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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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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凡人社会,通常来说,要宣告某人的死亡,都是由一个外人,在经过严谨的医学检查后,对其家人宣布其去世的既定事实。
在凡人的认知里,活人是无法向死者本身报告其已死亡这件事的。不过她们中相信万物有灵的人,会在接受死者离去的现实后,通过一些传承多年的民俗仪式,告慰死者的魂魄,让当事人得以记住自己生前的住宅和家人,并且带着这个记忆好好去地方等投胎。
要向一个人宣布其死亡,眼前的一幕,应该算最烂的一种方式。
寒香寻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掂着骨瓷杯的耳朵,啜饮着下楼顶班的辛夷端上来的咖啡,咂摸着萦绕在舌尖的,又酸又涩的口感,心里觉得辛夷这咖啡做的,还不如温无缺泡的茶。
温无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咖啡杯搁爪边,放凉了都没喝,惹得她旁边那个学生仔,伤怀自己命运之余,还要羡慕地一直偷瞄咖啡杯。
寒香寻从学生仔身上收回视线,又瞥了眼他旁边,那个长相、身量同他一模一样,正抱膝坐着,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的身影,感慨这房间眼下真不是一般意义的挤。
相邻而坐的二人并非双胞胎兄弟,实际上还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只是碰巧一个是另一个的肉身,后者是前者的魂魄————她俩是谁离了谁,都会死的那种关系。可她俩现在确实以一种奇怪的状态,挨在一起坐着。
寒香寻上次见这学生仔时,他还是完完整整一个人,没想短短一个多月,到再见他竟然已经魂体分离,魂魄垂头丧气,身体怨气重重。
这魂魄,是伏在化为橘猫的温无缺背上来的。橘猫带着布偶猫,突然就跃过周蔷房间打开的窗户进来了,甫一刹住脚步,背上的人便狼狈地滚落,从橘猫背上三寸之身的大小一口气滚动变回了他生前的身量,然后一抬头和自己的肉身四目相对。
样貌相同的两张脸,霎时间一齐失去了血色。
“师父,我真死了啊。”青年的魂魄愣神片刻,转头对橘猫说道。橘猫颔首,表示回答。
“你走开,你别靠近我,我才没死,我要妈妈!我要回去上学!”青年的肉身一扁嘴,泪珠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周蔷坐在自己床尾,怀里搂着寒江寻,一听他声音不对,便将手搭他肩膀上,笨拙地安抚,尝试柔声制止,道:“先别哭了,哭多了更解决不了了。”
于是一大屋子的人,终于好好坐下来,先听寒江寻这个目击者讲完了事发经过。
“我认得你,小朋友,你当时,”魂魄顿了顿,恍然大悟,说,“原来你当时想告诉我,我把肉身给丢了。”
小狐狸点点头,说:“不过也不能说,如果吓到你魂魄直接散了,或者你吓跑了,回头妈妈都会不好处理。”
“嗯,你说的没错,”那魂魄附和道,“师父跟我说我死了,我就吓晕了。我也真没想到,人死了还能被吓晕。而且,原来刚死还是有实体的。”
显而易见,魂魄怎么丢了肉身既然说清楚了,现在就该听听鸠占鹊巢的游魂,又是怎么捡走别人的肉身了。
“咳,”寒香寻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俩的对话,将视线移到一边坐着的肉身上,却是说给她俩同时听的,“现在说死,其实还为时尚早。以魂魄出窍来说,你是死了,但你仍有阳寿,魂魄中的阳气也还在,若能将三魂七魄都定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一个肉身里,肯定不能有两个人的魂魄。”温无缺补充道。
盘腿坐着的人闻言,立马改为抱膝绻缩的姿势,像是想把自己揉进背后靠着的床尾木料里。
“不能有两个,就是说我占地方了。”肉身小声嘟囔道,脸上的哀怨神情与旁边一派坦然的魂魄截然不同,像是不想跟她们沟通,还把脸埋进了自己双臂间。
寒香寻无奈,向女儿打了个眼色。
寒江寻皱着脸看了看旁边蜷缩的人,想了想,说:“我秋天要开始上幼儿园了,过两年还要上小学了。所以小哥哥你八岁了,上过两年小学了,你比我大。”
“是小姐姐!”占据青年肉身的人老大的不乐意,仰起脸来,嘟着嘴纠正道,“我马上就要上三年级了!”
