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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第十七章( ...

  •   温无缺浑不在乎一身的好衣衫,后背牢牢贴在从地面堆叠到天花板的麻袋堆上,仔细辨认着四周围的动静。
      这些麻袋,有些已经很陈旧了,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和有限的空气里飘着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骚臭味道混在一起,冲得温无缺直皱眉头。
      不宜现真身动用法术的地方,独属于虎的超强耳力与嗅觉,此刻倒成了一种负累了。
      可这地方,臭已经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缺点。
      此处是红帮下辖的一座堆栈仓库,临近码头,共有三层高,最高的一层都是些未经漕运转手,便失了主的货物。
      这些货装在麻袋里,时间久了也不晓得坏了没,反正这麻袋肯定是臭了,上头满是硕鼠和蝙蝠留下的秽物。现在仔细去找,还能在横梁上找到几只倒挂的蝙蝠,也能看到墙角鼠影憧憧。
      这儿看着实在不像她们这身打扮该来的地方。
      可温无缺带着寒香寻,一个化了猫身,一个现了狐形,想办法爬上了仓库外墙,从小小的透气窗硬是挤进来了,这会儿就在三楼的堆垛间静候时机,准备下潜至一楼的账房里找人。
      方才温无缺在厂区那边闹出的动静足够大的缘故,这会儿负责巡仓的红帮成员,连三楼的堆垛都检查得一丝不苟,生怕被野猫抢走的仓库钥匙,给人捡了去,自家地盘任人进出,沦为笑柄。
      红帮人这担忧很有道理,就是这帮大老粗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的,抢了钥匙的猫,不用钥匙也进得来。
      在石库门的厢房里,寒香寻听她说计划时,也是一脸不解。
      “你既然有钥匙,何不趁夜潜入,直接救了老薛?”寒香寻问。
      “我本就没打算用钥匙救人。明天老薛大摇大摆,又出现在滚地龙里,红帮肯定要追究,是谁拿了钥匙,又是谁敢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偷人,这可没完没了,我还不想给茶楼惹麻烦。”温无缺解释道。
      “你准备不用钥匙救人,但又把钥匙丢去别的地方?”寒香寻问道。
      温无缺看那张明艳的脸上又浮现熟悉的神采,差点要以为老狐狸都想起来了,可一看老狐狸那双眼睛,她便冷静下来。老狐狸只是太容易看穿她想法了而已。
      “红帮不是吃素的,钥匙用没用过,她们自然会知道。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救老薛,她们反正都不会善罢甘休。”温无缺浅浅卖了个关子,便主动揭示了谜底,说,“可是,我若用这钥匙,给红帮钓条大鱼,比如,让钥匙出现在杜老板桌上,你猜红帮会不会在意,青帮到底有没有插一杠子呢?”
      “按你和周蔷说的,二帮相争已久,还都和纱厂有利益纠葛,暗暗较着劲。若有这大鱼上了桌,她们没道理不咬一口,而去追老薛这个小虾米,”寒香寻眯起眼睛,夸赞道,“你这小狸猫,真是一肚子坏水。”
      温无缺对寒香寻的夸奖一向受用,故作谦虚地说:“总得机灵点,才能为好姐姐逮住白蛇呀。”
      “罢了,按你说的,为了这劳什子白蛇,老薛才被人掳走。若为了逮这孽障,你跟老薛一样遇到危险可不好。”寒香寻摆摆手,说,“等人救出来,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温无缺立马说:“那可不成,咱俩现在先一块儿去救了老薛,之后我就跟着好姐姐,去把那孽畜收了。”
      寒香寻的眼神看起来不同意,可她嘴上还是服软了。
      温无缺知道,如今她对周遭的情势不熟,做人做妖都不灵活,又拴着老薛一条命,这才姑且答应自己。回头肯定又要想办法单打独斗的,于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从这堆栈带走人以后,要和周蔷开个小会。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就近了。
      巡仓的人每走一步都很重,踩得她们脚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还带点摇晃。
      温无缺朝着对面堆垛的寒香寻竖起一根手指,后者马上心领神会,开始和她一同,向堆垛的边沿挪动身躯。
      在一阵浓郁的汗臭味通过堆垛间仅供一人过的通道传过来时,二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奶奶的。”巡逻的人骂着已成口头禅的脏话,艰难地将脑袋从通道的尽头深处,正欲左右看时,站在他左侧的寒香寻,毫不犹豫地照脸给了他一拳。
      “他奶奶的,哪儿来的小贼!”
