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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五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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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寒香寻早早就守在了不羡仙的大堂里。
客店生意不景气,已有那么十来年光景了,这天也不例外。
平头百姓的消息素来闭塞,可开封府的局势紧张,宋廷在筹备着一场北伐,要一洗中原大地几十年的窝囊气一事,百姓很难不洞察到,毕竟官衙的人,这些年一直在这一带招兵买马。
在任的帝王,不像他乱世中的前任们那般热衷抓壮丁之事,都是规规矩矩地招募,并且多是从流民中征募尚有余力的青壮年。
此举对如清河一般,夹在南北两个朝廷之间,得地方郡望庇护,因而屡屡被流民大军环伺之地,确实算好事一桩。
自官家于开封府陈桥驿黄袍加身,建立了宋朝,清河就改了这募兵的方法。从此周边每有战事,流民再涌入此地时,有力气、只求个饱饭的,便都走了从军的路子。不似原来,流民一入清河,便有那不安分又惯会逞凶斗狠之徒,强抢本地百姓的东西,进而引发一连串的纷争。
寒香寻定了定神,转而看向挎着把大刀,便迈进到店里的黑衣游侠,想着若不是清河已成了如今这个情况,小小的地界,蓦然闯入这么个不好惹的,定然又有不少事端。
进门的侠客就是不好惹。
他虽面覆威严的青龙面具,教人看不出他年岁几何,相貌又如何,更无法从神色上判断他是否良善。
可他身材魁梧,仅仅身着粗布玄色短打,踏着破破烂烂的麻鞋,仍难掩一身气度。
这游侠在店门处四下张望了一番,方才踩着雄健的步子进了店,随意找了个位子便自行坐下了。
“这位客官,是吃酒还是投宿?”寒香寻亲身去迎客,问道。
面具后的人沉吟片刻,才说:“给俺来点酒吧。”
“添些下酒的菜肴可好?”寒香寻又问。
“先上酒就可。”面具后的人犹疑片刻,还是如此决定。
寒香寻也不勉强,回到一旁的炭炉边,将早就放在器皿里温着的酒壶端过来,为那游侠放平酒碗,斟满温热的浊酒来。
乡野之地,能提供的酒饮大同小异,这用陈米酿造的浑浊,酒液里还飘着棉絮般的东西,闻起来甜腻,酒浆入喉不辛不辣,品之粗犷有余,而劲力不足,谈不上好酒。
那游侠只小心掀开面具的一角,将酒碗捧到唇边,匆匆仰头就一饮而尽,也不说话,更没有让寒香寻给续酒的意思,只是放下面具,复又妥帖地戴正后,用双手攥着空掉的酒碗,一言不发。
寒香寻这人全身都端得笔直,虽是跪坐在筵席上,可动作不似寻常食客一般放松,而是踮起脚跟,似是随时就可以扑将出去的猎手一般,心下了然。
“客官,这酒可甘醇?”寒香寻索性隔着案几,于此人对面坐下,故作冒犯地询问道。
“足够。”那人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吐了两个字。
“那客官可愿意分一杯酒,给那边的客官呢?”寒香寻笑容和善,侧过身去,朝他比了比不远处的大堂正门。
顺着寒香寻的指间望去,方才还门可罗雀的不羡仙门口,站着两个女子,皆穿着灰色的劲装。
年轻些的女郎大白天提一盏灯笼,年长些的老妇一手捧着一卷轴,另一边手腕上则缠着条绳索。
那游侠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窥见门口二人样貌时,陡然睁大双眼,眼底狰狞、错落的血丝在面具下若隐若现。
这游侠登时足尖一点,一手按着案几,一手握紧佩刀,就要起来。
“客官,少安毋躁,来者皆是客,先让小店替您招待她们一番,”寒香寻轻轻一拍游侠的肩膀,将人按在席上,笑着说,“客官的酒请了她们,可不白请,小店另外给客官上佳酿。”
说罢,寒香寻也不管像是被定在席上的人,将游侠喝了一碗的那壶浊酒捧在手心,走到了店门口。
“二位客官,时辰未到,不若来小店坐下,饮一杯浊酒,可好?”寒香寻邀请,道。
“寒娘子,”年长的老妇平静地说,“时辰已误,请不要为难我们。”
“既已误,那多待片刻,更是无碍。”寒香寻轻笑一声,柔声反问道,“还是说,我这小狐地位低微,不配让阎王殿卖我这一壶酒的面子?”
