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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第三十二章 ...

  •   因为附近施工而变得坑坑洼洼的省道,使得寒江寻这一路上,都怀疑自己正在上下起伏摇晃的旋转木马上,人晃久了,只觉得头晕眼花,上路没多久在服务区吃的那顿丰盛早餐,也时不时在她的嗓子眼探个头,在她喉咙口留下胃酸漫过的烧灼感。
      寒江寻现在一点也没有了刚出发时的喜悦了,除了忍着不让自己在周蔷车里吐出来,就只剩满心的后悔。她本来真的以为,跟着出来游玩一天刚好不用学习,是件大好事来着,至少她这个周天不用在家学英语了。
      结果现在她的小脑瓜子都要被颠成一团了,狐命恐将不保,也别说什么学习不学习了。
      今年九月,寒江寻升上二年级以后,开始了迟到几百年的厌学情绪,并且这种情绪比当初温无缺给她开蒙的时候严重多了。
      以前她认为自己讨厌学写字,后来她觉得自己不喜欢算盘和乘法口诀表,其实等终于学会以后,她又发现自己也没那么讨厌这些知识了。可现在,她多了一个新的敌人,就是英语。
      寒江寻就读的这所小学,从一年级开始就有英语课,容鸢去年煞费苦心,先教她背会汉语拼音的声韵母表,接着不得不下更大工夫,教她拼音字母和英语字母不是一回事。
      她好不容易才至少分清了拼音是拼音,英文字母是英文字母,一个是给现代汉字注音的,一个要组成词汇才有具体意思,两边的拼写规则并不相同。最后刚弄清楚,就升二年级了。
      新学期伊始,发新课本那天,寒江寻忐忑不安,先翻开英语课本看了看,不到三分钟就悻悻地合上了。
      原来人认识了二十六个字母,并不会和英语变得熟悉点,于英语人群而言,得记住各种各样的单词,才算识字了。
      在英语这门课上,寒江寻就不认字。拼写单词的时候,经常就会和汉语拼音混为一谈不说,便是硬背下来整个词了,也常常反应不过来老师读的是哪个。
      家里人看在眼里,于是规定她周末得抽一天来背单词、学英语,顺便也把其他门课都温习一番,免得下周的学习落下太多进度。
      这可苦了她,以往最盼望的周末成了她最害怕的一天,又不能约好朋友追偶像剧,也不能打游戏,更不好下楼玩,只得坐着拼命学习,想想就觉得狐生惨淡。
      所以妈妈寒香寻问她,这周末要不要跟着家里人一起去跑野温泉,小狐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打定主意出门在外就可以不学习。
      严格来说,她这想法是对的,今天负责开车的人可是周蔷。
      周蔷民国的时候出于职业需要,是硬学过英语的,没少抄着一口洋泾浜英语和租界里的洋人社交,但这些毕竟都是老黄历了,如今周蔷不是很乐意听见这门语言,唯恐触景生情,想起当初那段日子。
      有这大前提在,她们几个做乘客的,自然不敢在车上说洋文,免得触怒了司机。
      但现实就是,照着这个路况,她的学习是真免了,想掏出便携式游戏掌机玩一下的算盘也落空了。
      寒江寻整个狐晕乎乎地,只觉得自己随着山势变化,在车辆每一次急转弯时,像个羽毛球一样在被什么东西拍来拍去。最后一把抓住她这只羽毛球的,还是容鸢,眼看她系着安全带也坐不住,无奈地让寒香寻把她安全带解了,给人带到自己腿上搂紧。
      容鸢能用法力稳着她的重心,比放任她跟着车身摇晃强一点,但寒江寻开始忧心忡忡,生怕自己吐容鸢身上。
      感觉都要有她复习完半本书那么长的时间了,寒江寻趁着车身平稳些了,睁眼偷瞄了一下窗外,透过车窗上斑驳干涸的泥水条纹,发现风景变了,原来是车子已经走完了省道,现在正在附近的山村里行驶。
      可不用再沿着山体拐弯,这路也没有平到哪里去。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狭窄的村道经过一场雨,路况比省道还要糟糕。寒江寻都没来得及为换道松口气,车辆的内循环系统都盖不住的臭味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进了车内,直冲她的天灵盖而来。
      寒江寻手忙脚乱地捂住口鼻,徒劳地想挡住这股鸡屎混合着有机肥的特殊臭味,却还是遏制不住胃酸想要从喉咙口往外井喷的冲动。
      “温无缺,”容鸢离她近,察觉到她不舒服,于是一边轻拍她背部帮她顺气,一边问前座的人,说,“我们一定要在这么臭的地方泡温泉吗?”
      “那哪儿能啊,这是人家村子里,就算村后头有什么秘汤,也不会给我们知道的。我们的澡堂子在山里呢。就是那边车开不进去,得先停村里。”温无缺信心满满地说,“放心吧,那里风景又好,也没人住,你都闻不太到这边的味道。”
      寒江寻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追问道:“还得走很远吗?”
