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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太阳落山之前,醉花阴结束了白天的咖啡店生意,为了简单改变下布置,好适应晚上的酒吧生意,进行了短暂的清场。
      趁着这个工夫,周蔷大着胆子,将东西从二楼带下来了。
      再次见到这把秦琵琶,寒香寻还是会惊讶于它伤痕累累,却撑着没有散架变形这事。
      与琴身的斑驳相对,那自琴中幻化出来的少女,灵动活泼,一点不似经历了千年的沧桑。
      “我认得你。”少女从琴上跳下来,带着一脸急切奔向吧台,转眼便来到寒香寻身前。
      “我认得你,”少女说,“你答应我的,你说你会让月光为我再响一次,你说我会被奏响的。”
      寒香寻自然记得她的愿望,于是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说:“我今日就是为此来的,你也是因此被人从蒙尘的箱子里取出。”寒香寻面不改色,没有让少女知道,那秦琵琶离开了秦弱兰房里其中一个樟木琴盒,只是因为辛夷和小青的临时起意。
      寒香寻倒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那边听的人反应就没这么淡定了。
      容鸢手滑打了只高脚杯;辛夷把鸡尾酒呛进了鼻孔里;小青那边手一滑,装饰马丁尼的橄榄从吧台滚落到了地面;而坐在主厅小舞台上调试吉他的温无缺,直接弹错了两个音。
      寒香寻挑眉看了眼自己捂着自己嘴巴,猛猛摇头的狐崽子,又将视线转向在轻咳的周蔷和白茸,不得不承认,这满屋子的妖怪,在这领域道行还是太浅了。
      不像她,这活儿她干的熟练。
      在心中埋汰够了这一屋子的妖怪,寒香寻才凝视着跪在她脚边,充满信赖和依恋地将脑袋伏在她膝头的少女,发起了愁来。
      她当初轻率了,想着不过是修复一把古琴而已,凡人修不好的琴,她们妖怪总能修。一旦修好,那世间哪有没坏却弹不响的琴?
      现在她见这琴身摇摇欲坠,不似曹老太君晚年,派人将东西送给周蔷时那般,维持着被她用法术拼凑起的完好模样,甚至更显得破旧。她便知晓了,这琴她修不好。
      这琴奏不了少女所求的,独属于少女的那首曲子,并非因为琴身破损,不堪演奏的重负。
      容鸢满眼担忧地盯着她看,几番欲言又止。寒香寻打了个手势,干脆制止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
      “温老虎,”寒香寻抬高了音量,喊了在拨弄吉他弦的人,说,“开始吧。”
      辛夷满是顾虑地看一眼少女,问道:“寒娘子,真的不用我去弱兰房间里再找点别的琴来吗?玉茗去云游之前,留了不少东西在弱兰那边一并保管着,有很多老乐器,声音都比吉他像些。”
      “不必,”寒香寻淡道,“需要响起的,从来不是琴。”
      寒香寻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让吧台这边几人的顾虑,化为了疑惑。但她此刻也无意解释这么多。
      温无缺又摆弄了半天话筒架子,确保她动作夸张的时候,话筒不会被刺激出杂音,又能听得清楚,这才弹起琴来。
      温无缺这人玩心重,自打离了昆仑,凡间的十八般乐器,她摸到哪个就要学哪个,偏生神兽的天赋太高,就是拒领神职,沦落成妖怪了,学起东西也是信手拈来,总教寒香寻暗暗羡慕。
      吉他这东西,也是温无缺民国那会儿随手学会的,就只是想在租界年轻人里赶个时髦。
      温无缺的演奏富有感染力,把名不见经传的一首边塞古曲,给弹得动人心魄。不知不觉,屋中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专心聆听起来。
      寒香寻眼角的余光还扫到,那边小青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正下意识地朝小舞台靠近。
      寒香寻唯一意外的,是随着温无缺指尖在琴弦上扫动,这首今天一早才扰她清梦的曲子,从来没有如此这般,铿锵有力,冷硬如金戈铁马的无情,宽广如河西走廊的苍茫。
      原先她还担心,吉他弦比任何一种琵琶的弦都硬,若不擅自征用秦弱兰房中那些老古董,恐怕弹不出少女要的那首曲子。
      就像少女向她许愿当时,她曾经尝试过的那般,让温无缺和周蔷在自家茶楼里,拉着二胡表演这首歌,演了好些天,当时的少女也不满意,反倒被一个破落戏班的秦腔黑角,光靠旁听就给偷学了去。
      可如今,这顾虑消散了个干净。
      寒香寻感慨,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该否定温无缺用吉他弹的想法。
      不过寒香寻不仅很习惯这场面,她更习惯的是,每每她们要将某个愿望“一笔勾销”时,总会出点意外,像是什么人在考验她们似的。
      这次的意外来自许愿的少女本人。温无缺快弹到尾声时,少女从寒香寻膝头跳起,飞快地跑到温无缺的话筒架前,连喊了十八个“不对”。
      “这里错了,不是这样的!”少女生气地说。
      “我可是按威廉当时给我看的谱子弹的,是哪里错了?”温无缺故作好奇地问道,寒香寻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这人没有信服少女的话。
      果然,她一面要求少女指正她的错误,一面淡定地往下接着弹了。
      少女双手叉腰,鼓起了腮帮子,恶狠狠地瞪着温无缺,看着像要随时冲上去把这人的吉他给砸了。
      “不对,”温无缺准备弹尾段的时候,又是熟悉的否定词介入了这场演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青摊摊手,说,“这里是错了。”
