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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五章(转 ...

  •   龟奶奶离开角门里时,步履蹒跚,身形佝偻,彼时三更刚过。
      等她终于出了开封城的地界,仰起脸来看看天儿,竟已然日上三竿。
      她记得多年前,盈盈从重伤中活下来时,同她承诺,她们娘儿俩一起努力,在城里盘个铺子,好好做生意。等盈盈赚了钱,老大也打完契丹人封了军功回来,她们一家子便南下去。
      盈盈说,江南好,江南有个长乐岛,吃穿不愁。
      过了三年有余,铺子是没开成,盈盈整日不着家,走街串巷去波浪纱卖货,倒是赚了些钱。那闺女把赚到的钱给了她不少,还是孤身上了路,回了那个江南。这一去,再返来就只能托了猫身。
      如今那狸奴也去了,龟奶奶自己也一个不当心,睁眼时,也将苍老的皮囊,留在了角门里的破席子上。
      茫然之际,她只能忆起当初盈盈同她说的那个江南。
      她想,那个江南应当是很远的,否则盈盈怎会一去不复返?
      江南路远,她若去了,那阴曹地府的男女,必然索不到她的魂了。
      有了奔头,她那不中用了十数年的腿脚,都好似轻便多了,竟能循着记忆,一路去到博浪沙那么远的地方。
      盈盈说,下江南是要坐船的,她便驻足于官道边,在叫卖水饭和茱萸汤的摊位间待着,留心听往来百姓之间的闲谈。
      没有人看得见她,自然也没有人赶她。她常常靠近小贩搭在推车边的条凳,偷偷看一眼食客随手放在凳角的吃食。
      她便如此这般,在那儿待了几天,才摸清楚一个粗鲁汉子的底细。那人是赤龙堂的漕工,常来喝汤,这天正和人说,他马上要往“南路”去运货,问对方可有东西要自己带。
      龟奶奶颤颤巍巍地半举起手,说自己要下江南,问那漕工可否捎带自己一趟,说完了,又讪笑着自己收了手。那漕工自然同其他人一样,是看不见她的才对。
      漕工谈话间,一时有望向她的方向,她因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漕工只是啐了一口,扭头大步就走了。
      她叹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她是必须要走的。
      数月前,城里多了些奇怪的风声。有人说,“官家病重,兄终弟及,晋王当立”,又有人说,“武功郡王,官家长子,德才兼备,当继大统”。于是一时间,城里腹中有点墨水、又好打听之人,都在传开封时隔多年,又将有一场大乱。
      这些消息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外城,正是狸奴失踪那两日的事。
      她不晓得,官家这等人物,抛下肉身去往黄泉之时,是不是会需要更大的人物来引路。
      她只晓得,她站在这博浪沙官道旁的数个日夜里,白日里,官道上人来人往;日落后,官道上的人潮不减反增。
      那神色匆匆的百姓们,蓬头垢面,一身血污,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体面。这些人将全部的家当整理作细软,绑缚在身上,携家带口,跌跌撞撞地往河边去。
      这些人每晚都来,有人喊着“契丹狗来了”,有人则喊着“郭军头杀人啦”,就这样渐行渐远,直到一男一女,男的提灯,女的展着名册,在三更时分出现在逃亡百姓们的身后,开始逐一宣读名册,并照此索魂。
      名册三五不时,便要出些纰漏,主要是姓名籍贯上的。索魂的男女对不上人,空手而归成了常事。
      故而天亮了又黑,到了第二日晚上,同样的队伍依旧会出现。
      龟奶奶看着这些人夜复一夜地,重复那无望的逃亡,总会忆起开封城几次劫难,当家的和盈盈面目全非地殒命于她身前的往事,也疑心队伍里会不会出现她熟识的面孔,更加不敢看。
      她只得躲在田埂间,伏在混了雪水的泥土地上,龟缩于低矮的麦苗之下,紧紧捂住脸上的白虎面具,祈祷那青色的烛焰不要再照向自己。
