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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第十五章( ...

  •   温无缺叼着烟斗,吸着被自己捣碎的荆芥草的香气,借着旁人吞吐出的烟雾,掩饰自己的烟斗是冷的这事。
      她今天特意多弄了点发油,把她服帖的油头梳得更加一丝不苟,又穿上了她最中意的一件衬衫,搭着骑马裤和马甲,就这么过来捧场了。
      这舞厅是新开的,立志要让整个南岸的名流晚上都来这里消遣,为此不惜花重金找上唱片公司,好让红牡丹过来为其盛大开业献唱。
      按道理来说,这地方也算她半个竞争对手,出于利益考虑,她不必来捧场。但幕后的老板有意和温公子修好,还是托人跑腿去长乐未央,送了请帖。
      最后就给她安排这么个座。
      这舞厅的布局和租界里已有的其他同行差不多,一楼的正中央是锃亮气派的崭新舞池,在舞池的一端架了个小舞台以供乐队伴奏,并预留了空间,让歌手和舞娘们在每场舞结束后,轮流登台表演。
      这会儿正是这么一个中场歇息之时,衣冠楚楚的男女离了舞池,回到围着舞池搭建的三座上坐下,吃些小点心,搭一杯洋酒,男宾们还纷纷掂起了烟斗和雪茄点上,开始吞云吐雾。
      她大喇喇地翘起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就这么坐在舞台的侧后方,时不时瞥一眼被自己放在对面座的巨大花束。
      她这个位置离舞台很近,近到方便她关注台上的人,可又实在是偏,教台上的人瞧不见她,是以希望今夜能博佳人一笑的贵客们,纷纷争夺起舞台斜前方靠前排的座位来,确保台上的人得看着她们唱歌。
      她这个地方就堪称无人问津,刚好乐得清净。
      台上,在身着统一白色制服的乐队伴奏下,一身礼服的周蔷立于麦克风支架后,整张脸几乎被新式麦克风周围的一圈圆环遮住了。
      周蔷在唱一首随便填了词的小调,原曲是西洋那边的,曲调舒缓悠扬,让人听着就能联想起草地和阳光,适合伴着睡觉。
      舞厅为了气氛,这会儿关了一半的吊灯,并特意打了一束光到舞台上,以突出演唱者。结果适得其反,环境太暗,唱腔太柔,温无缺还真听到低低的鼾声。
      温无缺随意扫了眼对面二楼包间靠外的卡座,看到某个身形肥胖的富人双手叠在凸起的腹部,就这么酣然入睡,不禁哑然失笑。
      她又收回视线,看了看一楼同她一样的其他散座,扬起眉梢来。
      舞厅的人为了补光,给每桌配了盏小台灯,灯光堪堪够人看清自己手边的酒杯,让人不至于看舞台看入迷了,想喝口小酒却一手指插进酒里去。
      现下,这些人台灯下的手或是曲起握拳,带着几分不耐烦想敲击桌面,便是频繁地拿起又放下酒杯,五个指头像粘在了玻璃上。
      人倒是都规规矩矩坐在听歌的座上,又有几个人是听众?
      温无缺放下烟斗,拿起自己的酒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放了回去。
      温无缺今日开车来的,就算她喝酒不容易醉,本也不打算喝,放杯酒在这儿不过是因为舞厅老板盛情难却,她也确实需要点东西把玩一下,换换心情。顺便只要酒杯不空,满场走来走去的侍者就不回来打搅她。
      温无缺放下酒杯,动作轻柔地将靠背椅调了个角度,顺便交换了自己两条腿的位置,换一边腿来翘起歇息,同时双手向后交叠在自己脑后,无声地抻了抻坐一晚上坐累的肩背。
      她重新坐直时,才注意到方才由于角度之故,没有留意的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那人的手。
      那是离她不远的一个位子,圆桌上搁着一双骨节粗大的手。
      那双手被其人精心呵护,除指腹外,看不见其他茧子的存在。现在这人正左手按着本记事本,右手握着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温无缺注意到,周蔷每次转音或者变音,那握笔的右手就会停止书写,反手用钢笔的尾端轻轻敲击纸面,像在辨认台上歌声。
      时下的麦克风动静都不大,哪怕是舞厅花高价运来的进口货,周蔷的声音通过这话筒传出来,听着哑了不少不说,坐远点还容易听不清楚。
      所以这种场合,虽无规定,听众卖周蔷面子,也会尽量保持低声交谈,才不至于盖住舞台上的歌声。
      这点可确实为难大多数在场的“体面人”了,夜还很长,她们才跳过一轮舞,周蔷唱到一半,她们已经“吃饱喝足”,还吸够了烟草,正整装待发,更关心这换场表演什么时候结束,好下舞池继续跳。
      这些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埋怨和饮食声,显然还是过于刺耳,终于让那握着钢笔的手,失了文静,忍不住朝桌上一拍。
