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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八章(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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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试探着向前迈步,将前爪按在了地上的脚印上。那是一个猫科动物的掌印,只是比寻常的猫爪要大上数倍。
黑猫用爪子扒拉开那个印迹上的枯叶,又往前小跑了几步,重复方才的动作,将前爪搭在右前方的一个掌印上。
“还真是她的。”黑猫喃喃自语道,随即又继续向前探索。
那些大爪印,是她的家人留下的,比她如今的猫形要大上许多,说明对方进入这座林子时,还维持着巨大的虎身,并且比她先一步走过眼下这条路。
容鸢感受着地下微弱的震动和暗涌的动向,顺着虎掌印的走,心里却没有很乐观————按理说,温无缺也是沿着暗流走,她只要顺着温无缺留下的痕迹前进,至少可以找到后者。
可是,她的触感和计算告诉她,这掌印比她一路过来看到的要更浅,且轮廓模糊,藏在完整的枯叶之下,而前面那些脚印,反而时不时会有几片被踩进土里的残缺落叶,而且并没有再被新的掉落物遮蔽。
这一切都说明,温无缺留下眼前这几个脚印的时间,反而应该早于她先前看见的那些。
但是这样说不通,因为按照脚印的方向,温无缺分明是和她一个方向来的,不可能中途的脚印反倒早于起点的才对。
容鸢踩在一个新发现的虎掌印上,仰起头来,看着头顶交错的树影,辨别缝隙间漏下的些许光线。不出所料,她几乎分不清那是日光还是月光。
寒香寻是一周前想念温无缺的厨艺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她已经有几天没感应到温无缺气息了。在这之前,她只当温无缺是不能化虎憋坏了,又想不出借口去醉花阴待着,索性就找什么地方去玩耍两天了。
这一发现让寒香寻如临大敌,马上尽全力去寻找。
从她们发现温无缺是真不见了,到锁定其人在这座树林中,总共只花了三天时间。
之后因着林子有些古怪,容鸢蹲守在林子外围,又再观察了三天,推算出温无缺的大概位于林中哪一处,才敢亲身闯入。
尽管在外头的时候,她已经看出些端倪,但等她实际身处其中,兜了不知道多久的圈子才找到这古怪的脚印,有了一些线索,便不得不感慨,困住温无缺的东西,还真是个人才。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位于郊区的马尾松林,为多年前遗留下来的,人工规划、种植的生态防护林之一。
这样的林子在城市周围有不少,选址除了种树好养活、易管理,也无甚特别之处。并没有刚好处于什么特殊阵法的关键点位。
林子里头更是单调,只有密集种植、整齐划一的树木。由于某些原因,没能形成自己的生态系统,是以除了树之外的植物非常稀少。
整座林子没有精怪和异兽,也没有普通的动物,除开死气沉沉外,被终日不散的雾气包围外,似乎很是普通。
这雾气本身也无甚稀奇,本地11月正是多雾的时候,深夜和清晨都会起雾,不值得偶尔路过的人们,特别去注意这点儿异常。
但就是这些毫无特点的特点,现在全都成了一个,困住温无缺超过一周的大问题。
老虎是空间距离感很好的自然界顶级掠食者,听觉和嗅觉也是一流的,栖息地又多在密林中,天生很难在山林中迷路。而温无缺是神虎,这方面的能力自然更胜一筹。
可这林子,和自然界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深山老林不同,从树木到地貌,都透着齐整与重复,缺乏记忆点,真的置身其中,就是老虎也很难分清左右。
加上此地树冠茂密,使得自然光线进入其中本就困难,林中的光线经雾气散射又更加朦胧,严重干扰了她们对时间的判断。
雪上加霜的是,这浓雾还淡化了林中的气味信息,使得整个林子不仅看上去每个拐角和直线都大同小异,闻起来的味道也基本一致。
容鸢一开始就注意到这雾气了,根据她进来前的观测,此间的雾气,实际上一天也散不了一会儿,且那短暂的雾散时间毫无规律可言。
她总共就观察了三天,第三天她也没得出结论,果断决定不算了,直接进去找人。寒香寻离得这么近,都无法与温无缺互相感应,说明温无缺的情况,凶多吉少。
而且理论上,她不用担心浓雾对她有影响。
蛇记忆路线和辨认空间、方向的方法本就和老虎大相径庭,于她而言,只要能辨别出地动,她就能“听见”方向,即便少了气味信息,也不是全无胜算。
就是没想到,给这林子施加雾气的人,像是连她的存在也算到了。
这里遍地都被一层一层的落叶覆盖,底下的叶子烂了,新的叶子复又盖上,像柔软又缺乏弹力的床褥,床褥之下,则是浅层地下水,那交错且缺乏章法的流向,教她“听力”受限,无论她多仔细去感受地面微小的震动,都会被流水的动静打乱。
好在,终是给她找到了温无缺留下的印记,哪怕这脚印情况可疑,总也能留下些线索。
