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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十章(合 ...

  •   寒香寻说过,啥都可以给她,唯有同她结契共享生命这件事,不可能答应她。
      “反噬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也要和温老虎争?”寒香寻说这话时,倒竖双眉,语气犀利。
      话真不动听,可个中原因,是她无法驳斥的————她只是株牡丹,就算成精几千年,她的真身依旧是朵花而已。花草之身,恐怕承受不起那般伤害。寒香寻不愿去试这个可能性。
      她是愿意为了寒香寻的安慰,折损自己的,自然不甘愿。寒香寻却只笑了笑,说有些事,又恰恰是她才能办到。
      自温无缺同寒香寻结契后,百余年的光景,她也找到什么事是唯有她能做的,之前听说容鸢都态度强硬同寒香寻结契成功,她更是怄气,连带着看这蛇都不顺眼了两分。
      周蔷沮丧,觉得大抵没啥事,是俩神兽出身的妖怪办不到,而她一株牡丹花化形的妖怪才能办到的。
      真没想到,只有她能办到的事,就这么在她自己都懒得想的时候,撞上门了。
      寒香寻不当老板,去给凡人的同时,就搬去别的城市了,去年初是她头回和变成上班族的前者一同过年。
      周蔷记住了寒香寻没觉也要睡,非要在春节假期睡过上午十点,以弥补一年工作疲劳的新习惯,于是今年特意算好了时间,才开车过来吃饭。
      结果大过年的,她停好车走到了地方,温无缺的铜锅涮肉是一块还没捞到,便被卷入了千年前就该被迫终止的宴席。
      这些清河的故人,突然便出现在了寒家租住的老破小楼下,并误认周蔷是寒香寻。
      这些尘封在周蔷记忆中的面孔,言辞诚恳,说她们就是想招待寒香寻吃一顿饭,一顿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的热乎饭,没有山珍海味、顶级食材,掌勺的几人也没有多么神乎其技的厨艺,能端上来的,只有她们曾做了一辈子的招牌小吃。
      那一年,那夜里的开坛宴上,是周蔷最后一次看到这些人,也是她们这个念头最强之时。
      清河就在那个时节遭了灾,在她们的眼中,清河毁了大半,神仙渡与那不羡仙的寒娘子一起灰飞烟灭,她们想款待的人,永远来不了了。
      她们这点盼头,再难实现。实现不了,便要被这愿望困住,日复一日,办她们自己的宴中宴,直到她们等的宾客入席。唯有宾客接受她们的款待,这宴席才能终止。
      周蔷对故人一向心软,答应了。
      滞留凡间,未能成功被引渡至地府的人,虽心怀善念不至于变成怨灵,可哪儿有什么本事做饭呢?
      她们一遍遍端上自己做的菜,周蔷就一轮一轮地吃,那碗中时而是空地,时而会出现些颜色古怪的吃食,而她面不改色,都吃了。
      她吃了多久,便有多久不曾真正进食,而且时间越久,被这奇怪的宴会吸引来的孤魂野鬼越多,渐渐地,她眼角能看到的,唯有四周的鬼影憧憧。
      她并未惊慌,仅是认真点评着她“吃”进去的每一口食物,交谈间,逐渐从那谢老板的哭号,和其余人的补充里,听明白了一些事。
      距离那灾变发生之前,也没有多少年的某日,寒香寻受附近一群有能之士的宴请,去了一所别馆中赴宴,席没吃上,却被茅山小道士蹩脚的符箓伤到,费了些工夫,才顺利脱身回到不羡仙。
      那般平庸的把戏,自是伤不了寒香寻的根本,可也教人五脏绞痛,吐了些污血,结结实实躺了两天。
      温无缺盛怒之下现了真身,说要扬了那座别馆,叫那些举着大义名份的人挫骨扬灰,话刚说完,被病中的寒香寻一巴掌扇脑袋上,只能不甘心地虎啸几声。
      承袭自西王母的神虎啸声,又岂是一般凡人能承受的?温无缺光是咆哮,就能带走那别馆一半的人,可别馆与不羡仙之间,还有许多无辜之人。
      寒香寻知道温无缺打什么主意,结结实实又扇了一耳光过去。虎目对着病榻上的人露出了凶光,终是变回人形,老老实实去给寒香寻打水洗漱。
      这件事上,周蔷是支持温无缺的,她在一旁看不过眼,大着胆子顶嘴,寒香寻的手虽然又一次扬起,终究是垂了下去,没叫另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她们知道,是那别馆的人借飨宴之名,害了寒香寻。就是一直不知,下了符水和蒙汗药在饭菜里的人,是谢老板。
      周蔷对当时的事记忆犹新,如今知晓了过程,更不可能让寒香寻参加这个“鸿门宴”的。
      既然这些人迷失太久,已经分不清要找的是谁,那她就是最好的答案。她可不管这些人找谁,她要来当这个“寒娘子”,把威胁和因果一起了结了。
      她只是牡丹,花草而已,不够韧,但足够顽强,她可以跟这些人耗上很久,哪怕是又一个千年,她又有什么耗不起的?
