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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三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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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白日里的日头越发毒辣,暑气郁蒸在阡陌间,还带来一丝教人浑身不爽利的潮气。
穿着粗布短衫短袴的男女,踩在葱葱郁郁的麦田间,手法熟练地收割着麦子,间或抬手歪头,用肩头沾上泥点的衣料,擦擦额间豆大的汗珠。
比起去年此刻,今年算是风调雨顺,麦子收成不错。是以她们从日出便在此间劳作,生怕一个抢收不及,再过几日,暴雨和冰雹就要毁了这好不容易长成的麦子。
方才辰时的时候,已经有包着头巾的小童,推着车,过来送了趟茶水和蒸饼。
“哟,燕小郎啊,又替寒娘子奔走呢?”有农妇认出了小童,便粗着嗓子亲切地喊话。
“大家辛苦了,快过来喝点水,吃点饼子!”小童也努力太高音量,喊了回去。
小童将车推至田埂阴凉处,便停妥了推车,将水瓢和碗递给了第一个凑上来的农夫。
又渴又累的人们也不讲究啥,胡乱往瓦罐里舀了一瓢温热的茶汤,便倒在粗瓷碗里,仰头一饮而尽,一串动作里,竟是洒出去的水比喝进肚子里的多。
“慢点,慢点,就个饼子,别呛着。”小童忙又给农人们分饼。
“这饼子啊,还真是寒娘子店里的好吃。”方才热情打招呼的农妇张嘴撕了口饼子,边嚼边说,“有寒娘子在,咱清河真是越来越好了,田里的收成好了不说,现在既有人包口热乎饭,还把麦子都收了,让咱不愁卖。”
“以后背靠寒娘子,咱清河也是越来越富。”牛饮温茶的汉子,也不客气地一口啃下半张饼,然后夸赞道,“宋家厨娘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
小童笑呵呵地听她们夸主家,到这儿才打了个岔,纠正道:“今年的饼子可不是宋大姐蒸的,是投宿在咱家的那个温三郎做的。”
“温家三郎?”农妇惊异地道,“燕小郎,你可别骗婶子,温家三郎是书生,婶子读书少,可也知道‘君子远庖厨’的道理,他不还等着什么时候天下一定,圣上再次开科,一举高中,好光宗耀祖吗?”
“确实是温三郎蒸的饼子。待会儿宋九大哥来送午饭,据说也是温三郎做的,他手艺可好了咧。”小童见她们不信,急急争辩道。
“那可奇了怪了,”农妇见他如此笃定,有几分信了,但仍狐疑道,“那后生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生的白白净净地,我还道他面团都揉不动咧。”
“哈哈,嫂子,这你就小瞧他了,好歹七尺有余的个儿呢,我上回还看他帮寒娘子扛过柴火,这小子看着孱弱,实际上劲儿可真不小。”有个方才起就专心吃东西的农夫这时候插话了,说,“若是他再壮实些自然更好,不过现下看着,和寒娘子也是很般配了。”
“欸,人家他祖上可是那个太原的温家,出过宰相和大诗人,一心要去京里当大官的,可别瞎撮合,回头伤了寒娘子的心。”年长些的农妇斥责道。
“京,哪个京?”有先吃完的年轻农夫嗤笑一声,伸手胡乱抹了把脸,汗水混着尘土,和了一手掌心的污泥,再将脏手往衣摆上擦擦,便抄起镰刀,回身去田间干活了,边走还要边高声说,“梁王反了开始,已经乱了几十年了,这天下都换了多少个京城,多少个皇帝了。”
这话似是一个闷棍,打在方才还满是盼头在闲聊的乡亲们心上,众人悻悻地吃完了东西,补了些力气,便又扛起家伙事,散回了麦田里。
唯有燕小郎又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才推着车往回走,低声嘟囔着:“寒娘子才看不上温三郎呢,她每天拧温三郎的耳朵哩。”
不远处的乡道上,不知从属何人的一支军队,正骑着高头大马,一路胡乱踩踏,并粗鲁地用各自手中的长枪大刀,沿途拨弄、抽叉,喊着:“胆敢窝藏江晏者,杀无赦!”
