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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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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熟悉且安全的环境里,看不见的感觉依旧不好。而且这种看不见,并不是说睁眼就是一片黑暗,而是像被迫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看世界,能感受到光影,却怎么也没法把这些晃动拼凑出一个准确的轮廓。
容鸢也不知道自己这回又睡了多少个小时,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出了被窝,在一片扭曲的光影里伸手探索,直到指尖够到周蔷房间那张小茶几的边沿。
“蜕皮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呢?”眼前的人突然打破房内的宁静,带着好奇心问道。
容鸢跪在茶几前,摸索着找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眼前的一片白雾“看”了半天,果不其然,还是看不清说话人的轮廓。但是加上其他感官一并参与了感应,容鸢很快判断出,眼前的人不是姚药药。
自打她上周意外迎来这次的蜕皮期,暂时失去了视力,和自由活动的能力,她瞎了多久,就在周蔷卧室里叨扰了几天,而这期间,那个立志当兽医的凡人姑娘几乎一直在观察她。
这些日子,她不管在一天中什么点钟睁眼,那个姚药药一定会凑上来,递出一杯温水,再边念叨边在笔记本上“沙沙”写字,记录她的睡眠周期。
容鸢蜕皮时没什么力气,经常一闭眼,连睡数个小时到一天时间不等,不是这小姑娘的话,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儿总共待几天了。
小姑娘如此上心的理由是:自己一介凡人,这辈子能看到几次特殊的黑王蛇蜕皮,错过了可不行。
是以,容鸢本以为,能好奇她蜕皮感受这个问题的,只能是和她几乎一同住进周蔷卧室的姚药药,结果人不仅换了一个,还是周围人里,理论上最不该好奇这个问题的人。
“药药呢?”容鸢问。
“被老板喊楼下去喝酒了,让她不要老是吵着你休息。”失踪了好几天的小青,干脆地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不蜕皮吗?”容鸢还是没马上回答小青的问题,而是继续反问道,“蟒蛇蜕皮,会不一样吗?”
理论上,所有的蛇都是龙族旁支,其中容鸢一族都是黑王蛇。
她知道,除了她们家,龙的远亲当然还有别的蛇族,按凡人的说法,就是不同科属的蛇。在她所学的知识里,所有的蛇都是会在身体成长的过程中蜕皮的,即便和她似的,周期间隔时间以五年为单位,远低于凡间蛇生长、蜕皮的频率,可总也还是有这需求的。
她判断小青会问她这种问题,只能是因为她俩蜕皮机制可能存在差异。
趁着小青思考的工夫,容鸢摸了半天,总算摸准了茶几上的水壶,再凭着感觉,小心倾倒壶身倒了点水出来,热水准确注入马克杯的声音传来,她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这回没洒了水。
小青在她准备端起水杯的时候,才说:“我也不知道别的蟒蛇怎么蜕皮的,我算半路出家的妖怪,也不是自愿当蛇的。”
容鸢记得,小青是说过这茬。
现在反而是她比较好奇了————好好一个人,半路被困在蛇身里,要适应蛇的各种生理需求,走路都得重新学,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过她也反问小青够多次了,因此她想了想,还是先回答对方的问题。
“有点像一夜之间,被人强行套上湿透的衣服,还是全身包裹的那种。一开始衣服缠很紧,让人喘不上气来,甚至遮挡视线,可慢慢地,衣服干了,我适应了这件衣服。我的视力会恢复,也不会再那么虚弱。等我能喘口气的时候,把这件衣服撕了,蜕皮就完成了。”容鸢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受,道。
容鸢说完,便安静下来,专心听小青的动静。
她现在也还没度过蛇蜕皮时最虚弱的“蒙眼期”,自然也看不见小青的表情,唯有靠对方发出的声音判断情况。
而小青听完她的回答,果真沉默了下去,过了好几分钟,容鸢准备给自己倒完第二杯水了,她才轻叹一口气。
“唉,我刚本来在想,做神兽真好,蜕皮都蜕这么体面。”小青说,“可转念一想,我也不认识其他神兽,或者妖精,也无从得知,你蜕皮比我轻松,究竟是血统原因,还是品种原因。”
“看来蟒蛇蜕皮,确实很麻烦?”容鸢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
“何止啊,”小青来了兴致,激动地说,“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自己是条蛇,可我也不喜欢蜕皮,蟒蛇蜕皮可不是脱一件紧身衣,那是人被当叫花鸡埋土里了,连土一起给烤干了,我得一点一点把身上干掉的土块带着皮毛一起给抠了,才能透口气。”
容鸢闻言,第一反应竟然是,姚药药这好奇学生偏偏这会儿不在房里,若让这人知道她们在谈的内容,肯定捶胸顿足自己错过了“第一手研究资料”。
她知道自己这反应有些“不合时宜”,为了掩饰,遂低头去倒第二杯水。
小青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只道她在走神,可能是没听明白自己的比喻,便补充道:“就是你有的症状我都有,还都比你难受,包括蛇蜕都不像你,我百度了,黑王蛇的蛇蜕可以保存的很完整。蟒蛇得一片一片慢慢自己抠死皮,或者说像人类抠伤口结痂,那些蛇皮没有一片是可以自然脱落的,因此整个过程可久了。”
容鸢忽而福至心灵,问道:“你好几天没来店里了,不会也是刚蜕完皮吧?”