      黑色的墨汁登时从笔尖飞溅而出,洒了他一手。那人忙慌忙掏出手绢,顾不得自己的手,开始擦起本子来。
      温无缺重新叼起烟斗,揣起自己没动过的酒杯,轻手轻脚地离了座,走了过去。
      她来到那张桌前时,一身西装的年轻人还在埋首擦笔记本上的墨点。
      “喝点,冷静下。”温无缺客套地说。
      年轻人听到声音,扬起了脸,露出惊惶而疲惫的神色。
      这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温无缺后,礼貌地接过酒杯,随手放在一边,就要低头继续擦拭本子,但这打算扑了个空。温无缺趁着他接酒的工夫,已经把笔记本拿起来了。
      “这位……女士,请还给我。”年轻人犹疑片刻,维持着礼貌的口吻,要求道。
      温无缺却故意侧了侧身,像没听见对方的诉求。
      这本子是本横向开口的乐谱本,进口货,印刷好了规整的五线谱,谱面上除了一首中规中矩的钢琴曲,还标注了大量的临时升降符号,但是这些符号现在因为散射的墨点,被尽数打乱,看不出标注人适才的心血了。
      正常来说,这墨点渗进纸里便干了,年轻人乱擦一通只是让墨点化开拖长,显得纸面更脏了而已,不可能再弄干净。
      不过这点小毛病也难不住温无缺。
      “这墨迹我能去,你去找侍者再要一杯白兰地。”温无缺抬手抚摸着纸张,漫不经心地对年轻人下命令。
      年轻人似乎也是知道,这本子光靠擦是没救了,又加上温无缺态度笃定,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转身去拦了个侍者。
      温无缺抓住机会,手掌从曲谱的一角抚过,像拿抹布擦东西似地,徒手擦过纸面。她眼里的金光飞快地亮起又熄灭,纸上的墨点和污渍消了个干干净净。
      年轻人很快带着一杯白兰地酒回来了,他握着酒杯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就这样迈着犹豫的步子,慢慢走回温无缺面前。
      “酒。”他伸出手,说。
      温无缺单手合上本子,抬手轻轻一推,把酒杯连着笔记本,推回年轻人自己跟前,笑道:“再喝点白兰地,镇定点。”
      “你!”年轻人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呆呆地望了望温无缺,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酒杯,吸了几口气才意识到不对。
      他笨手笨脚地将笔记本收进西服口袋里,看也不看一眼,猛地抬起头,整张脸涨得通红,瞪了过来,看来是认定温无缺在耍他了。
      可惜,这人一张嘴开开合合,半天还是没决断出适合回敬给她的话。
      温无缺见他这脏话都说不出来的绅士模样,心里偷偷摇了摇头。
      “温公子!”一道熟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唤了温无缺一声,也刚好解救了年轻人的困窘。
      随声而至的是矮个子的男性,身量也就比温无缺的肩膀高些。这人看着快有六十岁了,身上有些发福,脸上堆满笑容的缘故,一张干瘪的脸上褶皱横生。
      温无缺认得他,娶了个官家千金,谋了个外商银行买办的职位,一直都在上流社会钻营,最近还在闸北那边办厂,以实业家自居。
      这个穿着合体的高级晚礼服,缩着脖子、仪态猥琐,豆大的眼睛转来转去,全是算计的男人,恰恰是她今晚要丢着最近精神不济的寒香寻独自看顾茶楼,自己则亲自过来一趟的原因。
      “叶买办,别来无恙。”温无缺装模作样地打个招呼,说道。
      “托温公子的福。”叶买办笑得越发热情,又亲热地搂了搂局促地站在一旁的年轻人,说,“叶某今晚本来也想介绍二位认识的,没想到这么巧,你们都聊上了。”
      温无缺嘴角一抖,淡定地瞥了眼舞台上,周蔷第二首歌也唱完了,正向宾客们鞠躬致礼,她身后穿着两片羽毛舞衣的白俄舞娘们站了一排,蓄势待发,扼腕自己错过良机,便撇撇嘴,继续同眼前的人周旋。
      “叶买办来的才是巧,我们刚说上话。”温无缺朝男人眨眨眼,佯装热络地问,“敢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这是威廉,刚从维也纳回来,可是现今的大红人,一等一的钢琴演奏家。”叶买办原本搂着年轻人的胳膊,说到这里,干脆抬手拍拍对方的肩头,一副亲切长辈的模样。
      等年轻人不安地缩了缩肩膀,叶买办才松开他,又偏头朝温无缺小声说:“温公子,这小子有什么古怪你都担待着,留洋的嘛,还搞艺术,几个没有怪脾气?他母亲是法领事馆参赞的秘书,咱们想在十里洋场做大生意,如今可越不过她们去,温公子也不甘心窝在铁门边吧?”
