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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第十四章( ...

  •   六月中旬,正值江南特有的黄梅天,寒家的老破小里又潮又热,像个蒸笼似的。
      这一天刚巧是传统节日端午节,农历的五月份最初在先秦时被视为恶月,以蛇蝎为首的“五毒”开始频繁出没,给人和庄稼都带来了病害。于是人们通过挂艾草、喝雄黄酒和沐浴等方式驱除病邪。
      再有,端午往后不久就是夏至,也就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一天,彼时阴阳之间还未像后世那般泾渭分明,凡人与鬼神妖异共生,她们坚信在端午就开始举行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可以为神明助威,增长阳气以压倒邪祟。南方一些地方的人们,就会通过赛舟的方式祭祀龙神。
      当然这个节日跟温无缺是没什么关系的。别说是突破昆仑之巅,上了九重,就算是下界的山脉附近,离凡人聚居的地方都很远。
      温无缺在山下和别的飞禽走兽跑在一处时,没怎么见过凡人。她还是安史之乱后不久,为了逃命,千里奔袭去清河,意外投奔了不羡仙后,才在第二年终于过上了端午节。
      这会儿距离她远远地观望凡人聚落围着篝火举行驱邪仪式,又过了不知几个百年。凡人已经没那么重视仪式中驱邪的部分,对五毒都没有在先秦时那般恐惧,倒是开始借着这个节日讲屈原的气节。
      客店里的书生借古喻今,讲到悲愤处,又被江南来的学子指正,说这日子应当纪念的是伍子胥的刚烈才对。
      温无缺那时候大多时间都保持着猫身,就趴在店里听这些书生争论,间或翻一个身,伸伸懒腰,再打个哈欠,然后抬起后腿挠着自己肚子,心想凡人有需要的时候,真能给日子附上不少解释。
      温无缺越想越觉得有趣,把这个发现跟打算盘的人说了,得到老狐狸一声轻笑。
      “纪念谁又不打紧,角黍如今名分已定,才是要紧事。”寒香寻说罢,抓过案面上被包裹成角状的米块,小心剥开外头的箬叶,掰了一角塞到橘猫的嘴边。
      温无缺吃了,心想这糯米块儿没味道,只有甜味,没想到寒香寻喜欢。然后她便舔着嘴角,“喵喵”叫起来。
      “老狐狸,我还要。”
      “你这狸奴,吃那么多,不抓硕鼠了可怎生是好?你若真想吃,便自己做去吧。”周蔷端着要给客人的饼子路过,嫌弃地说。
      温无缺忍不住朝周蔷龇牙哈气,然后真去后厨找负责做菜的黄鼠狼姐姐学了。
      最早的粽子,是拿煮得发黏的黄米包的,这才叫角黍,等唐宋时期它正式成了端午节代表食品时,基本就改用糯米包了。
      温无缺在端午前,就带着寒江寻和容鸢一起,在这一带傍晚的街头菜市场里买齐了需要的材料。
      端午节的前一天,她便备好了菜,分别腌上了带点肥的精五花,泡好了糯米。
      节日这天,天还没亮,温无缺就趁其他人都在睡,偷偷跑到厨房里现了原形,系上那条加大加厚的粉红色围裙,再戴好容鸢专门针对虎掌做的厨房手套,开始做起了粽子。
      她先是把泡了几个小时的圆糯米捞出,沥干水分,接着便将泡软的糯米一分为二:一半留作甜口,一半留作咸口。
      包粽子这一步的手法和步骤,不拘甜咸,大同小异。为了不串味,温无缺选择先做甜的。
      她将提前准备好的箬叶两片叠起,尾端卷成了漏斗状,先往里填入适量糯米,接着放入去核红枣,再次以糯米封顶并用汤匙压实材料后,才将预留出来的一大截箬叶像打包礼物一样卷上几卷,确保糯米连着馅儿,都被卷得扎扎实实了,最后才用处理过的水草绳,隔着箬叶将生粽子五花大绑,扎了个紧紧实实,再打了一个一拉就松的活结。
      这一套动作,温无缺用虎掌隔着特制的手套,竟然做得极为灵活、轻巧,不消几分钟,就把甜粽的部分都扎完了。这一幕若给凡人撞见,定会惊讶那一掌能在小轿车引擎盖上摁个钢印的,立于密林食物链顶端的虎掌,还能进行如此精细的作业。
      这批甜粽里,她特意少准备了去核红枣,多出来的糯米团就包成几个纯白粽子,其中一个,她塞了一元钱的硬币当彩头。
      她们一家子人多,温无缺向来讲究众口兼顾,甜咸荤素,好吃的、好玩的都要有。
      处理完了甜的,咸的部分就相对没那么多花样了,馅料是统一的腌制五花肉。更大的区别其实在糯米上,为了增加口感,温无缺把腌肉剩下的肉汁淋进了另一半糯米中,再补了些调味料进去,将材料抓拌均匀,才开始包。
      两边的生粽都备齐了,温无缺便将家里两口高压锅,分别架上了燃气灶,往锅里分开投了生粽子,再倒水没过粽子山表面,盖好盖子,拧动燃气灶旋钮,就开始大火压煮起粽子来。
      温无缺耐心盯着火,等两边的高压锅排气孔开始同时出气,就熟练地双手并用,同时扣好了两头的限压阀,调小了燃气灶的火力。
      待四十多分钟过去,两口锅都熄了火,可以安心焖着,只等高压锅自然放气了,温无缺透过厨房排气窗看出去,外头的天正好亮了。
      寒香寻上周连上七天班,就为了放这三天的端午假期,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这人肯定不会现在就起。老狐狸不起,那小狐狸也不会起来。
