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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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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月儿升起,按说这天气应当变得凉爽些,可这折磨了人一个白天的热气,像是被空气里黏湿的水气给裹住了,散不出去,只得凝在空气里,教此间奔波生计的人们喘不上气来。
恰好这临河一带,灯火通明,厂房里的设备正通宵达旦地运作,昼夜不停地从那根根烟囱往天上吐着黑气,混着往来接送货的小火轮排出的煤烟,在人们头顶汇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污浊,像个锅盖,将她们笼在此间,愈发看不清天候来。
早两个小时前,纱厂的女工结束了晨间的营生,又安排妥当家中琐事,小脚迈得风风火火,相约往厂子里赶夜班时,其中有年纪轻些的,还天真地抱怨,盼着夜里最好能“起阵头”,冲散些霉气。
寒香寻现在已经能听懂这边的话了,也懂这边的局势,听了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她抬眼看了眼不远处,蹲在一堆由麻袋装起的货物上,兀自用舌头梳理着毛发的金黄色野猫,思绪慢慢飘远了。
就算能下一场阵头雨,闸北的阴霾也不过停歇片刻,只要这煤烟黑气一直在,这里的沉闷不是一场疾风骤雨可以冲散的。雨过天不晴,雨水积在地面,反倒浮起一地的泥泞与污秽,让这臭气也来凑热闹。
寒香寻今夜是瞒着家里那三双眼睛,特意来这里等着的。
太阳落山前,周蔷还没归家,温无缺正在张罗晚间的生意和演出,寒香寻安顿好狐崽子,便行动开了。
她换下家中那些宽袖的精美旗袍和高跟鞋,穿上一身对襟短衫搭配黑色过膝长裙,脚上踩着皮鞋,拎着只旧公文包,像一个从洋学堂刚下课的普通女先生般,跟着过桥回家的人潮,到了河对岸。
寒香寻到此已经两个多月,尽管出于安全考虑,周蔷她们带她来闸北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足够她清楚这个三十甲子后的“闾里”,情况远比汉时更加复杂。
她们家茶楼位置开得好,离闸北近,对这边的消息了如指掌。
长乐未央开在租界的扩张地带,赚租界住户的银子,向租界的工商局交管理费,可若严格按规则来论,这地皮并不属于租界。于是乎,普普通通一间独栋洋楼改出来的茶楼,成了三不管,租界华界两边都不乐意把它划进自己的领地,向它提供庇护。
茶楼失踪的前老板背靠无忧帮,靠着向几方势力提供谈判场所,兼具在它们兜售情报,这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据周蔷透露,温无缺反其道而行之,盘下铺子后,给了无忧帮一次机会,谈不拢,她便毅然把“孝敬”给无忧帮的钱断了。
那自称狸猫妖的金发女人听到她俩聊天,听到周蔷夸她大胆,当即叼着个烟斗,神气活现地说:“好姐姐,这可不叫大胆,此乃智取也。不管是几个租界各自的警务处,还是华界的警察厅,都和这些个乌合之众穿一条裤子,反过来,就算是那斧头帮的杀神帮主,就是一时兴起杀一两个探长的,也不敢真和洋人的军舰大炮硬碰硬。更别提,火车站附近还有穿灰皮的驻军。”
“所以你这小狸猫,想说她们既然互相瞧不上,偏又谁也赢不过谁,笃定咱们得罪谁也没关系。”寒香寻当时听了,便笑道。
那人咬着根本没点上的冷烟斗滤嘴,由衷地说:“正是如此,既然没有特别出挑的,那便是靠谁都差不多,得罪谁也就差不多了,本公子大可以都得罪了。结果就是对的,本公子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得罪的名声一出去,这黑白两道牛鬼蛇神便想当然以为,长乐未央人人可欺,都上赶着来送死了。可这结果嘛,就是任她们谁,都要敬我们三分了。”
“有我的事?”寒香寻挑眉,笑问。
“原是只有我和蔷姐姐,如今好姐姐也过来了,自然有你的事。”
狸猫机灵得很,立马四两拨千斤把话题绕开了,认真对她说:“好姐姐,说起这些帮派啥的,那可素来都乱。虽说近日报纸上都是些琐事,日子太平到都无事值得印号外了,可闸北那边的局势,犹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万不能掉以轻心。”
温无缺脸上的神情,是这两个多月里她不曾见过的。
这些话已经是几天前说的了,温无缺话刚说完,周蔷还帮了个腔,劝她想出门透气,可以就带着狐崽子往法界去,她们负担得起。
懵懂的狐崽子立刻保证说,她这“妈妈”如果想出门,自己可以随时负起责任,带她去。
当时寒香寻看她们仨一人一句,都在拦着自己过去闸北,便知道自己应当去了。
她如今在这陌生的地方,脑子里记住的事只到了汉朝,对中间的这三十个甲子岁月一无所知,各种缘由皆是源于她那晚听了一个关于白蛇的愿望,醒来后又遇到白蛇在这边也犯案了。
怎么看,她能抓住的一点头绪,就是那蛇妖。
偏生这个时代,疆域较之汉时辽阔了近二倍,百姓更是多了数倍,加之朝代更替,内忧外患。这情况下,活人多,饿殍遍野;死后等不及地府引渡,只能暂且滞留阳间的亡魂也多,催生出妖异横行。