      这回,他说脏话可不是为了习惯了。
      他肥壮的身躯卡在通道里苦苦挣扎,带得堆垛和地板一起晃,震下来天花板不少陈年老灰。
      温无缺看这人伸长了胳膊想去拽寒香寻的样子,便看出他刚才挨那一拳可不轻。
      不过这会儿可不是欣赏寒香寻手劲的时候。
      温无缺撇撇嘴,掸开受壮汉一番挣扎波及,从房梁上跌落在自己肩头的一只蝙蝠,便迈步上前,用胳膊肘照着壮汉的后颈就来了一下。
      她这一肘子用了三分力,锤得壮汉抬起头来,准备看看右边又是谁,再例行“问候”,她趁热打铁,抓紧时机,直接扬起右手,一挥即重重劈在了壮汉的喉骨上。
      那壮汉冷不丁多挨了这么一下,登时口吐白沫,翻起白眼,虽没彻底昏死过去,却也全身瘫软,意识涣散,无力动弹。
      温无缺借用了点法术的力量,将壮汉从通道里拽出来,丢在了狭窄的墙根边上。
      “奇怪,红帮的人怎么没有上来?”寒香寻扒在堆垛边沿,从通道往外看了看,问。
      “其他人忙着审讯老薛,好抢在青帮前头,破了这起案子,再跟厂区谈点好报酬吧。”温无缺说着,把人翻过来,将那双手反剪在其身后,随手从脚边捡了截捆货用的粗麻绳,便把这人的手腕和脚踝绑在了一起,打上个死结。
      确保壮汉被她像年猪一样捆好后,温无缺才摘下自个儿马甲领口插的手绢,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后,将手绢团了团,朝壮汉口中一塞。
      “杜老板的人你们也敢动,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寒香寻见她都料理完了,这才凑近了壮汉,低声念了句她早先时候教着说的台词。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做妖自然也会擅长不同的法术,包括一些与生俱来的天赋。
      九尾狐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按时髦的说法,好像要叫“催眠”。
      不管这红帮成员现在还有没有意识,他听进去了寒香寻的话,便会认定老薛是青帮的人,而整件事背后的罪魁祸首是青帮,而且他脑子里残留的这念头,还会不知不觉影响与之接触的其他红帮人。
      寒香寻这个能力,用在凡人身上时,是没几个人可以抵御住的,她若有心,不管是学凡人经商,还是想登庙堂,都将大有作为。但是温无缺这么多年,都只看她用这招搭配离人泪,劝诱不诚实的敲钟人说出愿望,属实有点浪费才能了。
      听着这一层的外头确实没有动静了,寒香寻和温无缺才一前一后,从狭窄的通道往外钻。
      寒香寻专心摸索着楼梯口的方向,温无缺就安静跟在寒香寻后头,不多时,眼前就因额上不停滚落的汗珠而泛起了白雾。
      这仓库已经有年头了,和苏州河沿岸大部分的码头堆栈一样,都是青砖和木头架子撑起来的简易库房,结实、耐用,可若是没有每一层墙面上那几扇焊死了铁栅栏的小排气窗,远远看起来就像个立起来的灰色棺材。
      这种地方,自然不是给工人住来享福的,能保护货物足矣,人在里头待久了,只有不舒服的份,尤其是夏天。
      仓库里每一层楼的堆垛,都垒得密密实实,和刚才她们藏身的地方差不多,像一堵堵高耸的迷宫墙,置身其中,找不着方向不说,还没多少可以喘息的空间,越往里走,离墙和排气窗越远,对温无缺来说也就是酷热难耐。
      “你身上这叫香水的,有办法去了吗?”寒香寻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问温无缺,可一看她满头大汗,便压住了话头。
      寒香寻从自己拎着的旧公文包里找了条干净的手绢,拨开温无缺额头上汗湿的碎发,给她擦了擦脸,问道:“这里是很热,你还能坚持吗?”
      脸上干爽了些,温无缺的视线随之恢复清明,她朝寒香寻眨眨眼,说:“不碍事,找到老薛要紧。”
      寒香寻也不坚持劝她,把手绢塞她手里,便继续探路了。
      “其实你何不先变回狸猫,找到老薛了再现人形?”温无缺收好手绢,再凑上前时,寒香寻低声问道。
      “真出事了,一只狸猫可护不住咱俩。至于温公子嘛,愿意冒险的话,红帮还不敢轻易得罪。”温无缺神秘一笑,说,“红帮就是想,蔷姐姐可不答应。”
      寒香寻侧过脸朝后看,狐疑道:“若说你什么人都认识也就罢了,周蔷怎么会?”
