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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八章(承 ...

  •   国庆假期过去后没多久,容鸢登门来找周蔷,说有需要买的东西,想来醉花阴酒吧打工赚点零花钱。周蔷一听,便想起温无缺宁可抠买菜钱慢慢攒,也不肯打工的样子,对比之下,看跟前的容鸢更是顺眼,自然马上表示欢迎。
      不成想,结果跟买一送一似地,容鸢一过来上班,温无缺也开始隔三岔五来店里了,周蔷在一楼见到这人的频率,比曾经他俩还共同生活在这里二楼,一齐经营餐厅时还高。
      温无缺之前带寒江寻去动物园看野兽,做劳什子脱敏训练,把她的宝贝崽崽给吓坏了,周蔷对这家伙的单独记仇本上,又添了崭新而浓厚的一笔,自是很不想看到温无缺的。
      偏偏大虫几个世纪了,皮还是那么厚,对她的有意冷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永远咧着大白牙,对她的所有冷漠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好姐姐”。
      那大虫长得人模狗样,能说会道,又惯会装可怜,于是店里那些没出息的花,包括小青那条蛇,都向着温无缺。周蔷气极,又不便发作。
      怎么就没有人能理解一下,她看温无缺看了一千多年,愣是没看顺眼,可温无缺的厨艺她又吃得最习惯,这矛盾也让她很痛苦好吗!
      最近这苦楚尤甚,因为温无缺以给容鸢做生日蛋糕为由,变本加厉成天天来报到。一只橘猫每晚叼个盒子招摇过市,未免也太显眼了,周蔷厉声禁止她做这么高调的事。
      温无缺从善如流,第二天就改,化作人形,穿得衣冠楚楚,拎着盒子来。这下更高调了,高调到隔壁街都记住她了。
      偏偏周蔷吃人嘴短,温无缺后来每次都给店里所有人带一份呢,她可不能禁止这人入内。
      “我说,”周蔷坐在吧台上,跟盘子有仇似地,用叉子支解着巧克力蛋糕,斜了眼坐她旁边的人,说,“你不然就跟小鸢一起来打工吧,你做甜品挺好的。”
      “那不成啊,好姐姐,店里又没证,你白送和卖钱都不行。”温无缺啜饮着柠檬汁,说。
      “酒吧刚开业那会儿,你又不是没帮店里做过下酒菜。”周蔷翻她白眼。
      “那时候又不严。”温无缺还是拒绝。
      周蔷白眼翻不动了。她明白的,说到底,就是这大虫帮寒香寻打下手可以,正经拿工资的打工,是坚决不可能做的。
      她印象里,温无缺上一次勤快,还得追溯到她当歌手那会儿。彼时举世皆是乱世,寒香寻为了躲避乱世中畸形的贪欲,避免被那些权欲熏心之人裹挟,度过了史上最长的一次避世期。
      周蔷唱歌赚钱,温无缺就一个人带孩子,撑起了她们一家当时在租界边沿开的茶馆。
      周蔷品味着可可粉的苦香,慢慢放下了叉子。
      “我还是挺稀罕小鸢的,看得出来的姐姐也很疼爱她,所以,你这大虫究竟想干什么?”周蔷压低了声音。冷言问道。
      正在吧台后头擦杯子的秦弱兰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过来。周蔷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干活。
      “老狐狸说给她过生日,我就给她准备生日蛋糕啊。”温无缺咬着吸管,笑道。
      “姐姐坚持她没问题,你千万不能做让姐姐失望的事。”周蔷知道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友好,但略一迟疑,还是将憋了好几日的话说出口了。
      温无缺不叼着吸管了,松了口,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掂着吸管,搅动着杯底的冰块,笑说:“好姐姐,如果我真的想干什么,我不会带她回家的。”
      周蔷有一种把她做的蛋糕,拍她脸上的冲动,终究是舔舔下唇,忍住了。
      温无缺这人,在某些时候就是这么欠揍,故意不愿意把话说好听些。
      温无缺把空杯子往吧台里侧推了推,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困死了,我上楼找鸢鸢休息下。”说罢,不等周蔷说点啥,就一溜烟跑了。
      秦弱兰现在终于可以说话了,她盯着温无缺离去的方向,问周蔷:“蔷姐姐,你们说的是什么?公子想杀了小鸢吗?”
      “她现在不装书生了,下次别这么喊她,听着感觉让她装到了。”周蔷纠正她完,才话锋一转,说,“那大虫就是言语的巨人罢了,只要姐姐不同意,她不会乱来的。”
      “所以?”秦弱兰显然没有白茸那般好打发。
      周蔷看她刨根问底的架势,不悦地蹙额,刚要以权压人,把事情揭过去,那边厢,小青那个大嗓门一摘机车头盔,径直走到吧台座的老位子上,一屁股坐下。
      “小兰花,给我来两杯带劲的。”小青喊道。
      闻言,周蔷和秦弱兰都是下意识抬眼,见一个气质恬淡的年轻女人跟在小青后头,慢慢走到小青旁边坐下,将她自己戴的那顶头盔放在了一旁的空座上。
      “我今天新认识的姐妹,打架可凶了,我真是相见恨晚,立马决定带来你们店里喝一杯。”小青爽朗地笑道。
      秦弱兰眉梢一挑,问:“你强拉人来之前,有没有问过人家喝不喝酒?”