      也就是说,她现在这副模样不会吓到任何人。
      思及此,温无缺心满意足地脱了围裙和手套,来到客厅宽敞处,就地一趴便要假寐起来。
      她刚趴好,卧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又合上。黑猫身手灵巧,不出声地进了客厅,直接朝温无缺下巴底下钻,在老虎交叠的前爪间给自己找了个空隙安顿好自己。
      温无缺还没说什么呢,下巴底下柔软的猫毛已经变作光滑的鳞片,原本窝在她爪子中间的黑猫已然变成了一条将自个儿盘成了好多圈的黑王蛇。
      “你怎么好像变小了点?”温无缺闭着眼睛问。
      “缩小点,不然小寻等等起床看见了,会吓到。”容鸢回答。
      温无缺虎须倒竖,说:“她看见我还不是会被吓到?鸢鸢你学坏了,你这是要我给你当挡箭牌!”
      “嗯。”容鸢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虽说虎身与人身感官极为不同,但温无缺此刻怀抱着一条将自己盘成蚊香的黑王蛇,下巴枕在蛇身上,还是不禁想起了千年多前,寒香寻卧榻上那枚瓷枕头。黑王蛇光滑的鳞片,触感就恰似一件做工顶级的瓷器般,釉面光滑平整,靠上去冰冰凉凉地,可以稍微驱散一点黄梅天的湿热与潮气。
      “想想还蛮好笑的,凡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们忙着驱五毒的日子,五毒之首的蛇,还能和负责驱邪的虎挨在一起。”温无缺听着容鸢趋于平缓的心跳和呼吸,突然点评道。
      “从龙算起的话,不如说凡人赛龙舟是为了供奉我们。”容鸢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应道。
      温无缺一想,确实如此,便耷拉下眼皮不说话了。

      *

      黑猫叼着一个小袋子,穿梭在行道树的树梢间,轻盈得像一只鸟儿。
      路上的行人偶尔觉得树影婆娑,抬眼看去时,已不见了黑猫的踪迹,只能看到那线条优美的猫身上,似乎挂着什么彩色的东西。
      容鸢是被温润的猫舌轻轻刮过脸颊的痒意唤醒的,睁眼除了眼角一闪而过的橙色,便看到寒香寻叠在她眼前的双手。
      黑猫在寒香寻腿上站起身来,伸了个优雅的懒腰,顺便摆脱了正给她梳理毛发的橘猫纠缠。
      “醒了?”寒香寻笑道,像给人捏肩一样,顺手揉了揉她后颈。
      “小寻呢?”容鸢问着,转了个身又在寒香寻膝头坐好,同时伸着脖子观望了一下屋内的情景,这才注意到小狐狸不在家。
      屋里就她们仨,她和温无缺维持着猫咪形态,依偎着正坐沙发上看杂志的寒香寻。
      端午是驱五毒的日子,尽管今时的凡人们不再深信鬼神之说,连带着对节日里与驱邪相关的部分也不再严格执行,但到了这个日子,凡人保留的习俗,在形式上还是会起到相同的作用。
      于被容鸢这般,所属族群刚好和五毒沾点关系的神兽而言,这样的仪式应该算是代表着一种恶意。
      来自阳间的恶意大了,加上天气教人难受,容鸢进了农历五月总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往年她躲在白石山深处,人迹罕至之处,对这点不适容易忽略得多。可自打下了山,又被温无缺带回寒家,这细微的不适因着寒家休闲、懒散的氛围,倒被她主观放大了不少。
      她今儿天一亮就醒了,见小狐狸寒江寻还在酣睡,就想着恢复一会儿原身,好留点精力,对抗这点不适。恰逢温无缺摸黑起来包粽子,想放松片刻的想法同她不谋而合,她这才躲神虎身下,意图歇息一下。
      不成想她还真睡着了,看她如今和温无缺都变回了猫身,料想她俩应当是双双睡过头了,被寒香寻预防性施法才化形的。
      小狐狸现在没有弱水侵蚀刚解除时那般怕她俩了,可每次须得她妈妈寒香寻在场稳住其心神,她俩再现形,才不至于被神兽天然散发的威压吓到拉肚子。若是突然撞见,还是会本能地恐惧。
      容鸢见看不到小狐狸,便担心是遇到了后一种情况。
      “温老虎弄了一堆粽子,我们要是吃不完也是浪费,我让丫头拿出去送人。”寒香寻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她现在精力旺盛多了,比起在家打游戏,还是让她出去多锻炼锻炼,反正端午嘛,凡人花样多,满大街都是阳气,邪气总归比平时弱,不用怕她遇到什么不干净的。”
      寒香寻解释完,旁边的温无缺也配合地,转头也叼来一截彩色的细绳,随意往她脖子上一搭,说:“来,家里人人有份,你也戴着。”
      说罢,橘猫瞳中金光一闪,那随意搭在黑猫后颈的细绳自动头尾相接,又不断收紧,直到刚好像个项圈般,在她脖子上戴着,既不会因为她稍一动作就晃动,也不至于令她产生束缚感。
      橘猫给她戴完了特殊的饰品,这才满意地退开些坐好,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盯着她脖子上的彩绳看。
      黑猫眨巴了两下眼睛,盯着橘猫下巴褶子里若隐若现的同款彩绳,问道:“怎么今年长命缕变多了?”