燕小郎自是不敢抬头。只管推着车,缩着脖子,远远躲开,绕远继续朝主家走。
燕小郎走后,方才众相亲歇脚的树荫下,一道灰色的身影缓缓从树后探头,低声喘着痛苦的粗气。
此时此刻,田间若是有人抬头朝这边望上一望,定要惊叫出声。毕竟卷着粗大的尾巴,往田埂上一卧的,正是一头健壮的公狼,他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血污,后腿伤得严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一道狰狞的伤疤跨过了半张脸,看起来好不狼狈。
可这一身的伤痕,依旧难掩其眼底锐利的凶光。
灰狼静静趴在那儿,低下头,满不在乎地舔光了地上的饼渣,意犹未尽。
田间自是无人敢抬头,只敢低头专注自个儿手头的活计,盼着方才过去的军队不要找她们的麻烦才好。
午时到了,日头越来越高,灰狼卧着的地方一半都在大太阳下晒着了,他爬将起来,拖着后腿又藏到了树后,复又躺下。
如方才燕小郎所说,包下大伙儿午饭的人来了。头戴幞头,身形单薄的白衣书生,肩头稳稳挑着根粗长的扁担,疾步走了过来。
那扁担的两端勾着一个大箩筐,两口筐上皆盖了厚实的布,看起来沉甸甸地。
白衣书生还是往早些时候燕小郎放东西的地方卸了扁担,朝田里一吆喝。
“开饭了开饭了啊,寒娘子交代了,大伙儿今天辛苦,她请大伙儿享用不羡仙的招牌菜。”
“哎哟,让我看看,还真是温家三郎啊!”热情的农妇一马当先,抓着农具就这么急吼吼地凑上来了。她绕着白衣书生看了三圈,才说,“不错,原是嫂子看错了你,是个能扛事的。”
“嫂子这是何意?”白衣书生温和地笑笑,把这唐突的话题揭了过去,说,“还是快些吃饭吧。”
白衣书生不是清河人士,又总是一派谦和学子的模样,无形中给了粗鲁的庄稼人不小的威压。众人不好像捉弄燕小郎一样打趣他,便没再提起这茬,只管啃着胡饼用着肉菜。
“我看适才过去队军爷,一直喊什么‘杀无赦’,那是做啥?”众人用餐伙伴,才有胆子大点的年长农妇问,“他们看着往不羡仙去了,可曾为难寒娘子?”
“那是杜重威将军的兵,可都是要打契丹狗的英雄,怎么会为难我家娘子呢?她可是一等一的本分人,是良民。嫂子别怕。”白衣书生安慰她道,“说是之前杜将军帐下有个小将,姓江的,将军怀疑他勾结了契丹人。有人检举,说这人带着机密来清河了,将军这才派人来这边搜捕一番。”
白衣书生提到的名字和说的事,对这些庄稼人来说显然太远了,听都没听过。她们便决定,供饭和收麦子的恩人没事便罢,其余种种,都不细想了,就又把这个话题给打岔走了。
书生明显也不喜欢她们打听太多,只管招呼大伙儿吃饭。
无人在意时,书生才转过身,朝旁边的大树后丢了一小截羊腿,和一个水囊。
灰狼朝书生伏底了头颅,似是学人行大礼的样子,对书生郑重道谢,之后才叼起羊腿和水囊走了。
*
寒香寻初次尝试化为人形时,修为低微之故,只能变成垂髫之龄的女童,之后她又坚持不懈,持续修行千年光景,化形才得以成长,终是从豆蔻年华的少女,更进一步,化形为了二十多岁的女子。
寒香寻不若周蔷那般留恋凡间生活,变成什么年纪的人形,美丑与否本无所谓,只道是模样长大了,需要化形才能干活的时候方便不少,是以不排斥自己的人形,比方说,建房子。
汉末动荡之后,天下不过统一了数十年光景,晋朝便自藩王动乱伊始,终其一朝没再彻底安稳过。
那时的天地间,渴望活下去的流民多,寄望于一统江山的枭雄也多。
对生的渴求和对权的妄念,让隐月山顶的钟声几乎不曾停歇过。
寒香寻与上仙击掌为誓,立下的契,便是她不能拒绝任何一个敲钟之人许下的愿,尽管一个人只能许一个愿,可这依旧教她为了应许愿望,而疲惫不堪。
寒香寻就是那个时候走出洞府,在隐月山脚下一砖一瓦盖起了不羡仙客店的。
凡人之间,当时就流传开来一个说法:清河地界,隐匿着一条不寻常的路,有缘之人方能得见。这路通往传说中的不羡仙客店,客店的伙计将引着有缘人找到神通广大的胡仙娘娘。娘娘的洞府之上有一口钟,只要敲响并说出愿望,娘娘就会倾尽所有,帮敲钟人一偿夙愿。
数百年的时间里,客店和梨园都被藏在寒香寻的结界中,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方便她筛选来求胡仙成全的人。
她唤来仿佛四季不曾停歇的风雪,阻挡意图登顶隐月山的人,兵不血刃,将不少心术不正之徒拒之门外。尽管此举损耗了她些许升仙的功德,至少天下免于因胡仙之力招致的大乱。
可随着胡人造反,圣人逃出长安,各地节度使托大,怠慢长安,她与不羡仙,就愈发不好藏匿。
她是在梁王逼死了圣人,大唐挣扎百余年终至覆灭的消息传来后,才选择走出自己扬起的风雪,让此地的百姓,真真切切看见了她的客店,和梨树林。
寒香寻自己也是初次,亲身走进本地的百姓中间。
她自然不希望让凡人看见不羡仙,可为今之计,她不得不如此。
