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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三章(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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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眼时,险些以为自己到了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浸入骨髓的寒气和后脑似被军棍敲打的疼痛,便一同袭来,教他忍不住抱着脑袋,在雪地里蜷缩起了身子。
军饷不济,今日之前,他已饥一顿饱一顿,苦捱了好些天,听得军头点他来清河抓人,还十分欣喜,心说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他自是知道,自己加入的不是什么威武之师,朝廷的人不管他们,营里常常缺粮饷。军头往上,自然不愁吃穿,自军头而下,他们只能去抢百姓的。
他不愿从那些困顿到一套整衣都凑不出的百姓手里抢食,为此没少被同袍排挤,被军头教训。可那些辛苦劳作的百姓有什么错呢?在被强征入伍前,他也是那样的。
可是,从那个军中口耳相传的不羡仙客店里抢点酒肉来吃,他是毫无负疚之心的。
乱世之中,那寒娘子一介女子,独自撑起这偌大的客店,既得百姓美名,又不曾被达官显贵为难,说她没点腌臜手段,谁信呢?他相信不羡仙不干净,是以得了机会能跟军头去不羡仙作威作福,他是欢喜的。
他只图吃饱饭,喝好酒,又不贪恋寒娘子的美貌,又不想让不羡仙垮台,他能有什么错?
因而,何故他饱餐一顿后,美美饮了三大碗浊酒,一睁眼便从艳阳高照的夏初,到了这冰天雪地中?他若还在人世,不应一梦之间就遭遇如此剧变才是。
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处,那便只能闷头向前走,直到寻到出路。
他这么想着,只能咬紧牙关,顶着扑面而来的鹅毛大雪前行。
他其实年岁尚轻,不过二十多岁,只是由于军旅中没有心力打理,才会让满面须发疯长,终于纠结在一处,又加上吃不饱,于是常年佝偻着身子,才显得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在雪中走了不过几丈远,便发现自己实际是位于一座山上,想要回头,那呼啸的北风竟然就生生改了方向,自山脚吹来。他自嘲地府的风果然不同凡响,只得自认倒霉,扭头还是朝应当是山顶的地方攀登。
风雪太大,他身上磨洗泛白的黑袍和凑不成整的皮甲,连着他长在一处的须发,皆落满了白霜。他抱着双臂,抿紧嘴唇,尽量不张嘴喘气,才没让寒气直接侵袭到自己的脏腑。
雪中登山,山路上污泥混着半化的雪水,泥泞不堪,他连连滑倒,好不狼狈。
他想起家中娘亲曾说,梁王称帝时,大唐没了,各地节度使纷纷打着勤王名号,率兵去打梁王。
百姓中年富力强者,皆被强征进行伍,老弱妇孺者,便只剩逃难这一途。
他的外祖们便是那时候,将他的娘亲发卖的,外祖母于心不忍,还给娘亲的手里塞了两枚开元通宝。
那两枚铜钱,是娘亲的来时路,娘亲宝贝地拿来给他和妹妹看过。
他也曾开蒙读过一些书的,知晓那铜钱上刻着的,曾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盛世,也知晓这年号后面,同一个明君,年老昏聩,又败掉了最繁华的大唐。
接着又是那勤王的队伍中,姓朱邪的沙陀人得朝廷赐国姓,对圣人忠心耿耿,却终其一生,拿登基为帝的梁王毫无办法。那沙陀人死了,他儿子翻脸,也当了皇弟。他们一家所在的汴梁,便在这儿子皇帝治下。
沙陀人敢在战场上跟人拼命,蛮夷之人却不会治国。否则好端端地,怎么天天在加税?加到娘亲和阿爹努力了半生的房子没了,他们一家拿着卖房的钱,搬进了汴梁城里最穷的外城角门里。
接着的事,他便不知了,他被杜重威将军的队伍抓走,从此没有回过家。
他想着想着,一脚踩空,又滑将回去几尺地,终于趴在雪上痛哭失声。天儿冷,涕泪冻在了他脸上,他又不敢哭了。
他想若这是阴曹地府,倒也挺好,除了风大,除了冷,好歹没有战场上的刀光血影,好歹他不用总想办法活下去了。他不若就此阖眼,晚上给盈盈托个梦,让小妹好生照顾娘亲她们。
他就那样趴在雪中许久,才挣扎着起来。趴上这好半天,他人也不冷了,酒也醒了,眼前清明了许多。
他这才又存了念头,哪怕是阴曹地府,他也得走出条路来,回阳间,与家人团聚。
且不论别的,他就是死了回不去,也万万不能死在这荒郊野岭。
这周围没有半个同袍的身影,折在这里,无人为他上报,他会被当逃兵,家人恐遭连累,娘亲得不到他的抚恤金,日子会更艰难,盈盈以后也不好说亲。
想到这儿,他又有了力气,继续找路。
他终于走到山顶时,暖暖的阳光打在他身后,竟带着几分刺痛。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烈日毒辣,一如他吃醉之前。
他这是,走回清河地界了吗?