“寒娘子,何必用激将法,为难我们?”那提灯的女郎闻言,蹙额看过来,冷言道。
“不为难,回头谢大人与范大人问起,二位尽管都赖小狐头手段龌龊,瞒骗于你们便是。”寒香寻也不恼,笑吟吟地便将手搭上二人的臂膀,往店内“请”。
寒香寻暗暗使了点劲,那二人挣脱不得,只得跟着她进了大堂里。
那老妇尚算沉得住气,提灯的女郎可是恨不得将寒香寻身上瞪穿个大洞来。寒香寻故意对后者视而不见,只管朝着老妇挤挤眼,算是感谢对方通融。
寒香寻将二人安置在大堂另一处的席位,与那坐立难安的游侠隔了老远。她为二人斟酒时,不忘转过两次脸,以眼神示意想起来的人安生坐好。
“二位可要些下酒的菜肴?”寒香寻故作殷勤,问道。
“有劳寒娘子代为安排,横竖我二人也尝不出味道。”老妇说罢,饮了一口寒香寻为她斟上的浊酒。
“那这样,小狐让后厨切点肉来,都算那位游侠款待二位的。”寒香寻心中松一口气,先离了这边的席,折返至那游侠席边。
那游侠现在坐姿已与方才刚进店时大不一样,许是看了这半天,终于摸清了寒香寻的门道,便放下了戒心,耷拉着肩膀,盘腿坐着,像个寻常的食客一般。
“娘子,您这?”游侠盯着寒香寻,没有把话问完。
“客官,暂且宽心,她们既愿意喝您的酒,承您的情,便愿意通融这片刻。”寒香寻游刃有余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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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香寻今日心绪不佳。
任她修为再高,夜半因刺骨的寒意而转醒时,未及斥责又偷偷化成人形抢她寝被,差点把她挤下卧榻去的温无缺,一偏头先对上一张惨白的脸,也是要惊惧过度,差点把九根狐尾都吓散了。
无他,区区胡仙,又还没有正式位列仙班,按说确乎还在五行之中。那夜半三更,白无常亲自立于她床头,不是来拘她的,又是意欲何为?
寒香寻看了那一眼,疑心了一瞬,自己也许一不小心大限真到了,于是看揉着眼睛坐在一边的温无缺都顺眼了。
雪上加霜的是,那阴差话也不说,只如块老冰般杵在她卧榻与狐崽子的摇车间,时而看看榻上,时而转头去看看摇车里头,就这么站到了天快亮,炭炉都烘不暖那自阴曹地府带来的寒气,硬生生把她的狐崽子冻哭了,弄得一屋子鸡犬不宁。
几个时辰过去了,寒香寻耳畔还是崽子那嘹亮的哭号,“嗡嗡”作响,头疼得很。
好半天,这阴差终于舍得开了金口,解释道大限将至的不是寒香寻,也不是屋里任何一个妖怪,而是不羡仙天亮后要接待的头一位客人。
寒香寻当时就想放温无缺化虎,把那张灰白的脸给扇出去,得亏她及时忆起往日修行的艰辛,努力收敛了神思,方才忍住了,没有凭着一时意气,就和阴曹地府为敌。
她倒是敢,可她背后有一窝子黄鼠狼,还有周蔷、寒江寻要她护着,她总得斟酌一下。
可她顾虑地府的情面,地府则不然。这老冰块半夜闯到寒香寻卧榻前,端了半天架子,做事也忒不地道了,谁知压根没和手下人通气,教寒香寻一早还得挤着笑脸,忍着两个引渡人的白眼,周到待客。
寒香寻以心声传音,喊温无缺出来做饭,那大虫听令,火速撇下狐崽子换下的污布,匆匆净了手,就钻进后厨忙活起来。
那大虫做菜自有其法,不出一刻钟,便为两桌人都上齐了菜,又匆忙赶回了后院。
热乎的羊肉汤饼、夹了羊肉沫的胡饼、片好的炙烤羊肉,并一碗汤底奶白的鲫鱼汤,凑起来勉强算个三菜一汤,铺满了本就不宽敞的案面。
寒香寻亲手为她们两桌各温了一壶离人泪,再备了新的酒碗,斟上这风味完全不同的清米酒,那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游侠,闻见酒碗中的梨花甜香,再抬眼看看他对坐的寒香寻,终是动容。
只听那青龙图腾后传来一声叹息,作游侠打扮的人随即抬手,笨拙地除去了面上的遮蔽。
面具之下的男子看上去四十多岁,方面阔口,唇上蓄着一撇青须,颔下另垂下一绺长须,灰白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男子原本的相貌应属于端正富态,可这面影此时已难教人辨认,只因他整张面皮干枯蜡黄,双目周围也干瘪、凹陷,完全的油尽灯枯之相,让他那整张笑脸瞧着,说不出的骇人。
寒香寻本是不怕的,就是看着这相似的惨白脸色,脑子里又冒出白无常那张脸,心头一时有些不舒坦。
“司天监算出,紫微星将应死劫,”男子说完,便俯身用筷子捞起了汤饼吃。他一气吃了大半碗,才终于抬起头,惨笑道,“他七天前算出的,我弟也是七天前将我赶出来的。我这一路,循着张家的信儿,日以继夜地赶路,马都累死了好几匹,也怕人认出,也怕人来不及,吃什么都没个滋味。如今总算是吃了口热乎的。还得是这加了胡椒和茱萸的羊汤,最是鲜美。”