她的客店除了向来往旅客提供住宿,平日里也开放大堂,欢迎乡亲们来用餐,农忙时还主动包揽餐食,丰收时收买大部分的五谷,凡此种种,任谁都看出,她颇有资材。
这些年,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纷纷喊着“得胡仙者得天下”,想尽办法寻找隐月山的具体方位,四处搜寻曾得她庇佑之人或其后裔,试图找到进入她洞府的方法。
不羡仙若一直不曾现世,仅存于那些飘渺的传说里,反倒容易教有心者穷追不舍。
不羡仙就立于清河地界,无论何人于何时登门,皆能见其一派喧闹寻常景象。且来人再打听,便知寒香寻乐善好施,十里八乡都是“寒娘子”的美名,更有乡民说她就是传闻中的胡仙。
那么僭越之徒自视甚高,就是找上门来,倒会觉得通过客店就能找胡仙的说辞,不过是乡野之人无甚见识,将虚虚实实之事穿凿附会后的无稽之谈。
她也是这才察觉,变作二十多岁的年轻娘子,在凡间行走时还真是方便,就算偶尔被误会为已婚的“夫人”,也总比变成一个二八女郎强些。否则在乱世之中,她一个女子守着这么大一间客店,就是不被寻仙的人放在眼里,也少不得被求财的亡命之徒惦记。
好比眼下,粗鲁的军汉借着搜捕逃兵之名,肆无忌惮地用刀枪敲打每一间房门,让店房内的住客拿出路引来,如遇到开门的是略有姿色的娘子,还要言语猥亵一番。又有头领模样的人,态度倨傲地岔开双腿,坐在大堂的筵席上,颐指气使地叫寒香寻她们上店里最好的酒菜。
那架势,可一点没有坊间传言的那样,是要打契丹蛮夷,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英武之师,更是不见半分军纪。
不多时,官兵将客栈翻查了三番,就差掘地三尺了,可也没找到东西,只能骂骂咧咧地,下楼来,在上官默许后,都往筵席上歇了,开始大啖酒菜。
这世道,地方易主频繁,谁都担心自己眼皮子底下混进来抢饭吃的流民,和对头家里的细作,是以对路引查得,比盛世太平时还严上几分。
寒香寻入世前就打听好了,自有对策,丝毫不担心店里的贵客,因来路问题落人口实。
只是被这些军蠹这么一搅和,原就在大堂里用饭的食客,跑来不及的,忧心被认定为鬼祟之人,惹祸上身,只能颓然地缩在案几后头,食不知味。
这些戏码隔上那么几天就要上演一回,寒香寻对此习以为常,为避免节外生枝,早早便打发了周蔷在山上替自己守着洞府,又支使温无缺代替宋九去田间送饭,自己则亲自堆起笑脸,和宋九宋五兄妹一起招呼这些军蠹。
寒香寻要让不羡仙有名,就只能让不羡仙的酒菜美名远扬。
自打这晋国的军队在附近驻军,这些莽夫便常常抓到个由头,立马以搜捕之名,前来客店里混吃混喝。
他们初时还算老实,只要酒肉管够,便只在筵席上围坐着,就打契丹、收燕云一事大放厥词,等酒喝多了,酒气上头,可就没那么好相与了。
这些个“正义之师”多灌两坛酒,跑几趟茅房,立刻现了形,或瘫软在筵席上刚放浊气,或将囫囵吞下的肉菜呕得满席都是,店里臭不可闻,瑟缩在角落里的乡亲们敢怒不敢言。
寒香寻自是不恼,总是好言好语捧着,让宋九照常上菜,然后打个眼色,放其他客人悄悄自后门遁走,不要惊动那些醉鬼。
这世道,忍人都有一个找到胡仙,从此一步登天,荣华富贵的皇帝梦,这杜重威也不能免俗。
寒香寻没见过杜重威,可看他的军纪,再想想他主子为了当个土皇帝,割让燕云之地十六州之多的土地,向契丹人称儿子的丑事,料定他自己也不会有本事道哪里去,就对这号人物放心得很。
行善不分大小,可恶人是真有三六九等,非大奸大恶之人,可没有打动太平钟的心性。
这些人喝了好几坛浊酒后,终是躺了一地跟死猪似的,不再动弹。
“娘子,都醉倒了。”宋九弯着腰细细检查了一番,才过来对寒香寻禀报。
寒香寻摇着头,在醉倒一地的军汉间穿行,间或报复性地踢一脚烂醉的人,才解了气,对宋九吩咐道:“都给送回去,解了酒,不要叫他们想起来太多。”
“娘子,可以给点教训吗?”宋九眼巴巴地问。
“你若想教训,不用亲自动手。你就打听下王清住哪个帐,都给摞他眼皮子底下去,江晏那小子不是说,他义父最是公正?那王将军若是看到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自会军法处置。”寒香寻笑着应道。
“可这些人说江家大郎违了军纪,现下正畏罪潜逃,那王将军恐怕已受他连累,自顾不暇?”宋九谨慎地问。
寒香寻盯着他看了看,又笑道:“好你个黄大仙,是指着我去照拂那王清吧?”
“娘子,您有那本事。”宋九伸手抓抓自己的后脑勺,承认了。
“记住了,凡人自有凡人的造化,我们断不能无故出手干预。”寒香寻殓去笑容,威严地说。
宋九应了,却忍不住小声嘟囔:“可娘子您又不让凡人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