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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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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班族而言,端午节得了一天假固然好,可今年的端午节,是在上满了七天班之后,才勉强拼凑出的短暂三天小假期。而这节日还不幸地,刚巧处于假期的最后一天。
寒香寻因此一睁眼,就满心悲愤,觉得这日子绝对不能浪费。可惜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怎么打发时间最有“性价比”,最终也只能决定,还是睡够本就好。
她上午实在躺不下去,八点多就起了,也是睡不够点钟了,那就只能在午睡补回来。
正好今日容鸢和温无缺都出门了,寒江寻吃午饭的时候也回来一趟,说了要和龟奶奶去看赛龙舟。于是吃过午饭,老破小里突然只有寒香寻一个人。
本来四个人住有点挤的房子,就这么变宽敞了。
寒香寻关起了卧室门,从衣柜里把前阵子刚晒好收起来的冬被,又抱了出来,摊开在昨晚盖的被子上,然后暂时不去想这一觉睡醒还得安置被子的事,就这样将房内的空调温度调到最低,钻进了厚厚的冬被下,幸福地叹口气,闭眼准备睡上两个小时。
平时不管啥时间躺下睡觉,这床可从来没这么空过。
寒香寻都习惯了,睡觉时一翻身,不是差点压到黑猫容鸢,就是得把分量不轻的橘猫温无缺从自个儿胸口撂开,伸伸腿还能踢到喜欢蜷缩在床尾睡觉的小狐狸。
可今天这些小烦恼都不见了,独霸一张床实在太过舒服的缘故,她躺了一会儿还干脆变回了狐身,让床铺显得更宽敞些,她好能拖着九条尾巴,尽情地在被窝里打滚。
一开始,寒香寻还真断断续续打了个盹儿,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似梦非梦的片段,可惜她每次闭眼选好了梦,便会像整个狐突然失重下坠一般,一个心悸便睁开眼。
在床上打滚了快一个小时候,她无奈地化作人形,从被被子底下钻出来,趴在了枕头上。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那就是她失眠了。床舒服了,她盖着暖和的被子又吹着冷气,本该是好睡的。可惜她就是睡不着。
寒香寻对这个结论很生气,主要是气自己这身体不争气,不是凡人,却有了凡人的“生物钟”,生活规律得很,没习惯睡长午觉,就是逼自己也睡不着。这教她就算想尽情颓废,好将假期过得有价值些,也不能如愿。
寒香寻于是生气了,骂骂咧咧,捶打了两下枕头,无奈地伸手出被窝,哆哆嗦嗦抓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先把空调温度调上去,再爬出了被窝。
起床后她就后悔方才去拿冬被了。
寒香寻费力地叠好铺开没多久的厚被子,打算去天台看看,今天适不适合晒被子。
她倒也不用真抱着被子上楼,人站阳台上一看就知道今日多云,不适合晒被子。
寒香寻把叠好的冬被往床尾安置好,忍不住想凡间唯有这点最麻烦,不能随心所欲地更改天气。
若是从前不羡仙还未现世时,她甚至可以凭着喜好,直接唤来风雪围着隐月山,教那些来登山敲钟的许愿人狼狈不堪,她则以风雪筛选许愿人。
寒香寻在凡间可不能这么做,影响太大,容易被天庭地府两头一起找碴。
单从这点看,做不羡仙的掌柜,确实比做凡间一个小白领恣意。
寒香寻当初“以进为退”,选择在乱世中让不羡仙现世,和神仙渡的百姓交好,教外界忍人都知道神仙渡有寒娘子,却不知娘子正是胡仙,以此保护一方安稳。从那以后,这里的天儿明面上看,与别处就没什么不同,有了分明的四季。
端午前后的清河,日头就逐渐开始毒了,抬头一看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直直打在身上,晃眼还带点疼。
但不同于她们现在居住的江南之地的潮湿,那地儿的空气总是干爽的,加上农历五月正是收麦子的好时候,置身其中,只会觉得四处都充盈着麦秸秆的香气和干净的尘土味。