容鸢数着地下的掌印,既盼着它快点到头,又害怕它到头,就这么纠结着,终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树下,看到了伏卧的金色身躯。
威风凛凛的大老虎静静地趴在那里,似在假寐,轮廓却没有一丝起伏。
容鸢听不见温无缺的呼吸了。
眼前凛然的虎躯宛如一具空壳。
*
本市临湖的酒吧一条街,那气氛总是夜色越沉越热闹。
当晚饭的饭点一过,沉寂了一个白天的街道便开始活跃起来,从街道的这头到那头,每家店里都开始为晚间的生意做准备。
晚饭时间过后,想过夜生活的年轻人们,便开始涌入这街道。各家店内,音响往外功放着震耳欲聋的电音舞曲,驻唱歌手则为了盖过这配乐,逐渐从高声歌唱,变成声嘶力竭地嘶吼。
在这样充满欢快气息的噪声里,相约而来的年轻人们路过此地的喧哗与嬉闹,或是忍不住在路边扶墙呕吐的动静,都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一直到街道背面的小巷子里传出一声惊呼,仿佛要压下整条街的喧嚣似的,所有人才像猛地被按下了暂停键,三秒后摇着头继续随着节奏摇摆。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不就是只猫吗?”被打断亲吻计划的年轻人,语气颇为不耐烦地质问女伴,想了想又忍不住嘴欠地挖苦道,“我还当老虎来了。”
在她身后的巷口处,道金黄的残影迅速划过半空,消失不见。
“是老虎啊,好大的老虎!真的!”女伴抓着她的袖子,急切地说,“比一般的东北虎还大呢!”
年轻人回头又看了眼,才叹口气,说:“不逗你了,咱去药店给你买点醒酒的吧,我看你是喝多了。”
“欸……真的没有老虎。难道是刚才那杯酒混太杂了?”女伴不死心地越过她肩头,又朝巷口看了眼,终于是满腹狐疑地认了。
一只橘猫站在旁边房子的楼顶,心情不佳地朝着她俩弹了下舌头,才叼着一个盒子,灵活地从屋顶上翻到了街正面,落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她四只脚协调地迈着轻巧的小碎步,往这条街最门可罗雀的一处店面而去。
橘猫身形圆润,身姿稳健而优雅,沉稳得和这条街的氛围格格不入,很快引起了街边来客们的注意。
但是从街头到街中,任沿途多少路人言语调笑,伸手阻拦,橘猫都目不斜视,身手灵活地躲开,径直跑进了醉花阴里,给这低调的酒吧又狠狠吸了波来自外部的注意力。
一街人纷纷咋舌,怎么这猫窜来窜去,嘴里叼的盒子都不带晃悠地。
上一回,一堆或因性别、或因志趣不符合醉花阴目标客群的人,聚集在小洋楼门口,朝里探头探脑,还是容鸢坐门厅里一边值班一边雕东西的时候。
醉花阴低调,筛选客人的标准卡得很死,从店员到老板都又漂亮又不好惹,这常识在酒吧街的老客们心中,还是略微有数的。但这新来的看起来未免也过于漂亮且不好惹了。
容鸢来醉花阴上班第一天,周蔷让她坐门厅里,理由是她看着能招财。
容鸢当时就问温无缺,自己是不是该变成黑猫,好像猫比较符合周蔷招财的诉求。后者听了,打着哈哈,让她就安心坐着,大门敞开,做点自己能做的事就得了。
容鸢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便带了几段削过的木头,和寒香寻送她的一套刻刀,坐在店门口开始雕刻摆件。
比一条街过半数异性块头都大的漂亮女人,面无表情地对着大街上来往的人,手底下看都没看,就用刻刀精准地在木头上划拉出花纹,那画面还是很有点威慑力的。连平时喜欢借醉酒的名义,在醉花阴门前疯狂试探周蔷原则的酒客,那天晚上快走近了,一看容鸢手底下雕的般若鬼面,酒醒得也格外快。
而今晚,刚好还是容鸢值班,她像之前那样,坐在门厅处,正对着道路,平静地用螺丝刀撬开一台手机,卸下一个部件,就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丢。
有人路过,认出那是电脑品牌“苹果”新问世没多久的智能手机,市售价格贵到夸张,还低声感慨“这全女酒吧这么趁钱呢”。
容鸢刚把一台苹果手机拆完,那橘猫恰好进店,径自把用粉色丝带固定起来的盒子往她膝头一放,拱鼻相送。
这情景在路人看来,可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为了避免再被窥探,温无缺略微施法,把身后的门带上了。这个时间客人们都坐在大厅里,离门厅还有距离,二楼的平台也没人,她可以放心在门厅里开口说话。
“你这手机哪儿来的?”温无缺盯着椅子上排列得井井有条的手机零部件,问道。
“你这蛋糕哪儿来的?”容鸢一手捧起纸盒,一手利索地扯掉了精致的蝴蝶结,打开盖子后,盯着盒子里的草莓蛋糕,问道。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又同时落下,都想问对方问题,她们目光交汇,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
“手机是小青刚买的,她让我帮她加点东西。”容鸢先回答了。
“那条绿蟒蛇?”温无缺故作淡定地问,“她要改装手机怎么不去百脑汇啊?别是想让你干白工,让她自己找凡人弄呗。”
“她想加的东西,凡人加不了。”容鸢言简意赅,又一次问道,“你怎么突然送我蛋糕?寒姐让你买的吗?”
