还有喜欢动手解谜的小朋友,跑来问寒江寻她姐姐会不会做别的东西。
对此,容鸢是表示自己暂时没打算设计别的解谜文玩,温无缺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插话跟小狐狸说,鲁班锁博大精深,她们还可以做出更多不容易解的。
于是容鸢又从单纯仿制那五把锁,变成了靠着记忆设计新锁。
“这一批,就按孔明锁的思路做,”温无缺故作深沉地说,“小孩子容易解开,才会爱玩。但是外表,你可以尽量上点假包浆,做得更像那五把。”
“盈盈姐,可是人家就要难解的这种。”寒江寻急忙说。
“欸,小孩子那么费脑干什么,小小年纪开始掉毛了。”温无缺一摆手,否认了小狐狸的方案,同时对容鸢说,“我们的目的,就是让那群人注意到那些幼儿园小朋友几乎人手一把锁,但细究之下发现锁很简单,这样免得这些臭虫,动了让孩子去开锁的歪脑筋。”
容鸢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始抓着工作间隙,坐在酒吧里,按诸葛孔明改过的形制,设计新的鲁班锁,只是把这些“假货”的外表弄得更旧一点。
就这样,如今这种简单许多的新锁,也送了有一个多月了。
温无缺心中盘算着按容鸢的产能,和这玩意儿在幼儿园的传播速度,又有了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