      她曾经有好多年一动不动,只能听寒香寻说话,耐心这东西,她最多了。
      相较之下,容鸢挺沉得住气的,她说不准,但温无缺那个臭大虫肯定吃不得这枯燥又重复的苦。温大虫最爱美食,一直重复吃空气能要了虎命。
      周蔷一只手始终攥着装满了年货的塑料袋,仅用单手进食。她吃得极慢,好腾出脑子想一想,应该如何结束这奇怪的宴会。
      这些人,是因为想要款待寒香寻,才滞留阳间的,但如今她顶着寒娘子的身份已经吃了这么多轮,几人的心愿依旧未了,足以说明,有些朴素的愿望,发酵久了,是会同她才入口的炒田螺一样,变了质,发了臭的。
      可,这愿望到底发酵成了什么?
      周蔷思索着,直到一声熟悉的叫卖,介入了她们这场宴席中。
      “卖小乌龟咯,谁要买小乌龟,五块钱一个咯。”
      将自己打扮成一只大乌龟的老妇佝偻着身影,提溜着一串竹草编制的手工艺品,拨开四周聚集、游荡的人群,小心地靠近了周蔷。
      “娘子,买一只小乌龟吧?这都是俺自己编的。”龟奶奶终于站定在周蔷身后,热情地推销着。
      “哟,这老乌龟卖龟儿子,好生稀奇。”李大娘发现了龟奶奶,惊叹道。
      “是了是了,这都是俺的龟儿子,要跟着贵人过好日子的。”龟奶奶笑着点头,俯身摘下一只小乌龟,塞在周蔷始终抓着塑料袋的手中,说,“这位娘子,收了俺的龟儿子吧。”
      周蔷心思一动,配合道:“老人家,你这大过年的,还要出摊,甚是辛苦,快来饮一碗茶汤。”
      周蔷说罢,转过身又冲着一直神神叨叨的老谢,说:“谢老板,给我来碗热乎的茶汤,我请这位老人家暖暖身子。”
      那老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低头去舀茶汤。
      虽没人喊他们,那姓潘的,见到意外闯入的老妇,又听“寒娘子”要请人吃茶,也忙热情地说:“婆婆,只喝茶汤不顶饱,来口饼子吧。”
      “去去,你的饼子,多少年了也是寡淡无味,尝口我的酥酪吧,我这口与别处不同的。”李大娘插嘴道。
      “得嘞,姐姐,你那酥酪给人辣坏了咋整,应当让婆婆尝尝我们这把子肉和梨球,清清口。”元氏姐妹也不甘落后。
      “你们那都是小吃,不得先吃我炒的田螺吗?”燕丰子道。
      “都成,都成,俺有口吃的就成。”龟奶奶便这般,被周蔷拉着,一并入了席。

      *

      黄鼠狼一家两个妹妹,给不羡仙做庖丁,最喜欢的便是开坛宴。
      冲着离人泪名头上门的宾客,来自四海八方,点的菜花样和口味自然也多了,多的是她们会做,店里偶尔还写在招牌上,悬在店里的菜式,只是平日里,她们都没机会一展身手。
      不羡仙提供美食,奔着开坛宴的热闹聚集起来的集市,也有小吃摊,黄鼠狼妹妹们见了高兴,认为好厨子都不是单独出名的,美酒佳肴之间当要相□□缀。
      有人冲着美酒来,自然也有人喝不起美酒,只冲着热闹与人气来。不羡仙提供了开坛宴,而这些一生只做几件拿手菜的小摊贩们,也算摆上了宴中的小宴,让这些人也能开怀享用清名吃。
      作为这盛会的筹办方,寒香寻得在后台和大堂来回奔走,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开坛开席,和宣布散席,都仰仗寒香寻一句话。是以她本人,其实到最后一回开坛宴被破坏,她为了保下不羡仙,不得不藏起它时,都还没吃上过自己办的席上一口菜,倒是那外头小摊上的茶汤,她还能匆忙饮上一晚,解解酒,也解解乏。
      寒香寻跟在不知何时聚集在那一排小吃摊前的队伍末端,随着队伍的简短,慢慢向坐在摊前的背影靠近。
      “这位娘子,是先吃茶,还是去旁边吃点东西?”排到她时,那茶摊老板笑呵呵地问道。
      寒香寻淡定地朝周蔷身上一瞥,说:“我打算先来口饼子垫垫肚子,再吃点酱炒田螺和把子肉下酒,酒足饭饱,自然是美美吃上口蜜汁梨球和辣酥酪,最后再来老板这里吃口茶汤,消消积食。”
      “娘子懂行。”茶摊老板夸了一声,又为难地说,“就是我们小本买卖,并未备酒。”
      “怎会无酒?”寒香寻扬眉,说,“素来听说清河神仙渡的不羡仙,有名酒离人泪,每年新酿成时,必举办开坛宴。诸位今日不是为了这开坛宴的宾客们,才聚集于此吗?”