      “好姐姐,你这样说可就伤我心了。”温无缺本还想夹起嗓子,假哭一下,迎上寒香寻冷淡的目光,便清了清嗓,点到为止,说,“红帮有个红衣堂主,巾帼不让须眉,姓冯。”
      寒香寻沉吟片刻,似是想起来了,便转回身去,说:“回头我再好好找你们两个算账。”
      俩人留意着二楼的动静,终于是艰难地摸索到了楼梯边,双双蹲在楼梯口先不动了。
      这儿的楼梯构造简陋,是一截直上直下的木梯,看着木料倒是结实,可楼梯坡度陡峭,仅仅加装了踏板,没有挡板。楼梯两侧没有扶手,随意牵了几根粗麻绳,权当防护。
      楼梯上每一块踏板,都因为常年被红帮大汉们扛着大包踩过,中间有些下凹,并且反射着油黑的光亮,隐隐还飘来一丝臭气。
      温无缺心想着,胆敢叫她走这地方,回头一定把那惹祸的白蛇,给做成蛇脍不可。
      好在这脏楼梯也有它的优点,全无防护等于全无遮蔽,温无缺和寒香寻透过踏板之间的空隙向下看,很容易看到二楼的情况。
      和三楼不同,二楼的货物还是比较紧俏的,只是相对耐存放,比起一楼那些需要马上轮转的大件货和贵重货,稍逊一些。
      因而她们从楼梯看下去,能发现二楼巡仓的人明显多了几个,堆垛之间的通道也没有那么狭窄了。
      二人观察了半天,温无缺朝寒香寻比了个“三”,寒香寻摇摇头,比了个“二”。
      温无缺扬眉,准备竖起左手食指朝她摆动,表示否认,寒香寻就挂着笑容,直接敲响了最上层的台阶。
      “什么人?”有人粗着嗓子喊道,一道惨白的灯光由远及近,又在楼梯下晃了几轮,最终刚好打在了温无缺脸上。
      “晚上好。”温无缺笑出一口大白牙,朝聚集在楼梯下的三个壮汉打招呼。
      “金头发?你是————”三人中有人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温无缺的容貌后,刚欲说穿她的身份,便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寒香寻是利用二三楼之间贴墙的爬梯下去的,这会儿刚好绕到了三人身后,挥着公文包三下五除二便将没防备的几人都打晕了。
      温无缺听她那干净利落的三声闷响,疑心她是不是往公文包里藏砖头了。
      “哎,好姐姐,你就是输给我,也不用这么凶呀。”温无缺见人都倒下了,这才站起身来,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下了台阶。
      “少废话,给人捆好了,还有一层呢。”寒香寻一面学着温无缺方才的样子,将手下败将的手脚向后用麻绳捆在一起,一面为了保证绳子系得够紧,一脚抵了壮汉背上,腰腹绷紧,用力往反方向拉绳子。
      温无缺点点头,搜寻着可以用来堵人嘴的东西,同时说:“待会儿那层,我自己下去。”

      *

      闸北菜场的第一声鸡鸣响起前,苏州河刚在后半夜归于宁静,河面上梦游似地,漂浮着几艘小火轮,并不着急靠岸装卸货物,就那么安静地随波逐流。
      周蔷端着杯咖啡,睡衣外头胡乱披着件丝质的晨衣,正站在长乐未央二楼的露台上,越过河面,眺望对岸那昼夜不息,永远在赶下一批货物的工业区。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鸦青色的天空已经被厂区那根根烟囱喷出的黑气,染上了一大块黑色油污,看了便教人唏嘘不已。
      这个点钟,河面上起着薄雾,雾气里裹挟着闸北永远散不干净的污浊,也就靠着那几艘船上点的小灯,她才勉强能看清桥面的轮廓。
      周蔷呷了口咖啡,舌尖咂摸了两下,就败给化不开的酸涩,只能放下咖啡杯。她心里惦念着,自己泡咖啡的手艺确实不好,等等定要叫温无缺给她重新煮一壶,便见一道银黑相间的身影灵活地窜过桥头的铁门空隙,轻易越过了租界当局架设的楚河汉界。
      未几,菜场的公鸡终于开始竞相鸣叫,惊扰了倚着枪杆子在打瞌睡的守门巡捕,他们顶着惺忪的睡眼,张望了一番,便打开了桥头的侧门。
      驴蹄规律蹬着地面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地响起,终于,那花屁股的毛驴拖着辆小车,在车夫的指挥下,训练有素地挤过狭窄的侧门,终于是奔着茶楼的方向而来。
      驾车的老汉刻意压低了斗笠的帽檐,随意地坐在车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鞭,指挥着毛驴前进。