男子除了那面具,露出一脸惨象,反倒愈加坦然,吃了点东西,竟然主动和寒香寻侃侃而谈起来。
寒香寻只劝他饮酒。
“只是如今,进了你这客店,我终究是赶不上,赶不上。”男子说罢,复又叹一口气,端起了寒香寻新斟上的离人泪。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时,原本应是想着仰头就饮尽,却在嗅到着不同的香醇酒气后,改了想法,下口啜饮起来。
“依客官之见,如何才是赶上?”寒香寻问他。
“北伐夺还燕云之地,能算。”男子砸着舌尖上的酒味,回答。
“若是不及?”寒香寻追问。
“逐契丹人于雁门关外,保大宋安定,亦可。”男子眼神一黯,答完后,又小口饮了些酒。
“如此便可?”寒香寻盯着他,进一步追问道。
“不够,还应收复河东,否则刘姓那僭越之人,总想着联辽南侵,始终不肯死心。”男子摇摇头,又说,“可这后两步,大局已定,任谁执棋,都能办到。不是非要我能赶上不可。”
寒香寻了然,颔首道:“客官只是不知,若您自个儿不亲自走完这两步,又应当交由谁来走,是吗?”
“娘娘聪慧。”男子扯了扯唇角,说,“这酒,叫‘离人泪’对吧?我有朋友在此地,姓张,有点人脉,帮我打听了很久,说也许找到娘娘您,喝下这离人泪,就有办法应劫。”
寒香寻听到对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丝毫不觉得惊诧,只回说:“写在命里的事,我不能改。勉强助客官留下,未必是好事。”
“七天前,那二位娘子就跟在一丈外,一直盯着我了,我便知晓,苟延残喘,算不得渡劫。”男子说话间,低头轻抚着腹部,那一处虽有深色衣物遮掩,扔掩盖不去诡异的鼓胀。
寒香寻曾帮一个许过类似愿望的凡人,强留阳间,知道那算不得解法。肉身已死,是不认魂魄的,故而这样强行返阳,终会发现,这肉身承受不起任何七情六欲,哪怕是一顿饭食。
寒香寻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按住了男子执筷的手,劝说道:“生死之事,自有定数,可定数也是允许误时的。客官,如若只是决定谁来替您走最后的路,我这可给你一些时间。只是,最多到今夜子时。”
“不能更多一些吗?”男子殷切地问道,“若果能多允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定有周全之策。”
“客官,”寒香寻指了指两个女子所在的席位,温和地说,“我代您做主,款待那二人的吃食,只能管到今夜子时。”
说到这里,寒香寻变了语气,厉声道:“紫微星劫非投机取巧,便可躲过,强行违逆,反倒为天下招致灾祸。”
话音落下,男子哑口无言。
“司天监说,应劫之人应是我兄弟二人。我是想着,由自己应下也无妨,到底是走在这路上,心生贪恋了。”男子摇摇头,饮尽碗中剩下的离人泪后,站了起来,朝寒香寻一拜,说,“娘娘,从这里回开封,路途遥远,我若还是骑马,子时前,定赶不回去。娘娘既允我时间,想必可以助我回去吧?”
“我自是要送客观上路的。”寒香寻颔首应下,起身时端起了男子留在席上的面具,问,“客官可还要戴这面具?”
“不用了,这就当我献给娘娘还愿吧。这是我以前在城内闲逛时,自一位老人家手里得到的,原本戴着只是想遮一下脸上的异象,不想戴上后,那二位娘子便似难以靠近我,从一丈变作了三丈远,于是便不敢摘了。可如今她二人既然同意留在娘娘处宴饮,自是无人再追着我,用不着了。”男子笑道。
寒香寻于是将青龙面具收入怀中,对男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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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寻伸着双手,跌跌撞撞跑到周蔷怀里时,周蔷忍不住掏出随身的巾帕,先给自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再翻一面给孩子擦了下额头。
这一切被旁边蹲着的虎斑黄狸尽收眼底,一只猫的脸上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怎么?”周蔷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狸龇牙的表情,立马反唇相讥,道,“小寻学走路辛苦了,给她擦擦汗怎么了?”