和容鸢一样,宋九她们几兄妹,也不太喜欢这时节,只是理由不同。
黄鼠狼原本和狐狸、老虎一样,昼伏夜出,喜阴。虽说开了灵智能化人形了,可到底修为不足,难以敌过本能,因此白天不爱出门见太阳。每每清明一过,天气越来越热了,她们兄妹几个就耷拉着脑袋,白日里总是昏昏沉沉。
到了端午当天,黄鼠狼妹妹们更是躲在厨房里不出来了。唯有宋九,要尽伙计的职责在大堂候着,接待往来客人。
寒香寻这客店是晋朝时盖的,基本没有假手于他人,都是自己动手。不羡仙的建筑主体也就保留了当时的风貌,白墙黑柱连着青瓦,斗拱都格外粗犷些。
后来客店经营的时间长了,加上允许凡人进入,她担心这建筑看着和别处不同,显得过于老旧,这才改了些门窗样式,又重新给柱子都刷过红漆。
如今的不羡仙,就是她那会儿改过的模样。
寒香寻站在店门前,挥手一施法,拂去了挂在客店边角和门楣上的尘埃蛛丝,这才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宋九何在?这客店门上可都结蜘蛛网了,莫不是在偷懒?”寒香寻朗声喊道。
她一脚迈进大堂的时候,筵席上乱作一团,三道黄色的身影向三个方向滚开,跑出去不远,又着急忙慌地聚集回来,开始捡散落了一筵席的小樱桃。
“怎么回事?人都不当了?”寒香寻扬眉,故作严厉地说。
正忙着用小爪子扒拉樱桃到自个儿跟前的三只黄鼠狼,听了她的声音,像被定住了似地,愣愣地松了那一点水果,争先恐后地扑向了寒香寻。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三只黄鼠狼中最大的那只,一把扒住了寒香寻的小腿,声音都染上了哭腔。
寒香寻无奈地看抱着自己牛仔裤不放的宋九,再看看立在一旁小了一号的宋五、宋七,举起了手上的袋子。
“角黍吃吗?”寒香寻瞥了眼筵席上因为不太新鲜,已经烂到开始流汁的樱桃,问。
黄鼠狼兄妹们在吃的是本土的樱桃,这种果子不是现在凡间流行的,叫“车厘子”的时髦货,是一种本土珍果,皮薄肉嫩,嫩到摘下来就开始预备烂了。如今凡人的锁鲜技术进步了都很难让它多保存两天,基本属于树在哪里,就只能在哪儿吃,所以近年来越来越少果农种。不羡仙的后院里就有一棵,是以前温无缺特意移栽过来的。
寒香寻看那果子的状态,再想想现在外头的天气,就知道这仨兄妹多半还是直接捡掉落的樱桃吃,懒得爬上树摘现成的,顿觉哭笑不得。
说来这一窝黄鼠狼,是专门逮着她薅羊毛来的。
晋朝亡了,五胡乱华那会儿,清河地界的小小黄鼠狼宋九终于修炼出点效果,可以拦着路过的人讨封了。
结果这黄皮子丝毫没看出寒香寻是狐不是人,讨封讨她头上了。
寒香寻当时见黄鼠狼这小动物,毛茸茸地,似鼠非鼠,长得也是眉清目秀地,觉得有趣。
是以尽管她不是人类,不能应下宋九的讨封,但还是故意说:“我看你就是宋九,我店里的伙计。”
于是大黄鼠狼得了胡仙的赐名,虽说和向人讨封殊途同归,但也得以化作人形,唯一的副作用,也就是相当于从此认了寒香寻为主,离不开不羡仙了。
按说黄皮子的脾性,惯会记仇。寒香寻四两拨千斤就把一窝里的老大给收了,少不得该被下头的骚扰才是。
不成想宋五宋七看了,反而羡慕得紧,眼巴巴也来找寒香寻。
寒香寻看着她们一家子化的人形,宋九看着就是个中年汉子,宋五宋七看着也不小了,总算知道了原因————原来是“大器晚成”的一家子。
黄鼠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出了她们讨封屡屡失败,动辄重新修炼,因此人形也看着比旁人老些的悲伤往事,寒香寻和周蔷也只能认了。
实际上黄皮子讨封仅仅是个仪式,即便讨不成,修为到了,也能化人形。这一家子纯粹就是努力有余,天赋不足罢了。
黄鼠狼一家跟了寒香寻后,帮着打理不羡仙,偶尔还帮着为敲钟的许愿人奔走些小事,也攒了些功德。可惜当初凡人因为觊觎胡仙的力量,一把火烧了不羡仙,她们仨为了救助村民,耗尽了那点可怜的修为,又打回了原形。
寒香寻每次看着宋九的人形,都会遗憾可爱的黄皮子变成了老汉,可等到她们仨真的因故变回了原形,有许久不能化人形,又不免为她们难过。
寒香寻折叠起不羡仙周围一大片地的时候,就把三兄妹留下看家了,也有意让她们在自己庇佑下努力修行。
