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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八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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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犬吠方才歇下,不知哪里响起的鸡鸣就接上了。
太阳初升时分,阳气开始转而压过阴气,这一街的店铺却是刚打烊没多久,临街中西结合的老建筑们沐浴在刚刚探头的晨晖,和未及退场的星光下,正是店家们最好睡的时候。
寒江寻起来上了厕所,便睡不着了,确认周蔷正睡着,便偷偷爬出了被窝,换上厚实的衣服,出了小洋房,来到了街上。
这一带的人行道,铺了大理石地砖,以米黄色和青灰色为主,交错铺设。寒江寻一开始是利用这些格子不同的颜色,自己跟自己玩跳房子。跳着跳着,她便开始只踩青色的砖头,就这样跳着斜线,从街的一头,跳向另一头。
她在醉花阴住了有一周了。
最初,是温无缺不见了,然后妈妈和容鸢出门了一趟,就只有妈妈回来了。
寒香寻回家后只说,她要去找点东西,就把寒江寻带到了醉花阴,交给周蔷看管。
醉花阴夜晚营业,寒江寻外表是小孩子,不能下楼;白天大部分时间,店里从周蔷到花妖姐姐们,也都在休息补眠,只有下午的一些时间才醒。
寒江寻在醉花阴待着无聊,偷偷想念起了家。周蔷嘴上吃醋,说温无缺有什么好,回头就喊常来酒吧的小青,抽空帮忙去百脑汇配了台电脑来,给寒江寻白天打发时间用。
电脑游戏是好玩,寒江寻也很喜欢从小照顾自己到大,一起生活过上千年的周蔷,可还是止不住对寒香寻她们的思念。
周蔷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昨晚在寒江寻睡前,说自己可以关店几天,带她回家里住着,等她们几个回来。
寒江寻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太任性了,周蔷却揉揉她脑袋,说自己也是想放假,和回家看看的。
尽管妈妈她们都还没回来,但可以回家等着,寒江寻还是很激动地,这一激动,今天才起了个大早。
寒江寻记得,以前大院里一起玩的小孩就教她,想要生活顺顺利利、家人健康平安,那走路就要避开那些不吉利的地砖。
那时候她们住的地方附近有条路,是新修的,车道铺着柏油路,人行道部分则交错铺满红黄两色的地砖。告诉寒江寻“奥秘”的孩子非常认真,每天都小心翼翼,只沿着黄色的地砖走,她说红色是血的颜色,不吉利,不要踩。
寒江寻还保留许多狐狸的动物性,比如她分不清红色绿色和橙色,平时出门看红绿灯,都要留意周围车和人的反应再走。因此她不能理解具体是什么颜色不吉利。
她是突然想起来,昔日的小伙伴们告诉她的这个生活秘诀的,毫无科学依据,连玄学支持都没有。可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她跳完所有青灰色的地砖,她的家人们就可以平平安安回来。
她从一头,跳向了另一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想一次也许不够虔诚,于是她单脚跳着转过身,又开始往回跳。
温无缺在的话,肯定会忍不住笑话她吧。寒江寻想起大老虎,鼻头有些发酸。
她来回各跳了两趟,周蔷也没出来寻她,谁都没回来,她便决定跳第五趟。这一回,她一转身便撞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小狐狸,你需要帮助吗?”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认真地问她。
“我的家人需要帮助,我正在帮助她们。”寒江寻摇摇头,严肃地说。
对方看出了她地本体,还主动打招呼,那就不是一般人。她小心和对方拉开了距离,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看了半天,寒江寻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几次。这个人每次来,妈妈都很紧张,最近一次来,则是到酒吧找周蔷。
“你帮助她们的方式是,跳格子?为什么你只斜着跳呢?”对方像是没注意她的举动,只是继续和颜悦色地问。
“不是,我在挑一个吉利的颜色跳。你也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颜色。能不踩错格子的话,生活就会很顺利。”寒江寻见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才跟对方和盘托出这个“奥秘”。
对方点点头,真的学着她的样子,单脚踩在了地砖上。
“我已经死了,看不见凡间的颜色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不过我可以帮着你一起许愿。”对方说罢,也学着寒江寻的样子一起跳起来。
寒江寻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凶了点,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好人————虽然不是活人。
对方确实分不清地砖的颜色,踩错了好几次。寒江寻这回不纠她错,只想待会儿自己多跳几遍就好。
她们一前一后跳回醉花阴门口时,终于停下了脚步。
“妈!”寒江寻一个趔趄,不等站稳,就往醉花阴门口站着的人怀里冲。
几天没回家的寒香寻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热情地蹲下身来,回应她的拥抱。
“真的有用,我许愿真的成功了!”寒江寻伏在母亲肩头,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滚落。
“别哭啦,哭多了要现原形咯。”寒香寻温柔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说。
寒江寻却不想听,只管继续把鼻涕眼泪蹭到寒香寻肩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在母亲身上。
“寒娘子。”被寒江寻遗忘的女子走了过来,对着寒香寻说,“久违。”
“周蔷说你月初就过来了。这一片有什么恶鬼吗?”