      周蔷看着老汉轻车熟路地绕开了大马路,转而钻进了茶楼后巷,这才转身回到屋内,随手搁下冷掉的咖啡,便匆匆下了楼去。
      周蔷径直去了后院,又打开了后院和后巷之间的那扇严实的小门,门闩还没固定好,便忍不住眉头一皱,抬手捂住了口鼻。
      “周小姐,人带回来了。”老冯跳下了车辕,站定在她面前,稍稍抬起帽檐,说道。算是打过了招呼。
      “有劳。”周蔷说着,从晨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老刀牌香烟,递了过去。
      老冯接过烟,笑了笑,只连着盒子收进了短褂的内袋里,并不着急打开享用。
      倒是在毛驴尾巴赶苍蝇一样的甩动里,板车表面的油布被掀开了一个角,温无缺抱着毛茸茸的狐崽子,从一篓一篓的咸鱼里钻了出来,冲周蔷讨好一笑,道:“蔷姐姐,多亏了你。”
      “去去去,你们快进去洗洗,臭死了。”周蔷嫌弃地看了眼爬下车的温无缺,又看着这人怀里,方才等不及了非要现原形过河去接的狐崽子,只觉得两眼一黑。
      她们俩这样躲在老冯的咸鱼车上————尤其是一路跟着车从闸北回来的温无缺————铁定都被咸鱼腌入味了,等会儿一进屋,那咸腥的味道该熏得茶楼里都不能待了。
      周蔷正懊恼着,咸鱼篓子间又钻出了一人。
      “小狸猫先别走,你们得帮着老冯把人扛下来啊。”寒香寻说着,便也跳下了车。
      听见寒香寻的话,温无缺忙放下了狐崽子,回头帮着老冯,又扒拉起一车的咸鱼篓子。拉车的毛驴趁这个机会,数次试图抬腿踢温无缺,都被灵活地躲过了。
      周蔷没空看那边的大戏,她放下捂着口鼻的手绢,双手搭着寒香寻的胳膊,忙不迭把人往后院里拉。
      “姐姐,你没事吧?”周蔷担忧地问,上上下下给寒香寻检查了两遍,仍旧不放心。
      “我能有什么事?”寒香寻笑了,说,“你们俩一里一外,都给我安排好了,我这想出事也难。倒是老薛,我们再晚点去,可要吃苦头了。”
      话音落下,老冯和温无缺合力,一人揪着两脚,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从板车上连着油布,给一起抬了下来。
      周蔷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失踪了一日的老薛。
      老薛本就毁了半边脸,这一趟被红帮捉去,另外半边脸也被伤得面目全非,也不知还能不能恢复。他身上更是没几块好肉,被毒打了一顿不说,看那歪歪斜斜躺在油布上的样子,四肢都使不上力了,应是被打折了手脚。
      直接看到老薛的惨状,显然吓坏了狐崽子,她直接跑到周蔷和寒香寻脚边,毛茸茸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周蔷担心狐崽子惊吓过度,在老冯面前维持不住,变得半人半狐模样,忙松开寒香寻,弯腰将狐崽子抱起来安抚。
      好在老冯倒是向来不问这么多的,只在察觉到周蔷的视线后,对她说:“小子们下手没轻没重了,回头我跟臭丫头说下。”
      “得了,人家现在都是堂主了,出息了,你这金盆洗手的咸鱼郎还是别去煞她威风了,退出江湖要有退出江湖的样子。”温无缺笑了笑,抢白道,“咸鱼车在我后门待太久了不好,先帮我把人抬园丁房去吧。”
      周蔷本也想说差不多的话,这下只能对着温无缺干瞪眼。
      “我这是敬老薛一向是条汉子,不该挨这顿打。”老冯动情地说着,便依照温无缺的吩咐,跟着一起将人往后院一间独立的小屋抬。
      周蔷于是揉着狐崽子的后颈,对寒香寻说:“姐姐,那我们快先回去洗洗,再好好休息一番吧。”
      “嗯。”寒香寻看了眼小屋的方向,点头应了。
      周蔷一手揣着狐崽子,一手挽着寒香寻,尽管后者也是一身老薛身上,和咸鱼篓子蹭来的臭味,依旧觉得心安不少。
      老薛是前天出事的,在今晚之前,她们并不知道老薛失踪前,还和寒香寻联系上了。
      这些年各系军阀一直在内斗,好不容易推翻前朝建立的新秩序名存实亡,今年是少有的,暴风雨暂时停歇之时。只是最近种种迹象都表明,可能又要打了。
      眼见闸北火车站附近的驻军开始严苛盘查进城的人,老薛便提前警告了温无缺,最近没事不要过对岸,因为要变天了。