这些年她很少回来看,前两年为了温无缺的事回来,也是直奔隐月山,便是怕自己出现,让三兄妹产生依赖心理,又不好好修行。
不过如今嘛……寒香寻看着三只手忙脚乱在剥粽子的黄鼠狼,心想恐怕还得再等些时候。
寒香寻弯下腰去,从宋五手里取了粽子,帮她解开活结,再剥开箬叶,放回黄鼠狼伸长的两个爪子里,笑道:“这角黍还是你教温大虫的,就是里头的米不大正宗,你试试别的口味如何。”
宋五点头如捣蒜,忙开始啃起了粽子。另一边,宋九和宋七见状,也将粽子高高举起,想让寒香寻帮着剥。
寒香寻一边想着她们一家如今懒成这样,不知何时能再修炼回去,一边还是动手帮着剥粽子了。
罢了,练不回去,在不羡仙捡一辈子果子也无事,横竖她护得住。
*
温无缺是在安史之乱后不久,被寒香寻捡回去做猫的,在那之前她住在昆仑,虽凭造化,认识诸如温彦博这样能记载到史书里的名人,可她没有见识过本来的唐王朝。而周蔷见过。
据寒香寻说,武周时期,天下名花都在洛阳,周蔷去神都见识最美的花,意外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花妖。这些花妖有男有女,喜爱和当时神都的风流学子一起,饮酒弹琴,吟诗作对。
有一日,她们混入了圣人的酒宴,趁着人间的女皇醉酒,还大着胆子,于御前表演了一场盛大的飞天舞。
有说圣人酒醒后,曾试图找到前日献舞的男女,可惜无人知晓她们的下落。
凡人发现,由春至夏,约每五日会有一风候,应不同的花期而来,称为花信风,一个季度下来,合计会有二十四番花信风。而那晚一同于御前献舞的男女,刚巧就有二十四位。
女皇虽找不着她们,却笃信这是象征她统治之下,国家长春的好兆头,遂龙心大悦,亲封她们是人间的二十四番花信风。
如今这些花妖也都还在各处,过着自由的日子,只有几个好姐妹,跟着周蔷一同在西湖边上,守护着醉花阴。
这其中,花解语是最海量的,对酒也研究颇深,但酒吧的常驻调酒师,还是稳重些的秦弱兰。
温无缺想不到的是,自己顾及照顾周蔷的情绪,又考虑到酒吧的名声,特意好好化了人形穿好衣服,脚踏实地地拎着粽子上了醉花阴,实在是正经得不行了,往吧台前一坐,竟然被秦弱兰推了杯非常不正经的饮料来。
“这什么?”温无缺盯着面前盖了一层奶油,却散发着浓烈酒味的东西,笑道,“爱尔兰咖啡什么时候不加威士忌了?”
她知道周蔷最近稍微调整了经营策略,会限定在节假日和周末时,以日咖夜酒的形式运营酒吧,今天白天进醉花阴,肯定能碰见来喝咖啡的老客。
她只是没想到,秦弱兰调酒手艺好,做咖啡的创意怎么如此古怪?
“节日特调。蔷姐姐让我做点应景的。”秦弱兰指了指吧台里头悬挂的小黑板————上书“雄黄咖啡”四个大字————解释道,“不过雄黄粉有毒,其实店里库存的‘雄黄’,都是姜黄粉。”
“谁来喝咖啡了还惦记着驱邪?”温无缺咕哝着,回头看了看店内,又不得不甘拜下风,只因来店地客人,看起来肯卖周蔷面子点杯节日特调咖啡的还真不少。
“这就是你不懂流行了吧?”赶巧从后院回到主厅的周蔷,见此情形,便得意地笑了。
温无缺听到周蔷的声音,抬头去看时,发现小青也跟在旁边。
“我现在觉得店里真的往咖啡里掺点雄黄粉也没关系。”温无缺拿起咖啡杯,浅浅呷了口特调后,才说。
”想什么呢?我要真添了,狐崽子秋天不用上幼儿园了,因为她户口本上的妈,开店缺大德,使用非法添加剂把客人都毒倒了。”周蔷没好气地挖苦道,一屁股坐到了温无缺旁边的位子。
小青斜了温无缺一眼,则往角落坐了。
“你坐过来点,这大虫今天不吃蛇。”周蔷一拍桌子,以命令地口吻说。
小青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到了周蔷旁边的位子坐下。
温无缺咂摸着舌尖的咖啡味,承认秦弱兰手艺是好,这酒就是把爱尔兰威士忌给换成了本土绍兴花雕,加姜丝煮过了,再盖上一层厚厚的奶油,洒了姜黄粉,口味辛辣却有趣,总的来说,不算难喝。
温无缺放下了咖啡杯,把特意拎来的粽子放在吧台上,推给了周蔷。
“蔷姐姐,这可是我天不亮就起来,现包现煮的粽子,有甜有咸,共20颗,可都在这里了。”温无缺殷勤地给周蔷拿粽子,说。
周蔷接过粽子,掂了掂,又稍微凑近点闻了下,就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小青,说:“肉粽,不爱吃。”
