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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三章(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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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陡峭的崖壁,并不欢迎寻常的生灵,唯有此刻盘桓在她头顶,展翼翱翔,鸣叫中投下阴影的天空王者,才是征服悬崖的顶级猎手。
年轻的赤狐将姐姐远远甩在身后,四爪齐用,借着岩石间的缝隙和零星分布的灌木根须,艰难地在垂直的崖壁上寻找落脚点。
狐狸是地面猎手,并不擅长攀爬,她必须很小心,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滚落进万丈深渊。
她不是第一次向上爬了。这段时间,连着几日,她蹲在金雕夫妇筑巢的崖壁下,躲在一簇灌木后,研究着金雕夫妇离巢狩猎的时机。她评估着攀登难度,趁金雕离巢巡视时悄悄研究起攀登的路线。
起初,她只能向上爬几尺,逐渐地,她能够向上登高好几丈,最后一次尝试并滚落时,她突然感受到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力量,使她在坠落中找到了平衡,硬生生地扭转身躯,重又攀附到崖壁上。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她一定能爬到最高处。
事实上,这个时节的昆仑山脉,于她们这样弱小的猎手而言,远比后世要易于生存。尤其是夏季,水草和灌木都称得上繁茂,她们可以轻易寻找到藏身地点,也有数不完的猎物。
比起在低矮一些的地方,藏在灌木和岩石后守株待兔,填饱自己的肚子,赤狐姐妹冒险来这里攀登崖壁,让自己暴露在天敌的视线里,只有一个原因————报仇。
这主意是年轻的赤狐出的,只因现在正在她们上空逡巡,随时能一个俯冲了结她们生命的猛禽,几日前将姐姐生的一窝狐崽子叼走了。
弱肉强食是这片土地的法则,繁衍生息是此间生灵的共同目标。寻常来说,哪怕是比她们赤狐更勇猛的野狼,幼崽被那金雕叼走,也只能自认倒霉,静待明年再去产下一窝。
昆仑山水有灵,但动物不至于有灵性到,为了某个逝去的崽子,难过到生出如此缜密地复仇计划。
可这只赤狐不一样,她看着狐崽子们被叼走,锲而不舍地追了金雕好几里地,追丢了也不放弃,脑子里就这么冒出了复仇的念头。那念头还不是单纯地,被咬一下,就咬回去这么简单。她开始思考,并有了初步成型的计划。
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循着自己刚冒头没多久的思绪,认真推敲着整个流程,并动爪测试可行性。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姐姐再也跟不上,选择回到地面,像这片土地大部分的母亲那样,放弃了复仇。而她看也没看姐姐,坚定地贴着崖壁,向那崖上最陡峭地一处突起前进。
赤狐越是攀登,脑袋愈是清醒,身体也愈发轻盈,她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光顾着为自己平安滚进了由树枝和荒草构筑成的巢中而开心。
建在悬崖峭壁上的鸟巢只会选择最尖锐的材料,赤狐为了翻进鸟窝里,全身都被划伤了,但她不在乎,只管躺在铺了兽毛和树皮的巢内开心。
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种情绪里太久,一骨碌爬起来,便在鸟窝里参观起来。窝里一共有四颗蛋,三大一小,那三颗大的,被金雕夫妇放在了一堆柔软羽毛铺就的临时小床上。
鬼使神差地,赤狐选择从角落里的一堆腐烂残尸里,叼起那颗最小的蛋,开心地又翻滚了几下,才在回巢的金雕夫妇如箭一般俯冲过来的瞬间,含着蛋向上一跃,跑了。