      “没事儿,”回答她的是周蔷,说,“不想走让温老虎背你。以前都是她背你出来的。”
      “以前?”寒江寻愣了下,随即想起来刚才这俩在前面斗嘴,一直说八百年前。
      南宋那会儿寒江寻大约才相当于人类小孩三岁多的模样,能走能跳能说话,但是很多事情还是由家里大人代劳和安排,且记不住太多事。
      周蔷说的事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她还没意识到温无缺是老虎的时候,似乎是被老虎驮着,到过什么风景很好的地方。
      她记得那时候临安城里很挤,人很多,每天早晚除了夜香的味道,就都是家家户户煤炭的刺鼻臭味,出了城反倒好多了,那会儿离城这么远的地方是没有村子的,猎户和采药人三五聚居在此,不会产生这种鸡屎混着有机肥的生活臭味,她出来一趟,除了温泉水的硫磺味,就只能闻到树叶、泥土和动物身上的腥气。
      回忆起山里的环境,寒江寻暂且压抑下胃中翻涌的不适,心里重又生出点期待来————事实证明她就不该这么想。
      村道又窄又复杂,周蔷只把车停在村委门口的晒谷场上,接着从钱包里掏了烟和钞票,拜托这里的老乡停车和看车,一行人便这么抛下车,开始沿着离村子不远处的河床溯溪而上。
      温无缺还得意洋洋地说,这个路线是她从喜欢徒步的“驴友”微博上看来的,时值枯水期,溪水只剩涓涓细流,她们走河床不怕弄湿裤子、鞋子,还可以避开护林员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森林里。
      结果,显然这个分享徒步攻略的驴友没有说过,河床底部裸露出来后的青苔,在一场秋雨后能变得这么湿滑,她们都得绷紧了肚子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路程过半后,寒江寻摔够了,开始轮流在除了周蔷外的三人肩头趴着,靠她们背上去。
      其中背她时间最长的人便是温无缺,周蔷的理由是,因为这破路是老虎选的,就该老虎负责到底。
      对周蔷的控诉,温无缺倒是不以为意,只说:“我背就我背,好大侠这么轻,给我背也是我占便宜了,须知我大虫半吨重的东西都扛得。”
      负责背全家人物资的容鸢闻言,也不反驳她,只是默默把自己手里拎的桶装水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桶装水虽然重,但是鸢鸢你有一米八呢,扛两桶水不在话下;好大侠虽然轻,但她很容易晕交通工具的,还会晕人,我走路稳还是我背吧。”温无缺立马改口,回应道。
      容鸢睨了她一眼,才收回手去,还是自己默默提水。
      几个人又开始闭紧嘴巴赶路,免得天黑了也找不到地方。
      寒江寻还记得容鸢和周蔷差不多,都算大病初愈,想说点啥时,温无缺却是忽而加快了脚步,背在身后的双手稳稳托住她两边大腿,便埋头往前冲。
      寒江寻都来不及问怎么回事,温无缺背着她已经两三步借力蹬着眼前的山壁,几步蹿上了岸。
      寒江寻等人站稳了,惊魂未定地趴在温无缺背上扭头回望,才发现她们原来早已走到了一处狭窄的峡谷处,一线天般的峡谷并没有掐断溪流,那河床显然还在朝里延伸,但就是怎么都看不清前进的路了,只有溪流顺着狭窄的谷口落下,形成小小的瀑布。
      这地方,她们不向上爬也确实会无路可走,硬沿着一线天一样的峡谷深入的话,也不知会卡在何处。
      可是这个向上的路线,也很诡异,寒江寻如今脑子快多了,想起来温无缺说是在微博看到别人分享的徒步路线,忽然有些怀疑,这地方她们几个若不是妖怪,按原形都是不擅长攀爬的,该上不来才是,那凡人又是怎么上来的?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无缺回头顺手拉上了跟上来的其他几人,才指着崖壁,对小狐狸说:“看到下面那几个铁环没?最早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心细的凡人,爬上来的时候用岩钉给打了这个挂片,还留了根绳。这种事情国外也有,都是喜欢徒步泡野汤的凡人自己自觉检查更换的,不然这点尼龙绳在野外没两天就腐朽了。”
      寒江寻眯起眼睛用力去看时,果然见崖壁缝隙里锈迹斑斑只露了个头的铁环,和上头钩住的褪色尼龙绳,瞬间恍然大悟。
      “行啦,先别忙着上野外生存课了,”周蔷原本在一边顺气,这会儿刚缓过劲来,忙冲温无缺嚷嚷道,“说好了泡温泉,这都中午了还没到地儿,你推荐的野汤最好就在前头,老娘现在一身汗只想洗洗。”
      这回虽说是为了庆祝容鸢康复,才有的这趟特殊的家庭旅游,但周蔷实际上也算大病初愈,并没有好全乎。被灼伤了根本的牡丹妖如今正是怕冷的时候,为了避免山里冷,不仅穿了保暖内衣、高领羊毛衣还套了件蓬松的羽绒服,如今一通又走又爬下来,周蔷反倒热得满头大汗。可如今山里这个天气,周蔷也不能脱了羽绒服外套,否则一阵风过来,她只能更冷。
      “蔷姐姐,心急泡不了热温泉呀,”温无缺倒是淡定,指着崖边冒着“白烟”的芦苇丛,说,“喏,若着急洗澡,这就是那些‘驴友’最喜欢泡的温泉了。”
      几人顺着温无缺的手指尖看过去,越过芦苇间的缝隙,只见那儿有一口冒着热气和硫磺味道的野外温泉,认真看的话,还会发现池子边沿的地方只有被压扁的芦苇枯叶,像是经常被人靠着、坐着。