寒香寻自醒来后一直虚弱,很难从这混乱的气息里感应到属于白蛇的一缕,而家中那二位大妖怪也是如此。
她们只能用凡人的方式查探消息。
那日告别了老薛那乱七八糟的家,温无缺带着寒香寻在闸北简单走了一圈,除了知道白蛇曾于西湖边赠医施药,杀了许家子或许另有隐情,那边过来的流民都在祭拜白蛇,便探不出更多情报了。
还因着狸猫不愿带她深入华界后方,这点踪迹也就断了。
这些日子,温无缺和周蔷二人动用遍了周遭人脉,想探听到更多,可租界的贵人们早将这诡异的案子抛诸脑后,谈论起了外滩那些在建的高楼;华界的百姓拜过了白蛇,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养家糊口,她们无法探听出更多。
因此,温无缺她们突然强调,不让她来闸北,多半就是这一头有了新的口子。
寒香寻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不喜欢光靠周蔷她们办事,稍一思索,便有了答案————老薛自是可以解答这些事。
寒香寻想通了其中关节,便背着温无缺她们,想办法联系上了老薛。
她观察了有一阵子了,知道老薛和温无缺之间,通过报童传递消息,若有需要碰头的情况,哪怕报馆不曾印发号外,报童也会以兜售号外的名义来茶楼。
温无缺这狸猫还狡猾,教那些孩子们大可以照样把号外卖给别家,理由就是只卖长乐未央一户,难免惹人怀疑。反正有钱人看报纸只看标题,谁管上头的消息真的假的,但报童她们是确确实实可以赚点小钱。
寒香寻这会儿想起来,那些人家的门房和用人,闲时凑在一起聊的那些个假新闻,还是暗暗发笑。
寒香寻笑完了,侧了侧身,给推着小板车来装货的工人让了路。
这些工人衣衫破烂,推着的板车运行起来也歪歪扭扭,似是一松手就会倾倒下去一般,一看就和来装纺织品的那些货船不同。他们径直走向堆在纱厂门口空地上的麻袋山,发现上头有只猫,遂不耐烦地出声驱赶。
野猫从麻袋山上跳下来时,喑哑的叫声唤回了寒香寻的神儿,她循声望去,只见那猫从麻袋顶上跳下,在半空一个旋身,优雅落地后,便后腿一蹬,向着她的方向腾跃而来。
寒香寻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辨认出几个扛着大包的人影,那金黄色的猫儿已经把这些大汉的脸当作了跳板,在几人间来回蹦跶一圈后,这些大汉轰然倒地。
那猫挑衅似地,绕着这群人走了一圈,一双竖瞳紧紧盯着领头那个大汉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子和钥匙,兴奋地抖了下尾巴尖。
接着,那猫像道鬼影般,眼疾手快窜到大汉面前,叼起钱袋子和钥匙串,在大汉骂骂咧咧的怒吼声,和其余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向着厂区外飞奔而去。
寒香寻当即反应过来,想起了周蔷送自己的西洋金表,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离她们约好的时辰都过去两个小时了,老薛却不见人影。
火车站在闸北这一带,入夜来了几个生面孔,在这里自然算不得新鲜事,但一个不是来上工的生面孔,身上也没有别的差事,却一直在厂区流连,就是个大问题。
寒香寻按着自己的主意,打扮成寻常人不会找麻烦的女先生,时间一长,这障眼法倒让她变得更显眼。
不管是火车站附近的驻军,还是基本在码头讨生活的红帮,都有人开始注意到寒香寻。
那几个壮汉扛着大包不去装货,却鬼鬼祟祟接近她的,便是依附漕运而生的红帮人。
金黄色野猫的行为显然触怒了这些红帮人,一群汉子也顾不得货轮那儿在催促,丢下货物,撞开推着板车来收货的那帮工人,便追着猫影去了。
因着红帮人闹出来的动静,附近巡逻的灰衣驻军,也注意到这边的骚乱,扛着枪就来打探,寒香寻趁机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现场。
若没有这一出,红帮人直接找上来,她依然能脱身,可她若为此制造出动静后,自己一走了之容易,本地的百姓就要遭无妄之灾了。
寒香寻不愿想象那情形,抚着心口便遁入了附近的石库门。
华界有乱七八糟的闸北,自然也有体面些的住宅,毕竟不少手头宽裕的人,依旧住不起寸土寸金的租界。
华界新建的石库门和租界原有的那批不同,看起来灰扑扑地,没什么质感可言,与此地的棚户区犬牙交错。
老薛过了时辰没出现,那就是被人盯上了,寒香寻自然不能自投罗网。这些石库门通常是帐房先生和掌事们住的地方,她如今的打扮,混进去找间无人的厢房也不会引人注目。
寒香寻这么想着,一路留意着石库门里哪间房门是虚掩的,直到被一扇门后突然伸出的手给拽了进去。
“好姐姐,”梳着油头的金发女人,抬起左手对她闭了个噤声的手势,右手指间随意地转着一串钥匙,低声笑道,“你可吓死我了。”
寒香寻看她一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但确实有几分担忧,便反手带上门,揪了揪这人的耳朵,道:“说,跟我多久了。”
她就说嘛,这世道怎么能连路边的野猫,都这么邪性,一猫能打一帮壮汉,敢情从她到这里开始,这狸猫妖就跟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