“她根本没出汗,倒是你,把你那花蜜都抹她脸上了,回头起疹子还不是我给她敷药?”黄狸说话间,抬起后腿抓了抓脖子。
“你!”周蔷气极,差点把巾帕挥她脸上手一抬没成功。
“嘤嘤,蔷蔷,不吵。”寒江寻眨巴着眼,认真说。
“孩子都比你懂事!”输人不输阵,周蔷最后呛了一声温无缺,才将怀里的狐狸崽子腾空抱起来,单方面宣布不和黄狸一般见识。
黄狸本也无心同她争吵,在客店的柜台案面上翻滚了几圈,趴在了能晒到太阳的角落,便蜷起了身子,准备午睡。
温无缺觉得,还得是做猫好,做猫不用老被寒香寻那老狐狸使唤,还能正大光明霸占老狐狸的床。
做人不是夜半起来给寒江寻换尿布,就是起早熬米汤,给来店的客人做饭之时,还得顺手炒了碾米剩下的米糠,将这些米糠粉装起来,平时给崽子敷屁股使。
更别提这三十几年来,除了蛰伏开封那十年,她好像有裁不完的旧衣服,和洗不完的尿褯子。
好在这样的日子,以后妥妥要离她远去了。
收养寒江寻第三十年的那个正月,她与寒香寻半夜转醒,又看地府来了个闲着没事干的阴差,不说话,就站在寒江寻摇车前,盯着狐狸崽子看。
只是之前来的是那个白的,这回来的是黑的。
“范大人深夜到访小店,所谓何事?难道那赵大官家一人,不足以解紫薇星劫的困局,这还没一个月,赵二官家也不行了吗?”温无缺谦和地问话,打破了房中的僵局。
黑无常收回投在摇车里的目光,淡觑了温无缺一眼,才转而对着寒香寻,说明了来意。
温无缺铅笔一划,在几乎画满了整张方格纸的圈圈叉叉符号里,准确地找出了一条斜线上的五个圈圈符号,连成了一条,才得意洋洋地丢开铅笔。
“我赢了。”温无缺朝容鸢扬了扬下巴。
容鸢单手托腮,看着地板上的方格纸,看了好一会儿,才颦起眉头,抬眼看着温无缺,问:“后面呢?”
“什么后面?”温无缺问道。她躺在地板上伸着懒腰,原地打了两个滚,才想起来身上套来当睡裙的套头卫衣是寒香寻的,忙一拉衣摆,盘腿坐起来。
“你说白无常大晚上来找寒姐,让她劝宋朝的太祖皇帝放弃向狐仙许愿,而你客串了一把御厨。你又说没多久黑无常又来了。然后呢?”容鸢耐着性子,又复述了一遍问题。
温无缺“哦”了一声,想起来故事才说了一半。
随着她们搬回了好多年前生活过的城市,重新租了个房子,寒江寻悄悄长高了。
寒香寻这个当妈的喜忧参半,接下来的一周工作也不找了,带孩子到处去本地的大医院体检,好确认各项生长指标。她甚至差一点,就要给小崽子变回狐形,带去本市兽医站再体检一次。
这还是周蔷听说了,打了个电话过来劝住的。说现在城里都讲究养宠物要证,猫暂时没有,狗是要的,小狐狸万一被当成她无证养狗,或是突然被证实是什么保护动物,就不好了。
寒香寻接受了事实,又改为带着孩子去买衣服。
长大就长大吧,寒香寻也不是不能接受长大,毕竟家里那个站起来一米八的容鸢,曾经也是小小一颗蛋。那寒江寻将来就是长成大狐狸,也没啥好不能接受的。
可小孩子长大,就意味着原来买的那些个衣服,都不能穿了,不仅要买眼下穿着合身的,还得未雨绸缪买几件码数更大的————毕竟她们现在谁也不知道,寒江寻这回突破生长限制,会持续多久,又会有多迅速。
今天就是周蔷做东,约寒香寻母女去逛街买衣服,于是温无缺和容鸢就留下来看家。
容鸢表情不多,有点情绪就十分明显,温无缺稍一追问,就知道她还在纠结自己无意中净化了寒江寻身上的弱水侵蚀一事,担心自己给寒香寻惹麻烦了。
温无缺给她舔了半天毛,也没把猫说服,于是提议两个人化成人形,边下棋边说。
两个人找来本寒江寻学写作文用的方格本,开始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圈和叉,下起了五子棋。
边下棋,温无缺边从她们下决心收养寒江寻的经过开始说起。
“我本来以为,我这堂堂大虫,得一辈子给狐狸崽当老妈子了,好在那黑无常来过后,寒香寻改了主意,同意让我给她抽离她脑子里进的弱水。”温无缺撕了张新的方格纸,随意找了一格,画了一个圈。
“黑无常为什么来找你们,寒姐又为什么改主意呢?而且你就可以抽离侵蚀她的弱水,那你又抽掉了多少呢?”容鸢好奇地连续发问,在旁边那格画了一个叉。