寒江寻只觉得妈妈手掌往她屁股底下一托,她便被腾空抱起。她搂紧妈妈的脖子,扭头和妈妈一起看着面前的女子。
“不是恶鬼。那东西,是执念,但发展到如今这样,也不是一人之念。”女子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古怪,教人看了不太舒服,她说,“我也差点,成了其中一缕。好在虽然性差踏错,终究不用走上那道路。”
寒香寻反问:“那这东西,你们是怎么让她跑了的?她现在把我两个家人都困住了,地府就不讲道理了吗?”
“寒娘子这话,才是不讲道理。关押不利,是我们的过错。但她会寻到你们一家,可不是受阎王殿的指使。”
女子平静地反驳完,才说:“如今寒娘子既已忆起来龙去脉,请随蓁蓁走一趟。”
寒江寻抬头看向母亲,却见寒香寻阴着一张脸,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把孩子放一下就来。”
“不行,我要一起去!”寒江寻搂她搂得更紧,说,“我长高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听明白。她有办法找到盈盈姐和鸢鸢姐,我要一起去!”
“你这崽子……”寒香寻语带无奈。
“无妨地,寒娘子,那执念只是想找到一个出口,并不会害人。困住山君,属于无意之举。”女子说,“我带你们二人走,就能带她们走出千年执妄,并带回你们的家人。”
寒江寻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里,便又偷偷睁眼看向寒香寻。
寒香寻长叹一口气,将她放回了地上,牵着她左手手,指着面前的女子,说:“她叫黎蓁蓁,是地府来的。你等会儿,一定牵好她的手,我们去把温老虎和小鸢接回来。”
寒江寻点头如捣蒜,生怕她,反悔,忙向前一跳,以右手牵起黎蓁蓁的左手,说:“蓁蓁姐,我们走吧。”
黎蓁蓁猛然被她牵住,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很快忍住了。
“小狐狸,你刚才,格子跳得很好。等等,我们也是去跳格子。”黎蓁蓁说着,空着的左手一翻,便握住了一只凭空变出的纸灯笼,她凝神一念,那灯笼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黎蓁蓁指着地面,对寒江寻说:“看看地上,那些是你等等要跳的格子。你们牵着我,一起走,便能找到路。”
黎蓁蓁指尖前方,地面上像开花般,冒出了一朵一朵跃动的火焰。寒江寻睁大了双眼,觉得神奇,又是郑重地连连点头。
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前后走成了一列,只踩着黎蓁蓁的灯笼映出的火焰前进。
寒江寻生怕行差踏错,给两个大人惹麻烦,只管低头注意脚下。寒香寻相对放松多了,还跟黎蓁蓁聊起了天,二人之间不复方才见面时的紧绷感。
“人的欲望太大,不好满足,因为容易助长野心与纷争;人的愿望太小,又更不好满足,因为一人之力,抵不过时代,在那环境下,求得少,比求得多更教我害怕。”寒香寻说,“那名唤姜隗的,求到我面前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只想要他被配了冥婚的姐姐一条命。可违逆生死之事,我曾做过,对当事人来说,下场可都不好。我很同情他,也很感动他对姐姐的亲情,但我不能让他去背负害得姐姐往后都生不如死的罪孽。就是没想到,我愿意承受反噬,还还不清代价。”
“不,寒娘子的考量,那姜二郎懂得。”黎蓁蓁摇摇头,说,“他之后放弃了让姐姐复活一事,只想为姐姐复仇,还姐姐安息。他以身入局,替所有被迫配了死活婚的贫苦女子出嫁,只为找到丧了良心的鬼媒人。之前未曾言明,其实,我是他最后所替之人。”
“可你?”寒香寻探寻着问道。
寒江寻总觉得自己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我天生盲目,能通鬼神,他的姐姐其实也跟着他,而他感应不到罢了。那女子比我略大些,让我劝他。可我没有办到。姜隗在那之后没多久,便在乱葬岗里找到了姐姐的尸体,之后他便疯了。撑着他的一口气散了,他才终于见到了一直守着他的姐姐。”黎蓁蓁说。
寒江寻记得,她好像在阿然被地府的人带走前,也听过这个说法。想到阿然,寒江寻便不那么专注看地面了,她抬起头来,想看看在自己前方执灯引路的人。
寒香寻轻轻捏了捏她们相牵的手,才问黎蓁蓁说:“他人死了,那这执念又是?”