“那小姐姐你好厉害啊。我现在想起小学要学的功课都会害怕。以前盈盈姐教我识字和算数,我都想逃课的。”寒江寻真诚地感慨道。
“那当然,我成绩很好的,我认得很多字呢,我还会弹钢琴!”对方放松了一点,主动说道。
看来女儿的话是奏效了,不过寒香寻听女儿安慰一个占着大男人身体的小女孩,觉得有些好笑,尤其看青年那张端正的脸上浮现出了孩子气的得意笑容,更是逗乐。
寒香寻不禁想,这小女孩这么说话,大约也是最近30多年过世的,要是知道眼前这个像6岁小孩的小狐狸,说的功课启蒙阶段是几百年前的事,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反应。
周蔷忍不住跟着说:“难怪刚才你那么能哭,原来你是个小姑娘。我要好好的8岁小女孩,一觉睡醒发现我变成个20岁大男人,我也哭。”
“好姐姐这么一说,这丫头比好徒弟你倒霉啊。”橘猫看了一眼青年的魂魄,点评道。魂魄只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那神情,已经同意了二人地评价。
“就是啊,”小女孩不高兴地说,“我本来在想着开学的事情,背着唐诗,听到汽车喇叭响,还有很刺耳的声音,奇奇怪怪地,睁开眼睛就到你身上了。你现在还要赖我占地方。”说着,她嘴角向下一耷拉,又想哭了。
周蔷就是这个时候,离开去敲了辛夷的房门,让人下楼顶班一下,顺便泡点咖啡来。
不多时,辛夷分用托盘端着咖啡来了。最普通的美式咖啡,糖、奶油都放在托盘上,让她们自由选择是否添加。
周蔷给仓鼠笼子旁边的三只猫身妖怪都各分了一杯,自己和寒香寻则一人一杯,8岁的和看起来6岁的那俩,则是各分到了一个马克杯的热红茶。至于魂魄,由于不能饮食,什么也没分到。
“一眨眼都傍晚了,现在这个季节,这会儿天儿还凉着,喝点咖啡暖暖吧,暖和起来才好聊正事。”周蔷劝道。
容鸢和大强是最先开始动的,低头舔了两口面前咖啡杯里的液体,就默契地往温无缺跟前推,后者则是看都没看。
青年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想喝吗?”小女孩问道。
“嗯,我很渴,就是喝不了。”青年笑了笑,反过来宽慰她道,“不过其他倒是也没啥关系。感觉和我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哼。”小女孩扭头,捧着手里的马克杯看了看,没动。
“小姐姐,你不喝吗?”牛饮了半杯热红茶后,寒江寻问她。
“这又不是我的身体,还是男孩子的,我不想喝了要上厕所,老师说这是耍流氓。”小女孩小声咕哝。
“没事的,如果你想去,我可————”
青年话未说完,就被壮硕的布偶猫撞了下肚子,往后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大强在青年肚子上转了一个圈,才像个甜甜圈一样卷着身躯,趴卧下来,颇有制止青年到底的意思。
橘猫打了个哈欠,恨铁不成钢地说:“傻徒儿,话可不能乱说。”
“那是我的身体嘛,又不是没……”青年艰难地抬起脖子,应道,这次又是话没说完,大强便朝他胸前打了个滚,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橘猫忍不住站起身来,用尾巴抽了他一下,强行将话题掰了回来,问小女孩道:“所以你是马上要上三年级了,背着唐诗的时候死的。”
“现在是4月底,这个时间至少会早于去年9月。”黑猫用肉垫划拉着面前地上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说,“但是我刚查的,去年这一带暑假时间发生过的车祸里,没有符合你情况的。前年和大前年也没有。”
“前几年呢?”寒香寻问。
“最近七年都没有,”黑猫将搜索引擎的网页划拉到底后,总结道,“更早以前的新闻,就可能有缺失了,因为那时候上网的人少,门户网站对实时新闻更新也没现在及时。大概要查报纸。”
“还有一种可能,就不是在这一带发生的。”橘猫说,“那范围就更大了。”
小女孩肉眼可见地灰心丧气起来,嗫嚅道:“我真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这些。”
她低着头低落了好一会儿,才又仰起脸来,倔强地说:“反正又不是我的错,你们不要想赶我走!”
“可是小姐姐,”寒江寻跟她讲道理,“老师难道不会说,别人的东西不能偷吗?”