      “嗯?”小青被问住了,看了眼左手边的人,又看一眼秦弱兰,恍然大悟,说,“认识的啊?”
      “你说来醉花阴,我也要来,就同意了。”女人微微一笑,说,“我刚好有事找周娘子。”
      “难怪了,不喝酒也答应那么爽快,原来不是冲我。”小青夸张地摇头,见秦弱兰倒了两杯伏特加过来,立马把杯子都扒拉到自己面前,说,“无妨,那两杯都归我了。小兰花,帮她上点柠檬水。”
      不用她说,秦弱兰也早转身去调制无酒精饮料了。
      周蔷对眼前的女人心情有些复杂,比对着温大虫还复杂。
      “我的直觉告诉我,阎王殿能派你出来,一定没啥好事。”周蔷叹了口气,问,“哎,黎蓁蓁,你说你有阵子没来了,突然上门怎么就是这个时期?”
      名为黎蓁蓁的女人嘴角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听了周蔷的话,也没有丝毫动摇。
      “周娘子这么紧张,是寒娘子的旧疾又不好了?”黎蓁蓁敏锐地问道。
      “呸呸呸,不要诅咒我姐姐,她好着呢。”周蔷恶狠狠地说罢,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黎蓁蓁。
      黎蓁蓁出生于千年前,天生盲目,这样的人,生前能看到阴间,死后则反之,注定要担负沟通阴阳两界的责任。千年前她独自去世后,马上就被引渡人找到,带到了地府,从此为地府奔走。
      干寒香寻她们这一行,少不得要和引渡人打交道,因此她们之间还是有些交情的。
      只是黎蓁蓁这人看着淡然,实则做人做事非常狠,生前看不见也练就了绝世武艺,成为闻名江湖的杀神,死后得了引渡人的能力,在缉拿、剿灭怨灵方面也是不遗余力。要劳动她出马的,肯定不是寻常的亡魂、游魂。
      周蔷觉得自己头都要开始痛了。

      *

      雄伟的虎躯纹丝不动,静静伏卧在潮湿的雾气里。
      黑猫围着这皮囊上蹿下跳,甚至爬到虎头上一口咬住虎耳朵,全身用力往后拉扯,这具沉寂的皮囊也没有任何反应。
      黑猫终于放弃,一跃回到地面,绕到虎眼之前站定,然后抬起前爪,用力扇起了肃穆的老虎的脸,因为没有刻意收起利爪,这一通挥击还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抓痕。
      “嗷!”一声惨叫,在寂静的浓雾中响起。
      容鸢停止了唤醒温无缺的动作,警惕地盯着面前的虎,并调动全身的触觉努力感受声音的来源,但在没有感受到别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垂下的巨大脑袋,再一次抬起了爪子。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一连串激动的嚎叫声适时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容鸢的爪子还是落在了老虎头上,只是这次不是扇过去,而是用爪子在老虎的下颔处灵巧地扒拉。
      见实在弄不下来,容鸢叹口气,化为人形蛇身,改用人手沿着老虎的下巴往脸颊上一通摸索,耐心地寻找唯一的缝隙。
      终于,她一把捋开了温无缺时刻佩戴的白虎面具,看那白虎带着一脸抓伤,咬牙切齿地冲她做各种鬼脸,而面具之下,温无缺自己的脑袋一点划痕都没有。
      看来是没扇到本体,才没有效果。黑猫思索着,用力点点头,再次举起了前爪。
      “哎哟,我的好鸢鸢,打虎不打脸啊!”温无缺虎目围睁,看着她,虚弱地说。
      “回来了?”容鸢淡定地确认道。她盯着温无缺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白虎面具一直斜眼瞪视温无缺,同时骂骂咧咧的表情更狰狞了。
      “再不回来,你该让我破相了。”温无缺咕哝道。
      不知容鸢找来之前,温无缺到底出窍了多久,这会儿归位,虎身还有些僵硬。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化为了人形。
      见她没事了,那歪戴的白虎面具又开始“嗷嗷”叫,被她不耐烦地捋正来戴好,才没了动静。
      整好了面具,温无缺摸摸自己的脸,脱力地伸长双腿,坐在地上,以双手撑着自己。
      “这树林实在太古怪,带着肉身麻烦,我便想出窍去找找路。”温无缺解释道。
      “找到了吗?”容鸢问道。经过这么一通折腾,她这会儿也觉得累了,便原地抱膝坐好,问道。
      “没有。肉身确实会受环境影响、制约,但灵体更糟,还没出去多久,直接被雾吸进去了。要不是你一直又抓又咬地,我恐怕就在雾里睡着了。”温无缺难得老实认栽,说,“死倒是死不了,但是太无聊了。”
      “这雾气大有古怪,林子本身也有,感觉怎么走都像在原地打转。”容鸢想了想一路找来所见的线索,问,“我来的时候看到你的脚印了,你原来是想顺着地下水流出去吗?”