“记得赵匡胤戴了一个面具,引渡人就不敢靠近他这事吧?其实不是不敢,而是她们索不到他的魂魄,人就站在面前都索不到,事情太诡异了,才干脆保持点距离,想参悟玄机。”温无缺贴着又画下一个圈,继续说,“那面具是我脸上这个的亲戚,也是你脸上那个的亲戚。”
“是龟奶奶编的?”容鸢落笔之前,忍不住先摸了下自己的脸。
“有的时候,单纯的术之惊绝,也能为器注入生机,你搁山洞里做了几千年木工,这个你比我懂。总之,我老娘因为一辈子都在编她的竹篾和蒲草,无意中让面具成了第二张脸,人戴正以后,别人看不见她戴着面具,也无法再认出她。”温无缺说话间,故意移开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白虎面具,复又戴回,说,“不过她编织了一辈子,只知道她编织一只龟儿子两文钱,面具三文钱,丝毫没有觉察,戴着想送给我的白虎面具,从引渡人眼皮子底下逃脱,被地府关注到了。”
“也就是说,”容鸢无意识轻咬起铅笔的尾端,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分析,说道,“白无常发现了宋太祖靠这个方式续命七日,黑无常又发现还有一个底层百姓也在同一时间,靠面具逃脱了生死簿。寒姐在前一件事上帮过地府,她们因此告知了寒姐这件事。寒姐因此发现了,龟奶奶的面具,可以隐藏佩戴者的气息。比如,狐妖的妖气。”
“答对了,”温无缺说,“其实对我们仨没啥用,但小崽子当时都被弱水侵蚀成那样了,就是给她适当抽掉一样,她残余的修为也决定了,她的妖气不会散出来太多,那点儿,用面具给她堵上就是了。我们给她抽了一些,让她花三年的时间慢慢长到了三岁,再教她自己吃饭、穿衣、上厕所,教她说话和走路。如此一来,我们平时多看着点,她总比事事离不了人的小婴儿好带多了。”
“你说的时间点,距离现在都超过一千年了,”容鸢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异常,问道,“她就当了一千多年三岁小孩吗?还是说后来又经历了什么事,我来家里的时候,她才变成了五岁?”
温无缺低头研究起纸上开始变得复杂的盘面,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当一千多年吧,大概当了三百年,慢慢长的,到明朝的时候长到四岁,前两年才长到五岁的。所以你一到家,不到一年她就长了半岁,老狐狸才紧张了。”
“可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容鸢垂着眉毛,很是纠结。
“没事,狐崽子就是太喜欢搂着你撒娇了,不小心被净化了一点。”温无缺终于研究清楚可以在哪里下套,忙落笔画圈,又把纸推向了对面。
见容鸢一脸茫然的样子,温无缺又补了一句,说:“毕竟21世纪了,大部分地方都挺和平的,带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比以前麻烦多了。你就是没把她脑子里的水给蒸了,老狐狸自己也会适当干预一下。她这次这么紧张,主要是怕一次性蒸太多,孩子万一长太快了就麻烦了。目前来看,她多虑了。”
温无缺这么说了,容鸢的内疚之情,显然消散了不少。
趁着容鸢低头看盘面的工夫,温无缺又摸了摸脸上的白虎面具。
容鸢是见过这面具如今生龙活虎,还会做鬼脸的样子的,只是没见过这面具曾经普普通通,只是看起来手艺精妙的样子。
温无缺不仅见过,还记得很牢。
那日黑无常离去后,天不亮,她便伏在寒香寻的肩头,被寒香寻带去了清河的渡头。
她们一连等了好些时日,才在某艘漕运的船停靠后,见到了藏在白虎面具后的龟奶奶。
那老人家上了岸,看着眼前的风景,却有些慌张,彷徨地问着每一个可能看到她的人,这里是不是江南,直到寒香寻扛着肩头的黄狸,靠近了她。
“哎哟,盈盈,盈盈。”龟奶奶像过去十年那样,叫唤着她女儿的名字,颤颤巍巍地靠近了黄狸,然后将猫儿一把搂在怀中。
她不问这里是不是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