“我没偷!”小女孩马上反驳,说,“你们别把我当小孩子!我都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进来了,结果你们想要我把身体还给他,就认定是我的错,你们想让我魂飞魄散!”
寒香寻喝着剩下的咖啡,不动声色地和周蔷对视一眼,才又看回青年的魂魄身上。青年刚刚挣脱了大强的压制,正抱着布偶猫坐起身来。
青年又习惯性地抬手去挠自己的后脑勺了,他为难地说:“其实你想继续待着,也不是不行啦,反正你都进去了。”
青年话音落下,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
他还记得,第一次进入猫咖,是因为他又开始看见“那些东西”。
那天是开学后没多久,他和舍友去百脑汇配新电脑,路上抄近道经过冷清的老弄堂,这才在拐角处,既碰见了不该碰见的,又突然被拉进了陌生的小店里。
尽管他和那怪异的东西隔着玻璃门上的符箓对望时,后脑勺莫名其妙地就挨了一下,当场晕倒。但转醒后,他便确定了,眼前这俩比他大几岁,又救了他一命的女人分明是能看见的。
他为了解惑,便主动要求留下来打工。
他家境尚可,入学起除了和舍友的必要社交活动,课余时间都扑在了学习上,不管是学生会、社团还是兼职,都仿佛与他这个人无缘。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还把他同去的两个舍友吓到了,反复同他确认,难道他不想按计划辅修第二专业吗。
他笑了笑,说店长也不一定收他呢。
“收啊,只不过我们兼职给不了太多工资,你OK的话,明天就可以来。”小路干脆地说。
“可,可以吗?我不会做咖啡,不过我可以学。”他马上表示。
“你符合条件,当然可以。”燕的回答就显得意味深长多了。
小路于是附和道:“就是你看我们,一个瘸了,一个高度近视,隔几米远我就看不清了,都算残了。你如果想加入我们,也不一定能一辈子保持全须全尾,你得有心理准备。”
“二位小姐,你们这不是黑店吧?”舍友之一用玩笑的语气回道,“也就多照顾一群猫,在咖啡店工作能有什么危险?”
“冯哥,不然算了吧,”另一个舍友比较谨慎,忙劝他说,“你喜欢咖啡店,我回头跟食堂那边说下啊,我有一哥们在食堂二楼的咖啡店兼职呢,他们也缺人。”
两个舍友一人一句,劝说起他来。
他维持笑容,婉拒了舍友的关怀,只问小路:“应该,不会死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他开始把每周的课余时间耗在猫咖,给猫咪喂食、梳毛、更换猫砂,并且学着自己做咖啡。
小路和燕还是没有告诉他,关于他能看见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们也不曾瞒着他自己要做的事。偶尔,她们会教他用一些简单的道具。
那些道具,都是一些他在书本和博物馆展品中见过的东西————和小路手上的鬼工球似的————只是全部都经历过一些特殊改装。他能撞见燕闲暇时坐在柜台后面,将旋转收纳的迷你工作台拉出来,在改动这些小道具。
二人同他的关系,很像那些武侠和仙侠小说中的师姐弟关系,有一天便脱口而出喊了小路一声“师姐”。小路不假思索就应了。
他觉得这样的兼职生活还怪有趣的,做的事情虽然和他真正的理想差很远,又仿佛回归了他从小的爱好。
只不过,在学习和改造道具上,被两个人夸的他,对付液体的东西就没辙了。
小路教他做咖啡拉花,他一开始连打出合格的奶泡都办不到,学到最后店里的橘猫小强都会了,他还是不会。
小强是他入职没几天的时候,被他强行抱进店里来的。这猫突然路过,躺他店门口休息,好半天没走。他当时就被这只橘猫一身斑斓的虎纹吸引,瞅准了橘猫是没主的,便大着胆子出击,想抱进来。
结果挨了橘猫好几个毒爪,橘猫还是为了小路,以及本就和店里的老猫大强亲近,才主动留了下来。
舍友们后面还关怀过他,到底在做什么兼职,他怎么投入到读书都不卖命了。不过他们随即会想起小路的“玩笑话”,故意让他原地转两圈,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说不过他没真的缺胳膊断腿就行。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在猫咖学的东西。尤其不好解释,他管一只橘猫叫师父这事。
橘猫来后,他还是没有学会打奶泡,只能自己趁帮忙关店的工夫,偷偷练习。然后那天,他好不容易打发了稳定的奶泡,想去端拉花缸的时候,看自己手抖得厉害,就不敢动。