      “噢?”温无缺终于歇了手,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还听过这首曲子不成?”她话问出口,那边站在舞台边的周蔷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寒香寻。
      “我听过啊。”小青满不在乎地将双手插回牛仔裤口袋里,慢悠悠地朝温无缺和少女走过去,在温无缺跟前站定后,才伸手说,“劳驾。”
      温无缺扬起眉梢,冷淡地说:“我从来不干曲子弹一半这种事。”
      “你真听过。”周蔷则是看着小青,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小青点点头,说:“我说了啊,我真听过。”
      “温大虫,”周蔷立马对温无缺说,“吉他给她。”
      温无缺见小青也不像说谎,耸耸肩摘下吉他背带,往小青脖子上一挂,便也回到吧台这边来。
      “好鸢鸢,你看蔷姐姐欺负我。”温无缺一屁股坐在寒香寻身边的空座上,人趴在吧台边开始朝容鸢装可怜。
      “得了!”寒香寻关注着舞台,也没回头确认容鸢的反应,只是反手一巴掌拍温无缺屁股上,说,“给我好好听。”
      “蟒蛇弹琴有什么好看的?蛇可连手都没有。”温无缺咕哝道。
      “呵,小鸢也没手,你下次得了什么垃圾,就不要再往小鸢跟前送了。”寒香寻冷声道。
      温无缺“喵”了一声,橘猫便跳到了寒香寻大腿上,占据了少女方才靠过的地方。
      “整天玩这套,吵不过就变成猫。”寒香寻鄙视道,手上倒是很亲昵地拍了拍猫屁股。
      橘猫尾巴竖起,又叫了两声,直往寒香寻肚子上拱,搞得寒香寻本来想多抽她几下,这样子也不得不放弃了。
      橘猫就橘猫吧,好歹小猫咪会老实听别人弹吉他。寒香寻自我安慰道。
      这边厢的小插曲丝毫没有干扰到小青的专注,那边厢小青在舞台上,俯首拨动着琴弦,换了种指法,弹出了温无缺刚才几乎弹完的曲子。
      温无缺确实没有弹错,除了几个衔接段落的转音不一样,她弹的和小青弹的,确实一模一样。
      但寒香寻见少女的反应,便知道少女一直想听的是哪一首。
      随着小青演奏接近尾声,被周蔷抱在怀中的残躯泛起了淡淡的光芒,那遍体鳞伤的琴身不多时便愈合了,虽看着还是有不少伤痕,可终究不再像一堆被人强行拼凑成型的烂木头了。
      “这首歌对了吗?”一曲终了,小青放下吉他,俏皮地问道。
      “嗯,对了。”少女用力点点头。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小青追问。
      “老头子后来不弹琴了,真的假的都不谈了。孙子倒是弹,只是不再弹琵琶,而是去弹了西洋的钢琴。”少女愉快地解答说,“后来啊,他远渡重洋,去西方学习了什么古典乐,又回到了十里洋场,天天在舞厅里听她唱歌。”少女笑着指了指周蔷。
      周蔷被点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然后对小青说:“再后来,他拉我唱歌,唱一半他发现这歌里没有他要找的家乡,砸了琴,害我白练那么久。”
      “可他也没回家乡啊。”小青说。
      “没回。”寒香寻接下了话头,说,“他在国外是异类,回租界还是异类,就是去了闸北天天帮曹老太君照顾流民,也被当洋人看待。后来形式一天比一天严峻,日本人虎视眈眈,曾经对他冷眼相看的西方,这次漠视了整片土地的疮痍。他本来也许会很出名吧,毕竟他当时已经很出名了,出名到他一个人四处为洋人演奏,人家愿意在鼓掌之后,听他慷慨陈词一番故国真实的窘境。”
      可真相总是教人不安,袖手旁观者,恐惧的从来都是堕落到弱者的境地。于是青年的四处奔走,没有达到真正的效果,他也穷困潦倒,客死异乡。
      寒香寻没有将青年的结局说出口,可少女显然是从方才的曲子里领悟了什么。
      一时间,主厅里无人说话,直到周蔷轻拍了怀中的古琴,对小青打趣说:“哎,好在这琴看着还是老东西,我真担心你曲子弹太好,这琴一下焕然一新,好得跟新的一样。当初曹老太君收了那小子的琴,临死觉得护不住,将东西托付给我,让我们可以自行判断什么时候要交给什么人。解放后我就想,捐给国家吧,可它破破烂烂,又附着虚弱的器灵,我可不敢乱捐东西。如今好了,可以捐了。”
      “蔷蔷姨,”寒江寻本就在舞台附近待着,现在直接跑向了周蔷,好奇道,“你把琴捐了,琵琶姐姐住哪里?”
      “小狐狸,她不住琴里。”白茸抢白道。
      “不住琴里,那琵琶姐姐要住哪里?”寒江寻又担忧地看了看少女。
      少女笑得明媚,也不回答,只大方地对周蔷说:“那破木头我待腻了,你随便捐给谁都可以,以后我可就自由了。”就这样间接证实了几个大人的话。
      这样的问题对小狐狸来说,显然太超前了,她还是放下打哑谜的周蔷她们,又一溜小跑回到了寒香寻这儿。
      “她不是器灵吗,没有器,怎么活呢?”寒江寻忧心忡忡地说。
      “器也未必是乐器啊,好大侠。”温无缺又故弄玄虚上了。
      寒香寻懒得反驳她,只是跟寒江寻说:“凡是生灵倾注心血去创造的,都可以是器,一幅画,一行字,或是一首歌。第一个奏响那琴的人,创作了她,就像播下一粒种子,后面每一个弹这曲子的人都在浇灌她,让她更茁壮。她不是琴,一直是那首曲子本身,琴坏了,曲子还可以响起,像她对我许的愿望,曲子是可以乘着月光,洒满一座城的。”
      小狐狸显然已经被绕晕,似懂非懂地,挠挠自己又冒头的狐狸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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