      几人眼尖,往芦苇丛里扫视一圈,发现了一堆残破的塑料袋和塑料水瓶,甚至还有方便面的泡沫盒子,隐隐还能闻见那些调味料和糖精的味道,顿时十分嫌弃,周蔷还直说:“这鬼地方脏得像个垃圾堆,你说的要是这个汤,今晚回去就和你的耳朵永久告别吧。”
      “好啦,她那么洁癖,肯泡这个才见鬼了,”寒香寻出来打圆场,说,“温老虎,别卖关子,好好带路。”
      温无缺吐了吐舌头,朝周蔷挤挤眼,才说“好大侠,头低下来点”,便背着小狐狸,朝芦苇丛深处钻去。
      其实不用温无缺交代,在她们钻进芦苇丛的瞬间,金黄的芦苇叶尖子就几乎戳进了寒江寻的眼睛里,吓得她闭上眼,死死将头埋在温无缺颈后。
      这一埋,寒江寻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只有一家子人跑动中将枯叶和枯枝踩断的清脆声响,和几人的衣物同芦苇摩擦产生的“沙沙声”。
      她几次趴不下去了,想抬头来看看,不等睁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自己脸颊,留下一丝刺痛。寒江寻意识到这是被芦苇叶划了脸,遂又老老实实将脑袋重新埋回去。
      等温无缺又喊了她一声,说“好大侠,现在可以睁眼了”,她小心翼翼抬眼时,只觉得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她搂着温无缺的脖子,紧张地四下张望,最终在扭头向后看的时候,望见金黄高耸的密集芦苇荡,已经被她们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身后,如一堵遥远的芦苇墙,隔绝了外头的溪流声。
      “我们这是在哪儿?”寒江寻忍不住小声问道,唯恐惊扰了四周围的树木。
      这些树木粗壮得像学校礼堂里的大理石柱子,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小疙瘩,寒江寻顺着不知道年轮究竟几圈的古树向上看,只见繁茂的树冠在距离她们很远的半空中彼此交错重叠,将天空和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也让整座森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密闭房间。
      其实若环境只是黑,对寒江寻来说不是什么大事,狐狸的夜视能力强,多黑的地方她都能看见,并不害怕。
      可除了缺乏光线和人迹外,这森林里可说什么都不缺,静悄悄的地方,除了她们几个人的呼吸声,便是各种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其他动物活动、进食的声音,同时萦绕在她们鼻尖的,还有大量的血肉腥气和动物皮毛独有的骚臭味,仔细辨别,还能闻到中大型动物的尸骸混着泥土和枯叶就那么腐烂下去的臭味。
      寒江寻吓得一个激灵,又想将半张脸缩回温无缺背后。
      “你这澡堂子,可够野生的。”妈妈寒香寻不像她这般害怕,环顾了一圈四下环境后,还有闲情逸致调笑一番。
      “这就叫纯天然,原生态,无公害啊。”温无缺面不改色地接下寒香寻的话,便话锋一转,说,“我都闻见温泉的味道了,跟我来。”说罢,抬脚又要往里走。
      “你说你闻见温泉水的味道了,那你有没有闻见温泉边上还有其他东西在?”寒香寻可没跟上去,而是抄起双手,语带笑意地问她。
      “闻到了啊,猴子嘛。”温无缺托了托差点往下滑的寒江寻,淡定地说,“这天目山保护区里有猕猴有啥好奇怪的,咱以前进山,那群猢狲不也在?”
      寒江寻对温无缺口中的地名毫无概念,倒是听她这么说以后,想起来以前温无缺带她进山玩,是没少碰到猴子。
      在现代化的城市里,想看猴子除了去动物园便只有去马戏团,因此寒江寻逐渐都忘了,过去临安城远郊的山头,可是猕猴和华南虎二分天下的地方。现如今这座城市还有很多关于虎的地名元素,也是因为大强的族群曾经是无处不在的。
      “盈盈姐说得对,好像是有猴子,还有很多大强。”小狐狸紧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说,“就是老师说过,说现在野外的猕猴都不见了,我们要是碰见猴子,我周一就可以回去跟老师说了!”
      “不管是猕猴也好,华南虎也好,其实有也无所谓,就是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个包场露天澡堂子的计划,恐怕不能如我们所愿呢?”老狐狸玩味地说着,依旧持谨慎态度。
      “哎哟,管它呢,猴子也不能阻止我泡温泉。是骡子是马,看到了就知道了。”周蔷进到森林里,似乎恢复了不少活力,对洗个热水澡的需求也愈发迫切起来,精气十足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说,“温老虎,带路吧。”
      “遵命!”温无缺马上乐呵呵地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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