      老薛还提了一件事,就是她们委托他追查的白娘娘,最近应当确实在华界这边。
      就是那白娘娘的名声和去年在西湖时还不一样,滚地龙里传说,供奉白蛇,就能得偿所愿。
      老薛当时的意思是,这些愿望成真的方式,都很邪性。
      比方说斧头帮的小喽啰许愿出人头地,第二天他顶头大哥就被人废了拿枪的手;比方说有寡妇抱着遗腹子,哭着想吃饱饭,半夜里米行就失窃了几袋米,据说米行的人听到风声上门讨,寡妇双手握着她家那柄刀刃卷边的生锈菜刀就要拼命,最后米行掌柜只能当做善事了。
      再比方说,有纱厂女工得了痨病,拿不到工钱,抱着一丝希望,向白蛇许愿,这回纱厂的设备直接坏了好几台。这女工病入膏肓,自然不会因此得到赔偿,却也觉得厂子恶有恶报,含笑死过去了。
      设备坏了,纱厂最近的一批货交期便赶不上,红帮的漕运生意就受了影响。
      纱厂也向青帮交保护费,青帮的人这些天就装模作样,在厂子内外抓人审问,甚至审到红帮头上。
      老薛手底下那些人,近日时常在传颂白娘娘的事,加上老薛还有丐帮出身这一层,于是于是丢了活计又平白受冤枉的红帮汉子便认定,老薛是这“妖女”背后的人,一冲动便将老薛掳了回去。
      消息是老冯告诉她们的。
      老冯人虽退出江湖,过着白天拉黄包车,深夜赶咸鱼车的日子,可女儿继承他衣钵,在帮里还说得上话。不肖女听到手底下人说,把老薛掳来了,勃然大怒,可又不好公开以权压人,和气头上的弟兄叫板,就在吃着亲爹给她做的咸鱼焖饭时,将顾虑说了。
      老冯当即掀翻家里的小饭桌,拉着黄包车去接周蔷时,将消息说了。
      老冯的想法很朴素,老薛是个汉子,尽管跟着丐帮做一些坑蒙拐骗的事,可这些丐帮人回回都第一个挡在百姓身前,值得尊敬。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想起温无缺八面玲珑,哪边都说得上话,就想让温公子出面救这个人。
      她俩不是故意瞒着寒香寻这事的,只是事发突然,她们也不知道老薛和寒香寻有约,还没来得及商量怎么不动声色营救了人,又化解白蛇这胡乱应愿给闸北带去的灾祸,便分别被告知,寒香寻连夜过了桥。
      周蔷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正在舞厅后台化妆,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还好及时冷静下来,仅仅是画歪了眉毛而已。
      舞台都备好了,周蔷贸然离去过于显眼,是断不能缺席的,于是她匆忙去找了在舞厅外候着的老冯,让人今晚不用等自己下班,先去闸北配合温无缺。
      给安排好靠谱的帮手,周蔷借了舞厅的电话,给茶楼去了电,听临时被抓去看场的白茸说,温无缺已经出门了,这才基本放下心来。
      有温无缺,寒香寻就伤不了。
      不过信任归信任,周蔷趁着帮寒香寻擦干头发的工夫,还是检查了遍她身上,确保人没受伤。
      寒香寻知道她的心思,闭眼靠在躺椅上,随便她在自己头上摆弄。
      “姐姐,”周蔷问,“对不住了,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
      “可都检查好了,确认我没事了?”寒香寻调侃道。
      周蔷闻言,知道这事算翻篇了,于是松了口气,伸手捏着寒香寻有些僵硬的肩膀,说:“是是是,不愧是胡仙娘娘,刀山火海都难不住您老人家。”
      “快别给我戴高帽了。”寒香寻轻摇了下头,说,“也不知道老薛她们怎么样了,把孩子捞出来,去后院看看吧。”
      “别急,我这给你头发上好油,你再去吧,不然又要像之前有阵子那样,变得像干稻草一样。”周蔷轻轻把要起身的人按回椅子上,说,“园丁房这会儿恐怕不大方便,老冯不知道给人弄干净没,我们晚点下去吧。”
      周蔷猜温无缺也不会自己帮老薛料理伤口,那只能让老冯给老薛处理了,就那一身狼狈,上药、接骨、包扎,再连着给换身干净衣服,没有个把小时也处理不了。
      寒香寻愣了一下,随即说:“那也还是把狐崽子先从浴缸里捞出来吧,让她待在旁边熏头发,你再给我慢慢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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