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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第十七章( ...

  •   温无缺在大唐玄宗年间离开昆仑的,在凡间待了上千年,不知不觉就沾染了很多因缘,这其中不仅有和凡人、妖怪的,也有同普通动物、器具的。
      眼前这只花皮毛驴,她好心偷周蔷的进口方糖喂它,却一直试图转过屁股来,对她尥蹶子的,就是段孽缘。
      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是这样一头驴,带着奄奄一息的她,跑了到达不羡仙之前的最后一程,在她俩路遇一个书生后,这驴便将重伤的她撂在路边。这让她最终在垂死边缘,遇上了寒香寻。
      那之后,温无缺一直留在寒香寻身边。
      当时那毛驴尥蹶子把她丢下就跑,温无缺以为这驴不回来了,还腹诽凡间的畜生就是没有良心,花光了她捡来的钱袋子买的,一文都没还她,就这么走了。
      没想到后来驴在清河地界美餐一顿,又回来不羡仙的结界前,吊着嗓子,号了一天要找她。
      那段日子,她按周蔷的吩咐,每天有一个时辰时间化为人形,骑着驴出去找一个在隐月山附近兜圈子的疯子,确认对方脑子还清不清醒,人还活没活着。其他时间,她就变作一只黄色带虎斑暗纹的猫,不是在不羡仙客店里打滚晒太阳,就是趴驴背上玩耍。
      有一天驴驮不动温无缺了,她才晓得卖她驴的人骗她,这老驴不仅不是千里驴,原来年纪也不小,即将寿终正寝了。
      老驴垂垂老矣,每天卧在干草上喘粗气,不管喂什么都嚼不动、吃不下,眼看还油光水滑的皮毛也黯淡了,肥硕的身躯也干瘪下去了,温无缺就保持猫形,蹲坐在驴前干看着。
      寒香寻来找她抓硕鼠,见此情形,问她是不是舍不得这驴,她扭头跟寒香寻解释,在昆仑如果动物朋友快死了,她们是会直接吃掉的,免得徒增痛苦。这驴没有开过智,经历遍了生老病死,寿数到了,她好像只能用这个办法送驴一程。
      寒香寻蹲在她旁边,一拍她屁股,说这里是凡间,温无缺想,那没辙了,老驴只能自己再坚持坚持了。
      没想到第二天,老驴就被后厨的黄鼠狼姐妹做成了炙驴肉,夹在胡饼里,被分发给了清河的贫苦百姓。
      温无缺知道了,这就是凡间的做法。她便跟寒香寻说,若她有一天寿数尽了,寒香寻也可以把她烹了吃掉,神兽应该挺补的,又被寒香寻随手捡了截小树枝抽打屁股。
      温无缺四下逃窜,觉得做寒香寻的猫真憋屈。
      若按凡人的角度,觉得万物有灵,得了这样的结果,这驴应当要恨上温无缺她们了,实则不然。老驴每隔大几十年转世一次,不知为何就没摊上一世好歹能混成马的,永远都是驴。
      这驴没开智,但记性挺好,总能认出温无缺,一认出来就尥蹶子,试图踹她一脚,以表达亲昵。
      又一次灵活躲过驴蹄,温无缺抖平刚换上的一身好衣服,耐着性子摊开手心,将方糖又递给了老驴。
      “驴兄,别闹了,吃块糖消消气吧,这可是进口货,你前面几辈子没有的。”温无缺捋着毛驴脖子后的鬃毛,笑道。
      “你还认识它几辈子啊?”寒香寻的声音从后传来。
      温无缺偏头瞥了她一眼,从马甲口袋里掏了把毛豆,塞给她,道:“猜的,毛驴的上辈子,肯定还是毛驴吧,总不能是马吧?”