“原本,姜隗杀孽太重,又陷入癫狂,是应当受罚的。可第一殿的泰素妙广真君审过,崔府君又查了生死簿,确定他功过相抵,功大于过,便赦免他的杀孽,准许他投胎。”黎蓁蓁缓了缓,才接着说,“可这执念由他救不到姐姐的心魔而成,又由他拼命救下,却终是难以在乱世求一个善终的新娘们滋养,终是一缕一缕,壮大到后来这般。姜隗便求崔府君,将投胎的机会先让给他的姐姐,祝姐姐来生顺遂,而他甘愿留下来,与他的执念相伴,亲自找机会超脱她们。”
“但是,这次执念逃脱,来的不是姜隗,而是你。”寒香寻提醒道。
“这东西很妙,由谁而生,却不随谁而动。姜隗在望乡台守了多年,劝说每个投胎的人,也在劝这鬼新娘。他与崔府君约定的时间到了,崔府君便送他去投胎了。而这执念,继续守着望乡台,直到有机会逃脱。”黎蓁蓁语带悲悯,说,“不过是太想找到她们的活路罢了。”
“可时代不给。”寒香寻轻声说。
“如今可以,寒娘子愿意的话。”黎蓁蓁说。
寒香寻不应她了,于是三个人都静了下来,专心找路。
寒江寻的印象里,如果黎蓁蓁要带她们出城,按说是应该坐个汽车,或者骑个自行车才行,出城路远,温无缺带她去市中心都要坐公交呢。
她原以为,用走的,需要走很久才会到黎蓁蓁要带她去的地方,可实际上,她们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变成葱葱郁郁、雾气缭绕的森林。
寒江寻不记得有这样的地方。
她紧张地握紧了两个大人的手,每一步都更加小心翼翼。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轻轻地,不像人走路的声音。
“蓁、蓁蓁、蓁姐,”寒江寻小声说,“我们后面有东西。”
“嗯,我们到了。她们也差不多找到了。”黎蓁蓁温和地说完,便回头越过她,对着队伍最后的寒香寻说,“接下来就拜托寒娘子了。”
寒香寻颔首,然后抬高了音量,喊道:“在下寒香寻,千年之前,我欠姜二郎一个愿望,结果却让各位不得超生。现在,我亲自前来,如果你们心有不甘,请跟着我来。这是我欠你们的。”
寒江寻吓得想去拽寒香寻,不知不觉松开了牵着黎蓁蓁的手。
“小狐狸!”黎蓁蓁喊饿了一声。
“蓁蓁姐!”寒江寻也回了一声,又赶忙伸手回牵黎蓁蓁。
这一牵,寒江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只觉得右手好像握住了一块老冰,冻得她手掌心生疼,而她视线里,寒香寻的脸色都变了。
寒江寻牙关打颤,大着胆子回头去看,却发现她和黎蓁蓁之间,多了另一个人。这人穿着漂亮的衣裙,以帷帽遮脸。
这人不言不语,也不露脸,只露出痛苦地抽气声。
黎蓁蓁摇了摇头,无奈地牵起多出来的人,重新连接起整个队伍,说:“罢了,既然来了,就跟我们走吧。”
变为四人的队列继续沿着青灯的指引赶路,寒江寻只觉得牵着的手半天也捂不热,比黎蓁蓁这个鬼差的手还冰冷,而时不时跟上她们的细碎脚步,也没有停歇过,她只得继续盯着地面,祈祷正前后夹击她的怪异,能随着终点的到来一起消散。
寒江寻只能庆幸,自己半夜起来的时候上过厕所,而且没再喝水。她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人”是怎么回事了。
“别怕,我在。”寒香寻宽慰道。
“嗯,我,我想快点出去,带盈盈姐和鸢鸢姐回家。”寒江寻勇敢地说。
“没事的,这条路不长,”黎蓁蓁笑道,“只是原来,从来没有人愿意为苦命女子带路而已。现在不同,我们都在这里,很快就可以带她们离去。”
“离开以后呢?”寒江寻问,“蓁蓁姐,地府会让她们魂飞魄散吗?”