      根据习俗,这一天凡间的长辈会用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来代表对应的五行元素,编织一条细细的手绳,给小辈戴上,代表趋吉避凶,据说也有给幼子定魂的作用,故而这五彩绳也叫“长命缕”。
      这手绳的编法很多,实在不行拧成一股头尾用打火机烧了定型,也是可以的。不过如今凡人确实没再处处讲究,许多人家里不做这个了,记得这条的人家,多数也选择直接去首饰店买个现成的红绳。
      对比起凡人,反倒是寒香寻这不用惧怕邪祟的大妖怪,对一些传统习俗更为坚持些。她年年端午,都会给家里唯一的孩子小狐狸编一根长命缕,里头会夹一根她自己的尾毛。
      入了夏季,那离鬼月也就近了,寒香寻希望满大街人鬼不分的时候,用自己的一根尾毛,保护女儿不要因修为太弱,被别有用心的妖怪和怨灵惦记上。
      寒江寻当孩子的时间长了,于是这样的长命缕她有上千根,全被她用木箱收了,也藏在寒家总是被充作仓库的次卧里。
      容鸢到家的这几年,寒香寻自然一到农历五月,也会给小狐狸编上一根,但她不喜欢做这种讲究精巧的手工活计,也就给小狐狸一个人做而已。
      可眼下,她脖子上有一根,温无缺脖子上有一根,寒香寻自己手上也戴着一根。
      寒江寻那根,必然是少不了的,那既然眼下家里人人都有,是不是周蔷也要有,龟奶奶也要用?
      寒香寻今年怎么突然给大家都做了?
      容鸢狐疑地看着寒香寻,后者便干脆地将自己手腕递到她眼前,好让她看清楚那腕上系着的长命缕。
      “你猫毛毡不做了?”看清楚今年长命缕的门道后,容鸢扭脸问坐旁边的橘猫。
      温无缺可不会这么干脆回答她问题,不仅如此,这橘猫还抬起后腿,故意慢条斯理地抓起了耳朵。抓完左边的,又换腿开始抓右边的。两头都舒坦了,橘猫才开始回答。
      “失败太多次的话,就说明失败不是成功之母,成功是时候去认真正的母亲了。”温无缺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及时止损,合理用毛,我们一家人加起来几万岁了,修为也高,一根尾巴毛都能吓退小妖怪和游魂呢,驱邪正好。”
      容鸢突然又有点后悔问她了。
      知道这彩绳编得比寒香寻往年做的那些精巧,就是了,何苦打听来源?
      “那你就做了几百根?准备往哪儿送啊?”寒香寻挑眉,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之意。
      温无缺也不恼,直接说:“本来是想让好姐姐你赞助我开个网店,这玩意儿现在挂网上有人要呢。不过既然好姐姐不同意,我决定先直接寄售,等我赚够开网店的押金,还可以在网上卖点别的东西。”
      “寄售?呵!你是想放墨守亭那边卖,还是想放醉花阴那边卖?”寒香寻听了,嗤笑一声,问。
      “除了这两个,我还要放一点给我老娘那边,她这两天摆摊用得着。”温无缺语气笃定。
      容鸢听了半天,终于咂摸出端倪来————温无缺这话说地,就没想过别人会拒绝。
      寒香寻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说让别人帮你卖,别人就要帮?起码我觉得周蔷不会接受你那堆东西的。”寒香寻顿了顿,评价道,“她嫌你那原材料不卫生呢,之前你猫毛毡一直戳不出来,她可松了口气。”
      “你别管我的产品用料如何,”温无缺一甩尾巴,淡定地说,“总之我有办法让她们收下,就是需要一点点的协助。”
      寒香寻闻言,立马说:“我不出门,我今天放假。”
      “好姐姐,我又没说你。”温无缺说罢,目光灼灼地盯着容鸢看。
      容鸢叹了口气,问:“你要我去哪边?”
      “很简单的,你帮我把东西和我精心准备的粽子,带去墨守亭那边就行,我的好徒儿很好说话的。”温无缺凑上来用脑袋蹭了下她颈窝,讨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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