眼见奶泡都快消散了,橘猫跳上了他练习的操作台,尾巴一卷把手,便用将拉花缸稳稳端起,并用前爪将咖啡机底下的杯子拨了出来,被子里有他刚萃好的浓缩咖啡。
接着,橘猫开始用尾巴操作,从向咖啡杯里倾倒奶泡,到将二者摇匀,再到稳稳卷着拉花缸,用剩下的奶泡在咖啡表面画了个可爱的Q版猫咪头像,一气呵成。
他盯着那杯拿铁咖啡面上在吐舌头的猫咪,不是很喜欢咖啡的他,再一次深刻觉得,选择留下来打工真是太对了。
橘猫就这样,在每天四下无人时,客串他的拉花师父,而他也没将橘猫的事主动告诉二位师姐。他想,反正这店怪异之事很多,师姐们也都有秘密,他有个自己的秘密也没什么。
当然橘猫的能干之处也不仅是拉花,实际上连研磨咖啡豆时如何控制粉的粗细,和加多少粉,她都会,她甚至会帮他调松饼的面糊。
若说店里的布偶猫大强人里人气,善解人意,后来的三花猫元宝眼光独到,有很强的寻宝鉴宝和因此而生的惹祸能力,那橘猫就差开口说人话了。
他这方面一直有隐隐约约的直觉,就是小路预告过的事真会发生,而橘猫也真的会开口和他说话。
就是他也没想到,他是没有遭遇意外,变成症状像高度近视那般的睁眼瞎,也没有断了一条腿。他是直接跌一跤就死了,向他宣告死亡的还就是他的橘猫师父。
橘猫真会说话,就是一开口,每句话都不咋好听。比如现在。
“傻徒儿,这也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呀。”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得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持续了大概有个一刻钟吧,橘猫率先打破了沉默,严肃地说:“人穿了错误的鞋,会磨脚。而鬼魂穿了错误的人皮,也是会损害自身的。”
“即便是自己的躯壳,若阳寿尽了,想强行占着不走,一样会遭到反噬。更遑论别人的。”来过店内的漂亮女人,说道。
一猫一人,就这样一唱一和说完,他便看见“自己”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欲哭无泪的神情。
他想起在那熟悉肉身里的,是他不认识的8岁小女孩,想起猫咖里那些被两名师姐收养的流浪猫们,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没有别的办法吗?”
橘猫缓缓甩着尾巴,耐心解释道:“魂魄凭依着肉身而诞生,正常出生的人,才有魂魄,而寿终正寝的人,魂魄会被地府的引渡人带走,等待投胎或者赎罪。与此相反的,就是非正常出生的人,将没有魂魄,在凡人现代医学里,被认定成各种先天发育障碍的疾病,而死于非命的人,阳寿尚存,□□却消亡了,就会变成游魂。现在的情况是,小妹妹死于意外而成为游魂,她的□□肯定早就不在了————至于你,你原本不用成为游魂,□□没死,阳寿也在,塞回去就是了,可现在□□意外被她占据,灵魂无处凭依,将逐渐变成游魂。”
“她也不是故意的。”他看着自己的脸,为小女孩辩解道。毕竟他一个成绩优秀的大三学生,都可以粗心大意忘了自己的皮囊,那对方一个准小学三年级学生,一时不察附上他的身可太正常了。
“不是故意的,但依然形成了事实。”橘猫师父旁边的黑猫,缓缓说道,“结果是一样的。她占据了不属于她的肉身,是维持不住的,之后她自己的神智会因着进入错误的□□,进一步被蚕食,而你的肉身会由于你的魂魄逐渐变轻,阳寿消散,开始腐烂。如果她愿意放弃你的肉身,至少目前来说,可以救你,也有一定的机会可以帮助她。”
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稍微松了口气,问:“所以,只要她自愿离开,她还是可以得救的,并不会因为再次失去肉体凡胎而出问题?反而是一直待着才有问题?”
“理论上是这样,”黑猫说话比橘猫还不中听,“实际上我们无法保证,暂时确定不了她到底作为游魂游荡多久了。时间太久的情况下,即便只是穿了这错误的人皮几个小时,对她魂魄的伤害可能也很严重。”
“但是无论如何,起码你们能救哥哥,对吗?”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转过脸去看时,看到小女孩勇敢地说,“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最后一次,然后我就把这个身体还给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