      那老板愣了一下,一脸茫然,似在努力回忆,过了有几分钟吧,才说:“是了,今天是开坛宴,寒娘子会出来启封离人泪,宴请宾客。”
      “正是如此。”寒香寻看向周蔷,笑道,“寒娘子,吉时已到,该开封了。”
      这回轮到周蔷愣住,她看着寒香寻眨巴了几下眼睛,才突然慌张地低下头,往她手里那堆大包小包里,摸索出几个玻璃瓶。
      那深色的一升装酒瓶,是当初她们开茶馆时,为防万一,找工匠特制的,里头存了寒香寻不知道几个世纪前酿的酒。
      寒香寻一看就知道,周蔷特意为了今天的年夜饭,把酒给翻出来了。结果闷了几百年的酒,不见挥发,溢出的香气还愈发浓郁,招来了被困在开坛宴上的人们。
      周蔷将酒瓶递给寒香寻时,满脸都写着心疼,分明是舍不得酒。
      寒香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客气地夺下一瓶来,徒手便拔了软木塞,手腕一番,将瓶中的陈酿离人泪,从右向左,一字洒开在这几个小摊前。
      甘醇的梨花香气霎时散开,弥漫在空气里,竟形成了薄薄的水雾。那水雾散开时,寒香寻牵着周蔷的手,站在不羡仙前,温柔地看着那几个小摊贩,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撇了摊子和手中的活计,忙着环顾着四周围。
      那几人欣喜地触摸起了眼前的一草一木,好半晌,才舍得回到寒香寻面前。
      “胡仙娘娘!”那茶摊老板上来就行了个大礼,伏跪在寒香寻跟前,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啊,胡仙娘娘,小的被猪油蒙了心,您庇佑我们,小的却向您下那恶毒的符箓。之后您还不计前嫌,容许我们在开坛宴上摆摊。小的一直一直,就想向您道歉,可不知哪里的官兵来了,然后一切就没了!”
      若说从前,她们并未将不羡仙的寒娘子,同那隐月山上的九尾胡仙联系在一起,如今也该明白了。
      寒香寻松开周蔷,上前一步,将人扶起,又看了看他身后其余几人,才说:“诸位,今年的开坛宴,方才已结束了。宴席既散了,各位自然应当各回各家,只是我这里忙了一天,是有些饿了。”
      “娘娘刚才点的菜,我们都备好好久了,请入席。”几人忙说。
      寒香寻点点头,拉着周蔷,再度落座。
      “我是真不想吃了。”周蔷低声呻吟道。
      “那可不成,”圆润的橘猫突然出现在二人身后,一个轻盈地起跳,便强势挤入她们之间,橘猫扭脸看着周蔷,不高兴地说,“我肉都切好了,就等你的菜呢,你这一迟到,我肉已经要送回冰箱里,口感就差了些,你再说不吃,我不成冤大头了吗?”
      “你怎么来了?”寒香寻问道。
      “欸,好姐姐,”橘猫忙说,“我可是确保家里万无一失,才出来的。结果到地方席都散了,我捡了你们谁掉的小乌龟,才跟过来的。”
      寒香寻冷笑一声,挖苦道:“呵!你这么聪明,就不能动动屁股想想,我为何把小乌龟留在原地?待会儿走不了捷径,回去又要花时间了,你的宝贝铜锅要是和锅底一起烧干了,我看你才是哭都来不及。”
      橘猫心虚地缩起瞳孔,说:“那又咋了,我老娘身上一串乌龟呢,总能锚定一个,让我们抄别的路回去吧?”
      “那等等吃完了,你带路。”寒香寻翻她白眼。
      橘猫双爪伸长,搭住桌子边沿,以后退站立在椅子上,看了看面前碗盘中,那些成色古怪的吃食,咽了咽口水。
      “好姐姐,这是非吃不可?”橘猫扭头,不出声地用心声传音的方式,问寒香寻。
      “我说了要吃,自然是要吃。”寒香寻睨了橘猫一眼,拿过了准备好的筷子。
      橘猫一屁股坐会凳子上,总结道:“我看你就是喜欢吃苦。”
      周蔷听她说得越发离谱,刚才眼里对她还有的那点感激烟消云散,又回归一贯的鄙夷,伸手便揪她猫耳朵,说:“姐姐有姐姐的决断,你个狸奴,话别太多了。”
      “开坛宴有始无终,此为其一;身为庖丁,技艺蒙上污点,此为其二;”寒香寻将筷子伸向碗中时,口中念念有词,“宾客久候未至,此为其三;困于宴席,再无机会施展技艺,此为关键。龟奶奶并非昔日清河旧人,她入席,刚好应了这四,给这席撕开了些裂隙,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而周蔷坚持代我出席,一遍一遍吃这些菜,便是应了这二、三。”
      寒香寻说:“我自然不能只是出面结束开坛宴,本该我受的因果,周蔷几乎代我受完了,这最后一口吃食,我总要亲自尝尝个中滋味。”
      说罢,寒香寻眼疾手快,一把将筷子塞进了橘猫嘴里,又补上一句,道:“既事一家人,自当同甘共苦,你也来尝尝。”
      “咪!”橘猫弓起了背,身上被毛连着尾巴,一同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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