他又扭头看向身后去求证,却见呼啸的北风卷着暴雪,依旧在他方才走过的路上肆虐。而收回视线,他眼前的,仅有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陈旧钟楼,大门敞开,能依稀看到里头的阶梯。
他一下瘫坐在地,心知自个儿这是真到了个了不得的地方了。
“这位军爷,既能到达此间,可是有事相求?”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有一道清脆的女声自塔楼内传来。随身而至的,是一个与寒娘子年纪相仿的年轻女郎,穿着打扮不像时下的人。
他惶恐非常,下意识吞咽起自己的口水,却只觉得咽喉间干涩非常,伴随着刀割般的钝痛。
“无事。”他听见自己回答,“俺没事。”
*
清河的夜,较之月前,降下得已经晚了些。
周蔷进门时,大堂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筵席,宋九正卖力擦着案几,屋内除了在算账的寒香寻,看不见其他人,想来住客应是没有吃晚上这一餐的习惯。
“那狸奴呢?”周蔷四下打量着,走近了寒香寻,问道。
“被我打发去田间送饭了。天天在店里晃悠,也不见逮点硕鼠,看着她心烦。”寒香寻记着账,头也不抬地说。
周蔷凑了上去,亲昵地靠在寒香寻肩头,扫了一眼那账本,拧眉道:“我说今天怎么有个小卒上了山顶,原来那群军蠹又来白吃白喝了。”
“小声些,隔墙有耳。”寒香寻抬笔,看也不看便用笔杆子点中了她眉心,说。
“姐姐,你就不关心,上来的人许了什么愿吗?”周蔷也不恼,撒娇似地干脆挽住寒香寻的胳膊,止住她写字的动作,问。
“他还什么都没说,我如何关心?”寒香寻记不了账了,便将狼毫往桌上轻轻一掷,终于是抬头,看向了周蔷,没好气地说,“倒是你,就这么把一个凡人留在山上,也不怕出岔子。”
“那人喝多了,在雪里又哭又笑走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正趴钟楼里睡觉呢,能出什么岔子?”周蔷耸耸肩,说,“等他醒了想好了,咱听到钟声再上去也不迟。”
“若是想不好,就放他下来吧,虽说山上的时辰和这儿不同,他到底身在行伍,万一被人看出破绽,知晓他脱队这么久,他自个儿挨军法事小,连累家人事大。”寒香寻说着,抬手握上周蔷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轻轻拉着周蔷往筵席上坐了。
姐妹依偎在一处矮几前坐好,宋九忙撇下揩布,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宋九端来了些吃食,放在了她俩面前的矮几上,这才又回去打扫。
周蔷看着矮几上冒着热气的汤饼、茄子和豆角煮制一锅的杂烩,和一壶麦酒,叹口气。
“姐姐,你当真是把店里的肉,都给了田里的人。”周蔷摇着头,松开寒香寻,端起了装汤饼的碗。
“农家辛苦,再说店里下半年的吃食到酒,可都指望这批麦子呢,自是要让她们吃好饭的。”寒香寻说罢,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不吃菜,只光喝酒。
周蔷嚼着汤饼里的面片,细嚼慢咽了一番,才不甘愿地说:“这狸奴虽然讨厌,手艺倒是顶好,比原先那个黄鼠狼强。”