年轻的赤狐有些狼狈地跳离了鸟窝,怀抱着一个冰凉滑腻的蛋,滚落到了半山腰,找到了先前探查好的洞穴,躲了进去,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赤狐闭着眼睛,静静留心着洞外的声音,辨别着那巨大的羽翼破空而来的声音是不是马上揪在眼前,却因为胸腔里越来越强烈的鼓动而听不真切。
她猛地睁开眼,瞪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许久,才眼珠子向下一转,对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庞然大物”皱起眉头。
她抬手把沉甸甸的橘猫往旁边一撩,挪走了。
这大虫减肥小半年了,怎么还这么胖?都给她压出噩梦了。
寒香寻腹诽着,又将安安静静盘卧在她肚子上的黑猫捋了上来,搂在怀里。黑猫皮毛柔顺,体温还如她梦中的那颗蛋一样,摸上去冰冰凉凉地。
寒香寻活了几千岁,自然会做梦,只是她真的好久没有梦到自己刚开灵智那会儿的事了,那可太古老了,当时她连个名字都还没有,前后的记忆也都模糊了。
除了时间太久,让寒香寻不愿意忆及那段往事的原因,就是此刻变作黑猫在她怀里安眠的容鸢。
那时候她最终躲过了金雕夫妇的追捕,得意洋洋地带着蛋回了狐狸窝,却遭到了姐姐的驱逐————她离开太久,姐姐竟不记得她的气味了。
本来她们狐狸就是以各自的小家为主,长大了也确实不用再生活在一个窝里,她干脆又叼着蛋走了。
她带着蛋辗转在昆仑山脉寻找新的洞穴,一边留心着会不会被金雕夫妇报复,一边没事用自己的肚皮暖暖蛋。
过去了好几天,她猜金雕大约也像野狼一样,对失去一窝里最孱弱的小崽子之事释然了,不会再想起那颗蛋,便放下心来。
寒香寻对鸟类了解有限,只知道无论父母是小鸟还是猛禽,鸟蛋分为孵得出崽子的,和孵不出来的两种。
她不清楚自己抢来的这颗这么小,里头到底有没有雏鸟,更何况她数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出日落,这蛋也没有破壳的迹象,很有可能就是不能孵化的。
可她又想着,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蛋一直没臭掉,就当这颗蛋是活的好了。
寒香寻闲来没事,用自己刚领悟的人类语言和蛋聊天,并认真考虑等自己能变形了,要给蛋缝件小衣服,再冒险去金雕窝里弄点羽毛,给蛋做装饰。
她甚至不计前嫌,根据金雕夫妇的勇猛,给蛋取了一个单名“鸢”字
寒香寻失算了,那光滑的蛋壳终于裂开一条缝的时候,找上门来的不是那俩大鸟。
原来,灵智初开的赤狐搞错了鸟蛋和蛇蛋。
寒香寻这才恍然大悟,她带走的是两头大鸟的零嘴,难怪当年不曾被追杀。
那之后,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寒香寻时不时就要辱骂一下:堂堂女娲嫡系后裔,怎么可以管生不管孵的,生了蛋就随便扔在凡间,任其天生地养,自生自灭,结果差点只剩一堆蛋壳了!
*
温无缺认真观察了寒香寻小半年,得出结论————老狐狸不对劲。
老狐狸之前嚷嚷着“入不敷出”、“物价离谱”、“睡大街讨饭”,喊了好几个月,还发奋图强去考证,积极争取升职,一副被这捉襟见肘的打工生活刺激到了的架势,教她怀疑,自己要带容鸢回家,少不得要耍赖、撒娇、讨好三件套,外加费上些口舌,才能成功。
毕竟她这可是实打实地,给家里添一张吃饭的嘴,于老狐狸而言,可谓雪上加霜才对。结果她只是把黑猫领进门而已,寒香寻就亲亲热热,主动宝贝上了,一秒都没反对。
寒香寻在容鸢来家里的第二天,就趁周末给人带出门了,手把手教怎么花钱,怎么乘坐交通工具,更带人买了三套衣服,回家后还教怎么使用家里的卫浴设施。
基本生存技能都教完了,寒香寻还趁热打铁,给容鸢办了电话卡,挑选的话费套餐捆绑了支小灵通,就送给容鸢用了。
老狐狸嘱托她随时可以出门转悠,不用担心家里,想变成人或者变成猫都行,如果找到想做的事,直接可以跟自己说。
这老狐狸甚至违背了自己当初的决定,联系了周蔷,偷偷打一笔钱给咖啡店店长,作为她和容鸢拆人房子的赔偿。
温无缺不淡定了。
虽说在民间素来有供养五大仙的习俗,胡仙和柳仙身为其中之二,确实经常同时出现在相关传说中,关系挺好,可她们家这狐妖对蛇妖,投缘得有点突兀了。
老狐狸怎么好得跟人亲妈似的?总不能真的是像她那晚说的那样,因为数千年前抱过还没破壳的蛇蛋,就对容鸢这蛇有亲切感吧?