      温无缺说完,那驴不高兴了,又想转身蹬她。
      “你给我毛豆做什么?”寒香寻盯着手心里那把东西,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
      “盐渍过的,给驴兄换换口味。今天可是驴兄带我们逃出生天的。我估摸着它不乐意吃蔷姐姐的进口方糖,可能就好这口家乡的咸味呢?”温无缺一边躲闪着驴蹄子,一边调笑道。
      寒香寻点点头,便站到她身边,俩人一左一右各自伸着一边手,手心分别放着方糖快和咸毛豆,在等只会鼻孔出气的毛驴挑。
      温无缺有想过,若是老驴实在不愿意选,就算了。毕竟她们还在茶馆后院门口,就是这会儿巡捕不管,报童和邮差也没起床,大街上只有倒夜香和送泔水出去的,晚点各家用人起来采买了,情况可就不同了。
      温无缺想到这里,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园丁小屋,想着老冯怎么还没帮老薛料理好伤口,便听身边的寒香寻说:“看来它喜欢家乡味。”
      温无缺看过去,只见老驴舌头一卷,把寒香寻手心的一把咸毛豆卷走了,嚼得起劲,还不忘用驴脑袋蹭了一下人,这人得驴青睐,也很开心,把驴脖子当擦手布,狠狠擦了手。
      她算看出来了,这老驴肯定是认出老狐狸了,这驴记性一向好。
      她只能庆幸,老驴投胎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开灵智修成妖怪,普通动物不会说人话,寒香寻虽然能和它们沟通,却也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去倾听驴的想法,不然就得露馅。
      不过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温无缺也没法威胁老驴,让它闭上驴嘴,离寒香寻远点。
      她只能干站在旁边偷瞄寒香寻,双手默默垂在身侧,收紧了拳头,直到左手心的方糖化了点,有些黏手。
      温无缺松了拳头,准备回屋去把手洗了,却突然被寒香寻抬手拦下。
      “糖留着,我给驴兄也吃点甜的。”寒香寻拉过她的左手,仍旧把手心的方糖怼在驴嘴下。
      这次驴吃了,大舌头刮过她手掌,留下湿漉漉的口水,还带着点方才毛豆的残渣。
      温无缺欲哭无泪,只能恶狠狠地剜了老驴一眼,再可怜兮兮地看着寒香寻。
      寒香寻“噗嗤”一声笑出来,从温无缺西装外套心口处把她叠得齐整的手绢抽出来,给她擦手,同时说:“我看你连驴兄的家乡味都知道,和它可是很熟悉了。”
      “我怎么知道驴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兴许它还爱吃豆饼呢。我看老冯是拿豆饼喂它。”温无缺咕哝道。
      “小狸猫,”寒香寻却突然话锋一转,一边认真给她擦着手指缝,一边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温无缺脸一偏,盯着毛驴黝黑的大眼睛看,语气温和,若无其事地宽慰寒香寻,道:“好姐姐,红帮那堆栈又闷又热,窗户也开得小气,还都被堆垛堵了。虽帮众也不乏女中豪杰,可到底平时都是一帮糙老爷们在里头,那各种汗味脚味的,总散不去。哎哟别说你方才头晕,我都快被熏过去了。可如今西医发达,中医也有主意,不像大汉时了,暑症可不会死人。”
      几个小时前,她下潜至码头堆栈仓库的一楼,从关押老薛的账房里将人背出来时,约好要在二楼接应的寒香寻一跃而下,解决了试图从后偷袭她们的红帮帮众。
      当时寒香寻想帮着扶一把老薛,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扶着温无缺的胳膊,站都站不稳,丝毫看不出就在那之前几分钟,这人还能一己之力打趴下四个壮汉。
      虽说温无缺把老薛背出仓库,丢给早驾着咸鱼车等在外头的老冯,又回头接应寒香寻时,这人除了双唇泛白,脚步虚浮,人已经好多了,可她心知肚明,有些事恐怕瞒不住了。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时间从五月跨入了七月,端午的五毒都打杀过了,可空气里的雄黄粉弥漫了好些天,也没让她们如愿,那白蛇沉寂了一阵子,竟然跑本地犯了新案子。