寒香寻含笑饮酒,说:“她常去九重之上和上仙们同桌宴饮,自然知道些寻常人不通的厨艺,如今要给田间那么一大帮人做饭,黄大仙兄妹可应付不来,须得她的修为,才撑得住。”
周蔷专心喝汤,不吭声。
她真心不喜欢温无缺,这人来了之后,寒香寻对她的注意就少了三分。周蔷只记得,自己漫长的花生里,寒香寻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眼中只有自己这株牡丹花,每日只专注浇灌自己,盼着自己化形的样子。
因而,哪怕温无缺只是以虎斑黄狸的样子留在寒香寻身边,她也不许。
想起那讨厌的黄狸没事就霸着寒香寻膝头,不肯下来,还挑衅她,周蔷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的汤饼都变难吃了。
她冷哼一声,放下餐具,打横躺下,就这么躺在了寒香寻盘起的腿上。
“又怎么了?你不是才夸那大虫手艺好吗?”寒香寻明知故问。
“确实好。”周蔷气恼归气恼,倒不愿刻意贬损对手,老实承认了。
“那歇够了就快吃吧。”寒香寻轻抚她的发髻,笑说,“说来,你这堕马髻也是时候改改了吧,如今世道不平,你这样有些显眼。我让她给你梳,她梳头的手艺也蛮好,不比厨艺差。”
周蔷不躺了,又坐起身来,赌气继续吃饭,不想看寒香寻。
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寒香寻今天的发髻梳得和先前不一样。
寒香寻这人不怎么关注时下年轻女郎都喜欢梳什么头,化什么妆,又穿的什么花色的衣衫,可自打那轻佻的温无缺来了,周蔷就不时能在寒香寻身上看到这些新奇的印记。
一问之下,她才知道都是温无缺每次化作书生进城奔走时,偷偷记下的,回来再献宝一样帮寒香寻扮上。
周蔷以前爱去凡间玩,曾也想这么做,寒香寻却不允她动自己的头发。
周蔷不懂黄狸有什么好,难道就因为狸奴到底是个活物,不似牡丹呆板吗?
她心不在焉吃完了饭,才说:“那狸奴脾气虽不算好,也是个懂事的,也不至于真的给姐姐惹麻烦,姐姐也不用支使她太过,老让她大热天挑着扁担去给乡亲们送饭。”
“她爱干净,看这些军蠹吃醉了把筵席弄这么脏,回头少不得念叨,眼不见为净。”寒香寻摆摆手,说,“今天让她出去两回,都给带足水了,不会像上回那样中暑。”
周蔷一时有些后悔自己提了这么一嘴,但忆起之前,温无缺曽于七月里,白天出门替寒香寻办事,回头她开门就看到客店门口躺着只晕厥的巨虎,又觉得自己还是多提醒一下为好。
店门口传来一声钝响,很快就证明周蔷并非杞人忧天。
大堂里的三人听见响动,一齐停了手中的事,看向门口,只见一虎斑黄狸跌跌撞撞翻过门槛进到店中,耷拉着舌头趴了下来。
寒香寻起身将黄狸抱起,在黄狸身上摸索了一番,才急切地问:“给你带的水囊呢?”
“午时就给江大郎了。”黄狸可怜兮兮地回答。
“所以你晚上也没喝水?”寒香寻厉声问。
“我看太阳都开始下山了,大意了,好姐姐莫怪。”黄狸说罢,努力抬头蹭了蹭寒香寻的手心。
周蔷端来水碗时,正赶上寒香寻脸色一沉,把黄狸朝自己甩过来。
周蔷下意识便抛开水碗,接住了那狸奴。
“蔷姐姐,多谢。”黄狸还有空调笑。
被抛开的水碗在地上滚了几下,最后原地转了两圈,便在沉闷的钟声中,定定地立住了。
“钟响了。”周蔷没有理会怀中的黄狸,而是盯着寒香寻,说。
“嗯,听见了。”寒香寻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