“外头蛋糕贵,又不好吃,不划算的。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菜市场没看见草莓,还好超市有卖。”温无缺说,“老狐狸说你生日要到了,正在给你策划礼物呢。你好歹是我带回家的,我也得表示表示啊。就是我不确定你喜欢啥口味,今晚这是第一版,不喜欢我过两天再换一种,等你挑到最喜欢的,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做个特大的。”
转眼间容鸢被她领回家,已经一年有余。寒香寻月初提起之前,温无缺还真不知道人这个月底生日,而且按理来说,去年就已经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错过一次了。
寒香寻属于寻常狐狸,后天开灵智,对自己的狐生起点印象不深;寒江寻是江晏叼来的,发现的时候就被弱水泡得退化成幼崽。她们母女俩是都不知道自己生辰的。
最近几年才离家的周蔷,就更不用说了,寒香寻都不知道她的生日应该从种子算,还是从开花算,抑或是要算到她开灵智变成人的时候。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家里只有温无缺知道自己生日,可她对过寿一事兴致缺缺。
所以,她们一家子在庆贺生日这事上,光是选日子就十分随性,有时候单纯因为小崽子想请小伙伴们吃蛋糕,那一年小崽子的生日就可以直接定在当天。
温无缺确实随口好奇了一下,寒香寻怎么挑11月给容鸢过生日,如果是要庆祝容鸢到家一周年,好像晚了点。如果这是容鸢真实的生日,那等于说去年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容鸢已经错过一次生日了。
话问完,温无缺心里又有点疑惑,只因容鸢平日里看起来确实跟她差不多,对生日不太热心。
“她是那天破壳的。”寒香寻很笃定地说。
“那去年?”温无缺问道,没去深究寒香寻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是啊,我去年就知道。”寒香寻理直气壮地说,“可去年咱们又不知道她打算待多久,如果她本来要走的,我们给过生日,她一感动勉强自己留下咋办?”
老狐狸说得太有道理,温老虎放弃反驳。
确定了日子和计划,那就要送礼物了。妖怪们能办到的事情多,需要的东西和凡人也不一样。温无缺如今一没有凡人的财物,二是身家也都留在昆仑,身无长物。
寒香寻她们知道温无缺的情况,这些年不管谁过寿,都是让温无缺做大餐,她想了想,就决定对容鸢也一视同仁,这才在今晚烤了蛋糕送来。
容鸢这人比其他人棘手的就是这里,她不仅看起来物欲不高,食欲也非常非常一般,主打生存就好,都一起住了一年多了还是一条鱼吃不完的食量,也没有对任何食物表达出特别的热情。
基于她的情况,温无缺才从最安全的草莓蛋糕开始试起。
她觉得容鸢需要多几天来确认也没关系。她给容鸢送蛋糕,周蔷都不能对她有意见,她就可以趁机去醉花阴二楼的房间里现一会儿真身,放松放松。
她看着容鸢拿起叉子,慢悠悠地划拉了一小角蛋糕送进嘴里。
“咋样?”温无缺晃着尾巴,问她。
“甜,酸,软的。”容鸢评价道,也没说喜不喜欢。
这在温无缺意料之内,一个在深山老林宅了几千年的蛇族,平时吃穿住行都靠应付,若一下就有自己的喜好才奇怪。
“那明天给你做柠檬蛋糕。”温无缺说。
容鸢不置可否,只是默默把蛋糕吃完了,才问:“寒姐也有给你一台手机吗?”
“嗯?有是有,我们用不上啊。”温无缺问,“你要我手机做啥?也要拆吗?”
“我也做个实验。小青的手机太贵了,弄坏了还要寒姐赔。”容鸢解释说,“我先在你的手机上试试。”
温无缺对那条觊觎她家黑猫的绿蟒蛇没有好感,对绿蟒蛇想在人类的手机上加什么机关还是感兴趣的,当下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