      其实这些消息,并不需要他说,听到年轻人名字时,温无缺就知道他的背景了。
      报纸上最近连着好几天,都在头版最醒目的位置,图文并茂地赞扬叶家夫妻俩要牵头举办一场“慈善音乐会“,将邀请整个十里洋场的名流参加,大家齐心协力,为战区难民筹款。
      她们两口子都喜欢来长乐未央喝茶,女的下午来打牌讲八卦,男的晚上来听曲儿喝茶。这位太太前几天还给温无缺送了枚价值不菲的戒指,顺便跟她透露这音乐会会由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演奏家领衔演出。
      “哎哟那个威廉啊,长得真是俊,随了他父亲了,可惜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可惜可惜。若能有他母亲一半会做人,定能成为一代名师。”叶太太那天玩笑着给温无缺套了戒指,便感慨道。
      “叶太太还真是喜欢美男子。”温无缺打量着手指上多出的宝石,玩笑道。
      叶太太嗔怪地看她一眼,道:“那威廉自然也是比不得温公子的,不过就差那一点,已是难得。”
      “噢?看来真的是个好青年,叶太太能指教下是哪一点吗?”温无缺装作好奇,追问道。
      “他要是他妈亲生的,就不差这一点了。想来,他弟弟未来会比他有出息。”叶太太故意卖起关子,不把话说太明白,笃定了温无缺能听懂。
      于是温无缺当晚一家子聚在三楼吃饭时,便说了这事,简略翻译了下这消息:“留洋回来的,有个法国人后妈,和一个混血的弟弟。据说钢琴弹得好。”
      当时周蔷便不客气地说:“得了,说来说去就一假洋鬼子,说得跟南岸这边这种人很少似的。”
      周蔷当时心情不好,之后连着几天也没转晴,这不好大抵等叶买办的“慈善音乐会”落幕,再观察看看。
      温无缺想起这威廉认真听周蔷唱歌的样子,为其掬了一把同情的泪,不知道这年轻人要是知道,仰慕的歌手现在最讨厌的就是他,又该如何自处。
      叶买办则比她更关心威廉些,看年轻人都不说话,还主动提议道:“威廉,我刚看你一直在听红牡丹唱歌呢,我和这边的经理熟,不然等等换场演出的时候,你上去替红牡丹伴奏一曲,如何?令尊说你回国以来,还没表演过呢,你若能为红牡丹演奏,她必对你印象深刻。”
      “不,我,”威廉嗫嚅道,“临时准备的钢琴,弹不惯,恐失了水准。”
      “不弹钢琴,那你老背着的那把吉他呢?”叶买办没有气馁,又指指这张圆桌配套的,理应是空置的另一张座椅,说,“我看你今天也带来了。”
      温无缺顺着他粗短的指尖看过去,才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的布包。这被绸布紧紧遮住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像一把乐器,可绝非是西洋的吉他。
      她决定晚些抱着大花束给周蔷长脸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对方,这假洋鬼子,还背着个都要失传的秦琵琶呢。
      就是希望,她跟周蔷说笑话的时候,这年轻人别被叶买办给作弄死了才好。
      温无缺摇摇头,跟叶买办说了句“失陪”,便优雅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舞台上,热情的异域舞娘已经跳起了整齐划一的大腿舞,侍者们抱着袋滑石粉,正在清理舞池,已经有宾客迫不及待,从自个儿的座位上离开,活动起了手脚。
      而她眼角的余光里,那个叫威廉的年轻人匆忙抱起了被绸布包裹的琴,落荒而逃。
      威廉踉踉跄跄地离场,还撞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舞娘,绅士派头的人下意识便去护住怀中的琴,待看清楚坐在地上的人咳嗽不已时,才羞愧地红了脸,弯腰想去拉人一把,却被倔强的舞娘拍开了手。
      那舞娘原本应该在台上的,气喘吁吁赶来,又被人撞到在地,狼狈爬起,才发现台上一曲热舞都要结束了,于是懊恼地甩手。
      她们前方不远处,叶买办才觉得被威廉落了面子,于是对匆忙想赶往舞台的舞娘一顿发难,斥责声大到引来了今晚领班的经理。
      温无缺远观着这一切,叼起烟斗,打了个响指,喊来侍者给她上杯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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