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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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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类活得久了，通常来说，记性就会变差。这一点让周蔷十分羡慕。
周蔷记性挺好的，虽赶不上温无缺那个如花花肠子般九转十八弯的脑子，但从记忆力看脑子也是好的，许多往前倒数几千年时间发生的事，她比寒香寻记得清楚。
不过这种对妖怪来说可有可无的技能，实际上就是一把双刃剑。
毕竟妖生在世，只要不主动惹麻烦，躲起来自扫门前雪，轻轻松松就活个成千上万年，离长生不死也就差个修为。
这样的情况下，记得这漫长生命里大部分的事，脑海里还天天如走马灯一样，突然浮现某些往事，确实很烦人。
当然，实际上周蔷不是在烦自己，她在烦辛夷，也烦小青。
小青前阵子职业病犯了，每天进门先围着二楼的平台转圈，最后语重心长地和周蔷说，那片的主题即便每季都在换，实际上创意乏善可陈，换多少次都是一种风格，说得周蔷不知道应该先心虚，还是先为自己的品位辩护两句。
小青接着又说，醉花阴都是老客，迟早看腻，自告奋勇要帮周蔷重新设计。
周蔷答应了，还说给小青结算报酬，后者趁机表示，干脆签个协议吧。说罢，她不由分说就让工作室的助理拟了一份年度全案托管协议，趁热发周蔷的□□邮箱里了。
周蔷当时看着协议，怀疑自己是不是占小青便宜了。
如今看来，她宁可不要这“便宜”。小青较真起来，这“便宜”委实要周蔷的命了。
一切只因她俩甫一签完字，小青雷厉风行地，马上就掏出了准备好的方案，不到一个月时间给小平台调整了不下十次主题风格。
每一次，周蔷和花妖姐妹们觉得，这回的陈列已经很好看了，过不到三天，有顾客兴冲冲赶来拍照，就能发现平台的布置已经焕然一新————小青对着自己的陈列设计找碴找够了，连夜又改完了。
配合小青做修改，提供她所需的道具和材料，还要在旁边提供主观感受和意见，这自然就全是周蔷的责任了。
而且小青最后手痒到，不仅平台，还要管充当酒吧的一楼主厅，以及后院，这些地方全捣腾下来工作量其实不小，周蔷就跟着跑上跑下，觉得自个儿的老腰快跑断了。
周蔷倒想让白茸或者花解语帮自己一把，可惜被这些没良心的女人拒绝了。她们还要说，整个酒吧就她最闲，当老板的这种时候就得发挥点余热，气得周蔷只想把她们几个的根点了，让她们自己发热去。
周蔷其实能喊到容鸢和辛夷帮忙，但这俩的性格也是两极分化。
容鸢只重实用，审美情趣用小青的话说，低得令人发指，那意见不要也罢；辛夷美商倒是高，就是有些太高了，高到能和小青互相挑刺，周蔷夹在俩人中间耳朵被吵疼了。
当然，若只是这些事，周蔷也不会再多说啥，毕竟从支付的报酬，和小青的工作质量看，她真没亏，付出点精力也是应该的。再加上醉花阴大部分老客收入本就不错，平时生活也注重品质，对酒吧这个新风景十分感兴趣，干脆提升了光顾频率，把三天一换的平台主题当作前来喝酒的乐趣，算是给店里带了波营业额。
可小青这两天新想出的主题是“1920年代”，吭哧吭哧布置了半天，辛夷提了嘴，说这新主题，形式神韵甚至熏香都安排到位了，就缺个老式留声机来丰富场景的层次，提升顾客的沉浸感。
小青十分认同，转头就问周蔷哪里可以弄一个来用几天。
“留声机？你们还有这东西呢？”小青很惊讶，说，“八十几年前弄一台够一般人家吃好多年了。”
“在租界卖给所谓上流人家值钱，战乱的地方你拿去卖还换不了一口饼。”周蔷不认同，说，“就这东西也代表不了那个年代，我觉得你在这里，只怀念那个年代纸醉金迷的部分不好。”
周蔷听到辛夷的提议，有了不祥的预感，虽说她大可以直接拒绝，可她又偏偏记得，店里真有这么台东西。而且当初那玩意儿终于坏掉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多喝了两杯来庆祝。
妖怪记性都好，辛夷当然也不例外，直接问周蔷留声机在哪儿。
“得了，我们先展示纸醉金迷，过几天就换成人间疾苦，再过几天布置个同时并存的对照组，这事儿我们都商量好了，要来个循序渐进，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辛夷翻白眼，说，“刚好我们当年在租界，跟你过上过一阵儿好日子；小青那会儿在中原没走，兵荒马乱三餐没着落的日子是深深体验过的，谁能比我们更懂？你快拿出来吧，我知道你舍不得丢。”
那台留声机几乎被和这栋洋楼绑定了，从第一代许家开始，转卖了几手，历经几代凶宅受害者，都幸运地留在这儿，也不知道沾没沾过其中哪一位的皮屑或者血珠————反正从气场上，没感受到任何怪异附着，算个安全的。
它跟着洋楼被寒香寻买下时，品相尚可，还能播一播养护得当的老唱片。
后面周蔷把自个儿曾经顶着战火纷飞，从坍塌了一半的公司杂物间里取来的，那张不知是什么内容的唱片网上一放，不成想播放到她破音就跳针了，留声机也彻底不走了。
周蔷当初跟着寒香寻来考察房子状况，第一眼就看中这机子，它代表了一段她们曾经切实生活过的年代，和寒家次卧里的其他古董一样，和她们入手那些东西的年代一样，不算完美，但对她们一家子而言，颇具收藏价值。