      索魂的人自然没有发现她,且这鬼差屡屡落空之故,还没有让那逃难队伍的百姓少些。
      逃难的队伍纵使到了这般田地,仍是会乱的。
      打了败仗的军蠹与浑水摸鱼的山匪开始冒头,他们大着胆子将手里的刀挥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甚至连幼童也不放过。
      龟奶奶正是这节骨眼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漕工。
      她跟随漕工,一路回了渡口,悄悄登上漕工干活的那条船,终于是远远地逃离了那开封府。

      *

      温无缺不懂,这账应当算在总是害她出门奔走的江晏头上,还是应当算在一个命令就让她出门奔走的寒香寻头上。
      或许还是该算在小崽子寒江寻本人头上。
      夜里下了一夜的雪,落在附近的梨树梢头,直压到枝头不堪其重,才扑簌着落下,渐渐填满了清河的地界。
      待日头渐高,这落在地上的积雪化了,北风便急不可耐地,裹挟着湿冷的寒气,自寒香寻出门前特意留的窗缝里溜进屋内,快探到卧榻之时,才被屋内烧了一夜的炭炉拦住。
      温无缺打着呵欠,随意披着件明红的外袍,抱着襁褓里的小狐狸,搜肠刮肚回忆着自个儿在开封十年,可还曽听过什么童谣,适合哄小儿睡觉,刚有些头绪,发根一痛,这头绪又散了。原来是那崽子手里没轻没重,又拽她头发了。
      温无缺疼得龇牙,低头看着襁褓里冲她傻笑的小光头,没了脾气,唯有怨自己为了舒服,把发髻都散了,这才给了小光头可乘之机。
      寒香寻天一亮就起了,去客店大堂那边忙活,这人清早起来时,许是看孩子睡得香甜,便没把摇车搬走,就这样把摇车留在了卧榻边上。同样被丢在房里不管的,还有恋衾不起的温无缺。
      温无缺变作黄狸,缩在寒香寻睡暖了一夜的被窝里,享受着炭炉烘出来的暖意,只想再眯一会儿。
      眯着眯着,她灵机一动,见寒香寻横竖都不在屋子里,自己大胆些也没事,便在卧榻上化回了人形,好抻开四肢,把那棉被裹得更严丝合缝些。
      她卷在寝被里,于卧榻上打了几个滚,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才躺好,觉着这可比黄狸小小猫身,埋在被窝里喘不上气要舒坦许多。
      她倒腾了半天,本是为了要睡得舒适些结果眼皮刚落下呢,床边推车里的狐狸崽子就醒了。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醒来的小孩嘴里叫唤着,任温无缺怎么哄都不肯安静下去。而且温无缺越是捏着嗓子哄她,她喊得越大声。
      温无缺睡不着了,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榻边衣架上随便拿了件寒香寻的外袍披上,下了床,隔着襁褓将孩子从摇车里抱出来,看看情况。
      寒香寻闺房的墙角里,有个樟木箱,用来放她自己的衣物,还混了几件温无缺的衣服,现在这樟木箱被另一个更大的樟木箱挡在角落里,而前边这个箱子里已然放满了寒江寻的东西。那些个布老虎、小褥子、袄子、肚兜、帽子,将偌大一个衣箱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衣物和布娃娃,这摇车边上,也被一个装满尿褯子的大箩筐占了,箩筐底下还垫着个倒扣的澡盆。
      再往里侧的墙边过去点儿,原本是寒香寻梳妆台的案面上,就摆了两个陶罐,一个用来封存防止孩子生痱子的米糠粉,另一个则用来装昨晚熬剩的米汤。寒香寻怕米汤凉了,还特地缝了个布罩子套着,上头用小碗压实。
      温无缺先用手探了探,确认这崽子不是要换尿布了,才抱着孩子绕到梳妆台前,盛了点米汤出来,耐着性子哄崽子喝。
      结果崽子喝两口就不干了,嘴里吐着泡泡,涎水淌了一脸,继续“嘤嘤”地喊。
      温无缺哽咽了,方才自省,究竟是自己不宜出远门,离不羡仙太远?还是自己回了不羡仙就容易倒霉?