这下她就算丧失视力,也确确实实感受到小青那哀怨的劲儿了,因为摸不清到底靠她多近的人重重叹一口气,不打招呼便把脑袋垂她肩上了。
感受到肩头突然多个人脑袋的重量,容鸢手足无措,还差点把水杯给摔了。她僵着肩颈把水杯放回不远处的茶几上安顿好,才尝试抬手摸摸对方的脑袋,以示鼓励,结果伸长的五指差点插进人眼球里。
“嗷!”小青大叫一声,往后退开。
“抱歉。”容鸢收回手,老实地道歉。
“算了算了,蛇各有命,想来你这找安慰是我的问题。”小青语带哀怨地说,“你百度过嘛?蟒蛇竟然能长身体一辈子呢,可我再大都是蛇,尾巴根还带着没退化完全的脚,像个凄惨的虫子,我要长那么大干什么?我当蛇没多久就迎来蜕皮了,整个过程都像被困在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里,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我就开始无限下坠。每天脑子昏沉就想起这过程,睁眼又想不起那是哪里,身上蛇皮都干枯了还一直不肯剥落。那种被困住了,得一直扭动,像条蛆一样的蜕皮期,就像是有看不见的人,一直在嘲笑我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我恨死蜕皮期了。初次蜕皮后我努力修行,想着非必要不蜕皮,这才把频率减少到三四年一回。本来我前年刚蜕过,这回怎么也还要再等两年的,今年不知怎地,秋老虎一来我就压不住了。”
容鸢始终不是蟒蛇,也不像小青是先当了人,再稀里糊涂做蛇的,不太能理解这人后天成蛇的困扰。
不过听小青一连用了一串负面比喻,她能明白这于对方而言,是不折不扣的痛苦。加上只论不喜欢蜕皮期的话,她是能感同身受的。
她这几日,常常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又置身于白石山上那处石洞里,虚弱地蜷缩在布满青苔的湿滑泥土上,闻着土腥味,警惕地面的每一次震动————不论多大频率的————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数着日子,盼着视力恢复,等着蛇皮自然与自己剥离。
容鸢甩了甩脑袋,挥去脑子里这些不愉快的记忆,才问:“你是刚经历过,听说我也遇到了,才跑来找我吗?”
“哦!是这样,”小青这才想起来自个儿的本来目的,一阵窸窣作响后,她从衣兜里掏了东西,放在容鸢手上,说,“我是想着请你破解一下这个,但你都没回□□和短信,我就打算拿过来,实在不行周蔷还能帮我转交,没想到周蔷说你这几天一直待在二楼等蜕皮,视力还没恢复。”
“鲁班锁?”容鸢靠用双手触摸轮廓和表面质感的方式,来辨认手里沉甸甸的物什,然后讶异地问,“还不是木条做的,而是青铜做的,闻着怎么还有股土味?再者,它环环相扣,工艺复杂,咬合极紧,不像诸葛孔明改过的锁,也不像现在市场上卖的东西,恐怕有年头了,极有可能就是先秦时的东西。你知道我看不见了,怎么还把这个拿给我?”
说到最后,她激动之余,语气不免有些抱怨。这若是她能看见的时候,好好研究一番,就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东西。无妨,我又不赶时间,”小青直率地说,“你什么时候康复了,把东西解出来了,什么时候给我就行。我这也是受人所托,想解开它的人可不敢催我。”
“不敢?这东西来路不正吗?”容鸢摸索鲁班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警觉地问。
小青想了想,说:“实话说,我也不晓得,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该流落在外。我认识的妖怪也不算多,比起现在又不知道去哪儿流浪的小白,我不如把东西交给你们。如果东西真有问题,反正寒姐看起来总有办法处理。”
容鸢发誓,要不是她看不清人,一定把锁直接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