      “听起来是活水,所以我判断它总能通往什么地方吧,这林子又不是无穷尽。不过我出窍后倒是有别的发现。”温无缺说,“这座林子,其实是活的。”
      “嗯?”容鸢竖起了耳朵。
      “这么说吧,比如你身后那棵树,那个位置会一直有树,但事实上,等今天雾气散掉再重新聚拢,那里的树就换了一棵。麻烦的是,这里的树都差不多,因此你认知里,不会意识到它们变了。我观察了一个礼拜,才发现的。同样的,不仅是树,实际上这里的地面也是。”温无缺摊了摊手,说,“麻烦的就是,它实际上又不是同一棵树,同一片地,这就在无形中干扰了记忆,让人没法找到路。”
      容鸢想起了那新旧排列古怪的脚印,理解了温无缺的意思。
      “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看似不同,实则不变。”她总结道,“但对我们来说,要找出去的路这件事,就变得加倍困难。”
      “们?”温无缺扬起了眉毛,干笑道,“鸢鸢,你找到出去的路了,对吧?”
      容鸢变回黑猫,优雅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小幅度甩着尾巴,说:“需要点时间算一下。”
      “那你快算。家里等着开火呢,我不在,你们都该饿瘦了。”温无缺在她催促道。
      “别急,这地方既然雾散就变一次,我进来前用八卦九宫辅以五行生克数算好的就全错了。现在不确定下一次雾散是什么时候,只能先等雾散了再看看。”容鸢语带丧气,说。
      容鸢进来后,已经遇到过一次雾散,由于林中的光线原因,她不好判断距离那次雾散到底几个小时了,时间够不够她就按眼下的情景推演出路,如果还没推算出来,雾再一次散开,那她就得从头再来了。
      “原来你真迷路了。”温无缺一派轻松地笑了,上来坐在黑猫旁边,把黑猫抱到自己身上,说,“不像你啊,都没观察清楚浓雾就进来了。人家都说‘关心则乱’,你这么紧张,我是不是应该开心下,蛋糕没白送?”
      容鸢闷声不响,用脑袋往她肚子上拱了一下,结果听见温无缺在她头顶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容鸢在她怀中转了个身,用爪子扒拉着她的衣服,问,“你受伤了?这林子里的东西?”
      “林子里没东西,”温无缺把她抱开,放到一边,这才双手交叉抓着自己衣摆,往上一提,将套头的卫衣脱了下来,嬉皮笑脸地说,“老伤口有点痒。”
      温无缺若无其事地露出精瘦的上身,那晒得匀称的小麦色皮肤表面,布满了各种细碎的伤痕,新旧不一、形貌骇人:有被猛兽正面袭击留下的古早撕裂伤,有箭镞连皮带肉被拔出留下的凹陷窟窿,还有刀剑等利刃造成的划痕……甚至肩头,还有被类似犬类这样小一些的野兽咬出的,深深的齿痕。
      容鸢一直知道她身上伤口不少————除了现在露出来的上身,腿上也有不少————但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尤其温无缺平时非人形的时候多,伤口都被橘猫或者老虎厚厚的被毛盖住了。
      容鸢绕着她走了一圈,仔细研究她上身各处,很容易就能看出,她所指的是其中哪一处。
      那是几道平行的狭长伤口,数起来一共有七道,在温无缺腹部和后腰上都有,稍加观察就不难发现,这是贯穿伤,只是两面的伤口边沿都很平整,看不出究竟是从哪一面刺入的,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物造成的。现在其中一道伤口,正隐隐往外渗着血。
      “我帮你止血。”容鸢又急忙化出人身,上前去,跪在她身前,将掌心覆盖在伤口上。
      “你止不了的,”温无缺平静地说,“这是老狐狸签了霸王条款的反噬,不是寻常的伤口。”
      容鸢仍旧用手贴着伤口,试图用治愈的法术弥合裂开的部分,听温无缺这么说,她也没松手,就抬头以眼神询问。
      “我说过她的功德计算方法对吧?这就是,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是扣分还是加分的方式,把每一笔,都记在她自己身上。”温无缺耸耸肩,垂下眼睑,看着容鸢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说,“老狐狸的真身,就埋在那口钟下面的狐狸洞里,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千疮百孔,记录着她每一次视而不见,和每一次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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