      她们本想着,料理完白蛇,才能有明确计较,要怎么和寒香寻说。
      可显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哪怕这人以为自己年轻了一千八百岁,也还是聪慧不好糊弄的天狐。
      果然,温无缺的说辞,寒香寻并没有信。
      “它啥也没说,你又不是听不见。”寒香寻仔细给温无缺擦完了手,将手绢团成一团,塞她掌心里,让她攥好,接着学她的样子,盯着老驴的眼睛,说,“我要问周蔷,她肯定打死也不肯说实话。你这小狸猫呢,也很狡猾。但是我觉得你会说实话的。”
      温无缺当然明白不是老驴说的。
      不再去看澄澈到冒着傻气的驴眼,温无缺叹了口气,转而面对着寒香寻,真诚地盯着对方的双眼,保证道:“好姐姐,你不会死的。”
      寒香寻也直勾勾地回望她,平静地说:“我不是被白蛇从大汉带过来的,我是从大汉之后,一直活到现在的。我不知道你和狐崽子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但你们和周蔷,应该和我一起生活过很久。只不过我忘了。”
      温无缺很想转开视线,可她不能,寒香寻现下是什么都没做,却教她没法避开。
      寒香寻只是用很平和的语气,继续分析道:“先前,我让那个假洋人弹了很多曲子,他说出了中原完整的朝代,那都是这三十甲子间,我丝毫记不得的。他还能对应着朝代,弹出外国当时的曲子,有些地方,远比西域更远。这说明,这三十甲子是真实存在的,整个世界都是从大汉那会儿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此处不是白蛇的幻境。
      “可你若说,白蛇将我带到了三十甲子之后,那依照最近闸北发生的事看,她并没有这般神力。她若有烛龙一般,一息就能将人吹向后世的伟力,何须在此装神弄鬼,以为凡人应愿之名,行杀生之实,还连累那么多无辜的百姓?老薛现在,可还命悬一线呢。
      “于是我便猜到了,其实事情就是凑巧了,我最后记得的是白蛇,醒来后碰上的事也是白蛇,是我在自己忘了整整三十个甲子的岁月。智识于我们而言,是根基,失去这么多记忆意味着什么,小狸猫你是清楚的。”
      寒香寻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温无缺实在找不到可以插话的点,只能抿着嘴听她说。
      待寒香寻终于说完了,不远处传来了杯碟碎裂的声音,温无缺没有动弹。
      寒香寻动了,她转过身,走向了失手打碎餐盘的周蔷,面不改色地跨过一地的餐食残渣,轻轻将人搂在怀里。
      “是我说漏嘴了?”周蔷苍白着一张脸,问道。她越过寒香寻的肩头,无措地望向温无缺,神情里满是自责。
      温无缺只能朝她摇头,无奈地说:“你也知道的,老狐狸一向聪明,我们骗骗她,她愿意陪我们胡闹罢了,我们可不能把自己给骗了。”
      不管周蔷还是小狐狸,这些日子和寒香寻处得好了,难免会说些之前的生活琐事,她们家中还有许多她穿着合体的衣服,连她的洗漱用品都是现成的。
      即便温无缺能堵住外人的嘴,也堵不上自家人相处漏出的点滴,寒香寻自然会推断出她一直都生活在这里这事实。
      眼见周蔷红了眼眶,若哭出声,屋里的狐崽子听见声响出来了,场面不定要闹成什么样,温无缺正欲出声劝慰一番,那边老冯推开园丁小屋的门,出来了。
      寒香寻马上先松开周蔷,关切地问:“老薛怎么样了?”
      “人没事,都裹好药了,静养些日子就好。”老冯粗声回答着,径直走向温无缺,伸手递过来一个东西,说,“这是老薛手下的小娃娃找到的,本欲交给寒小姐,就被人诬告和姓白的妖女有关,因此才遭了灾。”
      温无缺盯着老冯放在自己手心的,近乎透明的白色鳞片,电光石火间回忆起先前仓库里发生的事,于是握紧拳头,压抑着心头的欣喜,冷静地说:“有劳了,接着的事,长乐未央自会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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