因而就算留声机坏了，变成了一件摆设，周蔷嘴上说着嫌弃，还不让人修理，实际上并没有打算丢掉它。
花妖们跟着周蔷久了，自然也了解这些东西对周蔷的吸引力。
“你当时修为已经小有所成了吧？虽说妖怪怎么都能活，没必要享福，但好像也可以不过那么惨？”周蔷收回了思绪，当做没听见辛夷的话，而是抓着她话里的重点，询问小青，刚好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小青满不在乎地说：“就你说的，反正都能活，当时有个感觉告诉我，要在那里处等，才能等到人，所以我就等了。”
“姐们，”辛夷感慨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先夸你，还是先吐槽你。痴情，但脑子不好。”
“那还是先说留声机吧，”小青不高兴地应道，又迅速转向了周蔷，“蔷姐姐，你就借我们摆两天吧。”
“就一定非要加上听觉这块嘛，老电影老照片也没声儿啊？”周蔷被她拉着手撒娇，有些受不了了，挣扎着说道，“再说了，你就是全摆上那年头的东西，现在的凡人们看了，也只会想起什么《夜上海》《何日君再来》吧？凡人们对那段时期的印象，就那样，都是四几年的事。”
话说到这儿了，周蔷倒是开始好奇了，这一点她之前忽略了。
“你为啥非要挑二几年？”周蔷追问道，“大多数人对那总共就三十七年的历史，就记得结尾那些年，还是看电视剧看来的，你咋非挑百乐门都没有，外滩很多名楼都还在打地基的年代？”
那个年代，中国处于整个近代史上的相对和平时期，也算军阀之间的蜜月期，虽说也就一两年时间，实在不是大众记忆最深刻的年份。周蔷对那时候有一些感情，纯粹是因为她当时短暂当过十来年明星。
可既然那日子里，小青是在内陆一些比较贫苦的地方生活，按说她展示自己所见是正常的，但特意去展示她没有接触过的十里洋场的繁华，就很反直觉。
“一则，当然是为了蔷姐姐啊，她们都说你那会儿是歌星，有属于你的黄金年代，”小青娓娓道来，说，“二则，恰恰由于蔷姐姐是歌星，我就想起一件往事。”
“什么往事？”周蔷顺势问道。
“说起来也是庚子那会儿的事了，八国联军打进来，老佛爷带着皇帝逃命，就跑我当时待的地方来了。明明外头家都快败完了，百姓比她们天家惨多了，可那些当官哪儿在乎啊？让官兵镇压着流民，对上粉饰太平，还网罗全城的戏班，给贵人演戏解闷。那一带的官员后面都听说了，存了这样心思的也不少，全省的戏班渐渐都过来了，甚至多了很多小摊贩。你只看当时街上那情景的话，好像古都都没败过呢。老佛爷母子走了，那地儿还继续假热闹了几年。我那会儿就跟着一个杂戏班一块儿，什么都演，唱戏，杂技，都演。”
小青说着说着，忍不住摸摸口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周蔷说了句“禁止吸烟”，她才悻悻地垂下手。
小青叹口气，接着说：“那个老班主会弹真正的琵琶，秦琵琶，也教我弹。但是他家传的那把，从来不拿出来，都是用工匠仿制的。光景好的时候，有人要出高价买老班主的琴，他不给；光景差的时候，也有人惦记那琴可以当柴火烧，老头儿还是不让。他儿媳生孩子死了，儿子往南去谋生了，他就带着小孙子过，可倔了，他说琴在，她们家就在，谁拿着琴谁就传家。我最后一次见那小孩的时候，不记得他有没有五岁了。老班主的儿子混出名堂要带祖孙俩走，老头儿把他的宝贝琴给我，希望我收着，我说我算她们什么家人，怎么可以收呢？他也不说话了，抱着琴和孩子走了。”
“所以这和二十年代什么关系？”辛夷耐心听到这里，终于问。
“关系就是，我二几年的时候听见老头教我弹的曲子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那首曲子，自然印象深些。”小青回答。她铺垫了一大段，结局却很潦草。
辛夷显然不喜欢这潦草的结局，立马凑上前去，掐住小青的肩膀，作势还要往脖子上掐，故意摇了摇人，问：“说清楚说清楚，哪有这么草草带过的？”
“哎哟辛夷姐，快饶了我吧，别晃了，想吐了！”小青求饶道。
辛夷翻了个白眼，松开她的肩头，改一胳膊将人脖子勾过来，问：“说吧，仔仔细细都交代。”
小青顺了顺气，这才接着说：“是个老黑，家里就是戏班子，早年一家子唱到了南边，一度也有些名气吧。不过渐渐地，家人都过世了，剩他一个，在那边混不下去了。二几年的时候军阀又打起来了，他得了一个善心的老太君资助了路费，带着一家人的牌位，非要回乡。他们是晚清十里洋场开埠的时候过去的，混了几十年，回来时只剩这老黑一人。又是背着一包袱的牌位，一路唱着秦腔回来的。我跟他聊了才知道，原来他祖父很多年前曾经救过老班主，所以得了老班主那首传家曲的谱子。就是吧，我听他弹那曲子，音调有些奇怪，想来大概是曲子传着传着，变形了吧。总之，那曲子让我印象深刻，觉得它也代表了一些东西，我又是在那么个时间段听到的，自然对那时间印象最深。”
小青说罢，还哼了一段旋律出来，那旋律周蔷曾经听过的。
见辛夷还想说点什么，周蔷抢先开口了。
“不是传变形了，而是祖父先传谱子给祖父，而孙子无意中又将魂儿传给了孙子，祖孙弹的，本就有偏差。”周蔷像是自言自语般，这么说完，才抬头迎着小青狐疑的视线，说，“我等等让小鸢帮我把留声机搬出来。”
周蔷说罢，小青和辛夷同时笑逐颜开，都没有深究周蔷刚才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