“她们也不是完整的魂魄,我不会打散她们的。”黎蓁蓁想了想,说,“出去以后,希望她们可以得到净化吧。就算暂时不能,应该也愿意跟我回去了。我会给她们想办法的。”
寒江寻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问:“我有个朋友小阿然,她也跟你一样,天生看不见。之前她差点被怨灵利用,后来又被你们带走了。她能有办法吗?”
“她会有的。会跟我一样,能自己照顾自己。”黎蓁蓁保证道。
“上次我被她吓到了,但是我现在,在长大了,以后她像你一样,来凡间工作的话,我一定不会被吓到了。”寒江寻说。
“如果我在地府看到她,我会告诉她的。”黎蓁蓁承诺说。
寒江寻松了口气,可想抬头谢谢她,又看到她们中间卡着的那个“人”,便缩了缩脖子。
这个由一个鬼差一团执念和两只狐狸组成的队伍,一共又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能终于离开了森林。寒江寻记得,她出发时天才刚亮,而现在总共也没两个小时,出了树林,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寒香寻的手从后面伸了上来,轻轻将寒江寻从鬼新娘的手中挣开。而黎蓁蓁则头也不回,继续执灯牵着鬼新娘离去。
“我们到了,接着是她们的路了。”寒香寻摸摸她的脑袋,说,“至于我们,总算折腾完了,回家吃饭。”
“可盈盈姐————”
“老狐狸,好大侠,想我了吗?”温无缺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疑虑。
寒江寻高兴地转过身去,只见一黑一橘两只猫也从树林边缘钻了出来。
“寒姐,小寻。”容鸢也冲她俩打招呼。
寒香寻欣慰地转了转自己的肩膀,又故意压低声音,对着朝她扑上来的橘猫,恶狠狠地说:“干嘛一路跟在我们后面装神弄鬼?”
橘猫立马站定,转而跳到寒江寻肩头,埋怨道:“好姐姐,我们这么辛苦才推算出路,你有办法,你早点说啊!”
“你个小没良心的,难道我不是来救你们了吗?”寒香寻夸张地摇了摇头,将凑到脚边的黑猫抱起,还对橘猫说,“愧疚了吗?愧疚了赶紧回去炒俩菜。”
“不炒!”橘猫扒在寒江寻肩头,朝寒香寻嚷嚷道,“怎么我一回来你就使唤我?”
“行,那我今晚带崽子和小鸢去吃大餐,你自己在家待着吧。”寒香寻翻白眼。
“不行!你们什么大餐,吃来吃去都是麦当劳、肯德基,哪有我做的饭好吃?”橘猫回怼完她,又缓了缓语气,问,“你买菜没?”
“买了也坏了。现在回去买吧。”寒香寻爽朗一笑。
“还有蛋糕。”容鸢窝在寒香寻怀里,插嘴道,“你说了要给我做的。”
“对啊,这鬼林子一闹,你生日都到了。”寒香寻摸摸黑猫的后颈,说,“生日快乐,小鸢。”
“生日快乐,鸢鸢姐!”寒江寻也忙说。
橘猫也不在寒江寻肩上待了,一蹬就跳进寒香寻怀里,和容鸢挤在一处,说:“好鸢鸢,如今我们也算患难与共了,我一定给你做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寒香寻又是一个白眼,“威胁”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使唤你了噢。少一层,你就等着吧。”
说罢,她垂下一边手,去牵落单的寒江寻,寒江寻忙开开心心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