      温无缺当初去查询江晏被批捕的事,江晏转头就潜入不羡仙,把小狐狸丢给寒香寻;待江晏真的蒙难,温无缺被寒香寻打发出去寻找其下落,一回家,小狐狸名字都有了。
      寒江寻做了寒香寻的女儿,一做就是三十年。第二十年的时候,温无缺被寒香寻揪着后颈皮丢出家门,让她去开封城打探宋廷局势。
      温无缺在开封城里以猫身蛰伏了十年,这才刚回家月余,床榻软和了,反倒一个安稳觉没睡过。皆因她怀里这个小狐狸。
      三十年的时间,对不羡仙里的人来说,是没什么。对不羡仙外的生灵来说,略显漫长。
      当初被寒香寻捡回来的凡人孤儿燕小郎,按时下的度量衡算,已身量五尺,相貌堂堂,早十多年便离了不羡仙,去往隔壁的丰禾村成家立业了。
      村头的大黄狗,据说前几年才咽气,高寿二十有五,其玄孙自己那窝小狗都三代同堂了。
      就是温无缺当初来不羡仙时,央着寒香寻买的驴,这都不知道第几回投胎了。毛驴花色变了,黑漆漆一头,在开封城里见了化身黄狸的温无缺,叫唤得格外高亢而嘹亮,当场便被人拍手叫好,高价买走了。
      没有三十几岁的婴儿,就是凡间偶有那种一辈子长不大的人,她们幼时好赖也能长成孩童的身量,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只是后来光变老不长个头罢了。
      可三十年对一个被弱水侵蚀到骨子里,损了修为的狐妖来说,不过是让她从爱哭,变成了爱叫,狐形依旧是个没睁眼、腿脚乏力的崽子,人形依旧是个不通吃喝拉撒的婴孩。
      因着寒江寻的特殊情况,寒香寻收养孩子没两年,便将孩子留在了后院,再也不白日里带到前厅看着了。
      这孩子平日要么在院中晒太阳,要么在寒香寻房里睡觉、玩耍,就由温无缺和周蔷她们几个轮流照顾。这十年她不在,看孩子的重担便落到周蔷肩上。
      周蔷明显不喜欢温无缺借着狸奴之身,夜夜宿在寒香寻榻上,她怎么为自己辩解这都是老狐狸强迫的,对方也不听。
      温无缺犹记得,十年前自己被寒香寻打发去开封时,周蔷还洋洋得意,俏丽的脸蛋上满是得胜的神色。
      等十年后她一回家,周蔷嘴上抱怨着她大可以在开封多待些时候,手下动作却是十分麻利,转眼便收拾好了细软,不等寒香寻喊开饭,一溜烟窜回了隐月山上。
      温无缺当时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腹诽这牡丹花咋区区十年时间就变卦了?
      等这几天跟寒江寻相处下来,她渐渐也明白过来了。婴孩是可爱,但再可爱,也没法天天带。
      寒江寻长得慢,三十年过去,刚巧长到寻常凡人婴孩八、九个月大的模样,正是小儿开始牙牙学语之时。
      别看都是婴孩,那婴孩和婴孩也有差别。原先虽说小狐狸吃喝拉撒,无一事不需要依赖大人,好歹是真有事了才哭,现在她有事没事都叫唤,让人分不出她到底要做什么。
      而且寒江寻这牙牙学语还不是学人话,寒香寻虽为了照顾起来方便给她变成了人,可她内心觉着自己是狐,每天就学狐狸叫。
      偏生狐狸和她们老虎还不一样,叫声五花八门,虽不如人话复杂,听多了也是教人头痛。
      温无缺认真去听她叫唤,只听她时而呜咽,时而低声吠叫,时而高声嚎叫,竟然有几分像村头的大黄狗一族。
      温无缺一拍脑袋,抱着孩子出门在不羡仙周围看过一圈,确认不是真的去学狗说话了。
      寒香寻听了她的怀疑,嗤之以鼻,斩钉截铁表示这就是狐狸叫,不是狗叫,是温无缺听错了。
      “可狐狸叫不也得学吗?”温无缺抱着孩子,时不时往上颠一下,狐疑地打量着寒香寻,问,“莫不是我不在的这十年,你偷偷叫给她听了?”
      “这叫声还需要学?不是刻在骨血里的吗?难不成你不跟娘亲学,就只会猫叫?”寒香寻挑眉,反问道。
      温无缺又是将襁褓往上轻轻一颠,看看在吐泡泡的小孩,自豪地说:“那是自然,我娘亲叫声嘹亮,亲自教我的。”
      寒香寻无言以对了。
      温无缺乘胜追击,试探道:“她原先到底多大,修为到底高不高,咱也都没头绪。不过我若抽出她身上的弱水,至少她能稍微长大些,总比现在这样好看顾些。好姐姐,不若你让我试试?”
      “不准。”寒香寻回绝得干脆,并抬手示意她不许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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