小青冷不丁被塞一颗分量十足的大粽子,拿在手里端详,没有动弹。
温无缺说:“我打的活结,你轻轻一拉草绳就开了,记得把箬叶留给我,明年还用呢。”
“这东西明年还有香气?”小青按她说的,剥起了粽子,却疑心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温无缺没马上回答她,而是挑了个甜粽子递给秦弱兰,才说:“保存得当的话可以用挺久的。没必要一年就扔,做人要节约点,如今在凡间讨生活赚钱可不容易。”
“既然你知道不容易,我这儿缺个咖啡师,你过来和小鸢轮班的话,醉花阴以后每天白天都可以营业,我给你开工资。”周蔷马上说。
“那不行,”温无缺不假思索地拒绝,说,“家里还要我做饭呢。”
“你不是在猫咖混饭吃吗?”小青啃着粽子,大着胆子加入了对话。
温无缺顿时有些想叫她把粽子吐出来,不过也就想想。
“我去猫咖市场调研而已,事实证明猫毛毡这个想法还不够成熟。”温无缺沉稳地喝了口咖啡,转而对周蔷说,“所以我今天带着全新的计划来的。”
周蔷默默嚼着糯米,朝秦弱兰打了个手势,适宜对方给自己点喝的,之后才慢慢咽下食物,说:“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最好和你的猫毛没关系。”
“还有老狐狸和小狐狸的尾巴毛,鸢鸢的猫毛,你不能都嫌弃吧?”温无缺从装粽子的无纺布袋里取了一个小袋子出来,向周蔷展示了里头的一捆长命缕,说道。
秦弱兰适时递上了新的特调咖啡,周蔷接过来,一气饮了一大口顺了顺喉,才将杯子重重放在吧台上,说:“谁的毛都不行!”
“我洗干净了。”温无缺强调道。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周蔷一时语塞,深吸了几口气后,才说,“天地万物的发肤都是与生俱来的,皆有灵性,你就不怕被有心人拿去结下什么不好的契吗?”
“妖怪的发肤还有这个用呢?”小青好奇地问。
“凡人的也有。虽然不一定有用,还得配合正确的生辰八字之类的,可巫蛊之术自古以来被凡人忌讳,就是这个‘可能有用’的缘故。”周蔷解释道。
“这些我都施法断过根儿了,上头残存那点妖力过几天散了,便无用了,用这个寻不到我们几个身上。”温无缺对周蔷的顾虑视而不见,淡定地从袋子里取了一根长命缕,坚定地往周蔷手腕上一扣,说,“蔷姐姐这根自然是老狐狸亲手编的,我不过混了根老狐狸的尾巴毛进去而已。”
周蔷摸着腕上的彩绳,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一点。
“你打算把这堆长命缕放酒吧卖?”周蔷问。
“卖个好意头嘛,反正现在人也喜欢戴这些小玩意儿。”温无缺机灵地说,“所有收益都归蔷姐姐。”
“你能舍得不抽成?”周蔷怀疑地打量她,道。
“做生意的眼光要放长远些,总得给蔷姐姐看到我的创意值点钱,下一次有新计划才好再谈啊。”温无缺认真起来,说。
她话音落下,小青顶着一脑门的好奇,伸手越过周蔷,从袋子里抽了一根长命缕,放在指尖把玩着。
“今天凡人是驱五毒来着,但也驱不动你这老蛇吧?”温无缺忍不住打趣她,说。
“我买点回去给工作室的人分一分,最近大家对这种手工的小东西感兴趣。”小青回答完,又反问她,说,“用发肤真的可以关联到本人吗?”
“怎么,你连人家姓名、长相、物种都想不起来,倒有她的头发?”周蔷听出了门道,惊讶地问。
小青沉默了,只是单手给自己扣上长命缕,又从小袋子里挑了几根,问温无缺:“多少钱?”
“蔷姐姐看着收吧。”温无缺难得大度地说。
温无缺和小青并无深仇大恨,虽因着过往曾经和不同的蟒蛇分别有过节,不喜欢蟒蛇妖,可就像她对容鸢这样不同种类的蛇没意见,她对小青本身没有那般讨厌。
小青再怎么样,也比那白蛇强。
话也说回来了,自从小青成了醉花阴的常客起,她确实很好奇,为什么有蛇可以一直等一个模糊的人。小青从不避讳自己知道的,关于对方的那点信息,只因没人能从这点线索里帮小青得出答案。
但这样的小青,明显从她们方才的对话里得出什么新东西了,却不肯言明,那就勾起她的好奇心了。
温无缺故意把皮球踢给周蔷,想看看周蔷是否能套出小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