可就算是真的,温无缺可不信几千年前,老狐狸还是个小狐狸,那点点修为,就能看透蛋里的蛇崽长什么样,更遑论还记了人家几千年。
所以,什么狐狸能和一颗蛇蛋培养出跨越数千年的母女情?她确定自个儿没弄错蛋吗?
温无缺想起自己一千多年前,怎么灰头土脸地趴路边,抓着寒香寻的裙角求收留,不禁悲从中来。
而且,自打温无缺回家,寒香寻就开始嫌弃她,天天儿喊她减肥,多吃两斤猪肉就变脸,回头反而夹菜给容鸢,劝人多吃点————那炒肉丝还是温无缺做的呢。
她忍不住用最近在论坛学到的一个新词“双重标准”,来控诉寒香寻的两副面孔。
谁知道老狐狸听了她的“指控”,轻抚着卧在腿上的黑猫,不以为意,爽快承认。
“你和她自然不同。你不是自愿给我当猫报恩的吗?”寒香寻含笑反问道。那笑容意味深长,温无缺看得脊背发凉。
眼瞅着黑猫天天跟在老狐狸背后转悠,最近几晚上,她俩更是亲亲热热搂一块儿睡了,自己则沦落到床尾和狐狸崽趴一起,温无缺坐不住了。
那可是她装疯卖傻骗回来的黑猫,怎么也去给老狐狸当猫了?
温无缺每天按计划减肥之余,还不忘拉着容鸢唠嗑。
“你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啊,不用问老狐狸。”温无缺一边维持橘猫的形态在客厅里跑圈,一边跟容鸢说。
工作日的白天,寒香寻去上班了,家里就剩她俩和小狐狸。温无缺问这话的时候正值午后,寒江寻玩累了躺在客厅沙发上就睡了,容鸢就去卧室里给寒江寻叼来了毯子。
“嘘。”容鸢示意温无缺“噤声”,然后尾巴灵活一甩,尾巴尖指向了厨房。
温无缺会意,跟着黑猫一起进了厨房。
温无缺变成老虎的时候,在厨房里连转身都有困难,可当猫的时候抬头看,又觉得地方大,料理台也高。
她心不在焉地研究起每天都要使用的厨房,等着容鸢的下文。
拐弯抹角也不是容鸢的风格,她找了个背阴的地儿优雅地坐下,便问:“你对小寻的事情知道多少?”
温无缺本以为容鸢要打听老狐狸的事的,没想到对方开口问的是狐狸崽子,一时愣住,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缓缓道:“看着长大,但不多。”
她认识寒香寻的时候,正值唐明皇被造反,唐朝由盛转衰那几年。
而寒香寻突然失踪了一个多月,再回来的时候现了原形,嘴里叼着个小狐狸崽子,不由分说就将幼崽丢温无缺面前,让她看孩子的时候,已经是五代十国末期发生的事了。
因此,温无缺还真是看着寒江寻长大的,尽管看了一千来年,这孩子也没长多大。
如此漫长的共处时光,寒香寻始终对捡到小狐狸的来龙去脉守口如瓶。只因托孤的妖怪不让说。撇开不让说的部分,她们几个倒是都用自个儿的方法查了,也没弄清小狐狸的身世。
“我想过让全清河的猫,都去帮我打听不过也就想想。猫的消息能传很远,一路传回昆仑都行,只是这中间经过这么多张猫嘴,消息容易不实。”温无缺缓缓甩着尾巴,说,“这事须得老狐狸自己下定决心查,才有可能查得出来。”
“你是说,寒姐也不是很想知道?”容鸢问她。
“她要是那么刨根问底的人,咱俩可都不会在这里。”温无缺很有把握地说,“她本事大,有底气,知道她能胜我,也就不管我是哪里来的,背了什么恩怨。你也一样。”
黑猫眼珠子一转,认同了。
“其实老狐狸看得出来你身上藏了什么东西,自然知道小崽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她就想等小崽子自己好罢了。毕竟强行给小崽子弄掉也未必是好事。”温无缺提醒道。
“哪怕那个东西,可能在侵蚀小寻?”容鸢看起来还有疑虑。
温无缺于是伸伸懒腰,说:“嗯………说也说不明白,你还是跟我来吧,带你见识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