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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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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的首辅死了,死得突然,死得蹊跷,也死得悄无声息。
温无缺为此来到了温首辅的家里,发现当朝的天子,恐怕还不允许她“死去”,深宅大院里,只有最里头的三进院正堂,才布置了一个外人无从窥见的灵堂,正中准备了口上好的棺材,棺材一侧跪着几个沾亲带故的男丁,另一侧则悬挂了白纱,后头只坐了一个人影。
温首辅一生未婚,只在早些年认了一个出宫的老嬷嬷为母,打理府中事务。老嬷嬷天不亮送她出门,却再也没等到她回来。
汪直领着人进去,宣布天子旨意是由温无缺主持封棺入殓,又把一口精美的骨灰坛递到温无缺手上时,老嬷嬷顾不得她与汪直在场,名义上算两个“外男”,冲出纱帐,就在棺材前伏跪下来,痛哭不已。
温无缺抱着轻得不像话的骨灰坛子,忽而有些想念起了她那不知在何处售卖些小玩意儿的娘亲。
她们去关外时,龟奶奶还跟到附近过,反倒是回京后,她已然许久不见龟奶奶的踪迹。
温无缺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偶尔抬起左手,瞥一眼手心被熟铁钉子划出来的结了痂的伤口,心中想着这事儿忙完了,得让老狐狸帮她看看,龟奶奶身处何方,就这样不知不觉走回了自家院墙外。
与首辅那大宅子相比,她这小院也实在是逼仄、简陋得不像话,宛如金窝和草窝般对比悬殊。可同为混迹凡间的妖怪,她能回自家的草窝,那被妖狐血反噬了半辈子的末等半妖却是没办法回金窝了。
温无缺摇摇头,后腿一蹬,轻盈地跃过了自家墙头,瞅准内院的石桌,就稳稳落在寒香寻的茶杯旁。
寒香寻原本和周蔷在院里品茗,顺道等等她,忽然手边就多了只虎斑黄狸,也是习以为常,还顺手挠了挠猫儿下巴。
“小崽子呢?”温无缺问道,问完她还伸长脖子,以便让寒香寻挠深一点。
“去睡了,她还小呢,可没法像我俩这样,特意不睡觉坐这儿吹冷风等你。”周蔷说。
寒香寻则是抓完了猫下巴,改捏了捏猫脖子,问道:“怎么好端端地,出门还是人,回来又变了猫儿?那事情棘手到你需要变作猫才能脱身了?”
“差不多吧,皇帝想对外宣布她受了重伤,尚未去世,只是在府中静养,但为了防备三司、东厂和钦天监,不希望任何一方有机会看出端倪,就想让我给狐狸当嗣子,由她家中义母出面来认我这便宜孙儿。如此一来,我明着给她侍疾,暗着给她守灵。有些事,才能瞒得住。”温无缺蹲坐在石桌上,先轮番将两只前爪伸进周蔷的茶杯里洗洗,又舔干净,这才干脆伸出舌头,快速喝起茶来。
周蔷正要伸手拿杯子的,见她这般,气不打一处来,就顺势改了目标,一把揪住她后颈,将猫给拎了起来。
“哎呀,蔷姐姐,这等好茶,我累了一天了,怎么不能让我喝两口?”温无缺抱怨道。
“要喝我给你拿杯子,你个猫舌头、猫爪子伸我杯子里做甚?”周蔷倒竖眉毛,气呼呼地说,“谁知道你那臭脚踩过什么,我这杯子还怎么用?”
温无缺不以为意,只说:“蔷姐姐,你可快放我下来,区区一个杯子而已,那首辅家里有的是,我明天给你顺一套斗彩高足杯,再弄点好茶叶,不比现在强吗?横竖,这皇帝都想让我给那半妖当‘儿子’了,那我继承一点她的东西,谁敢说个不字?”
周蔷闻言,斜眼看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再把猫松开,温无缺得以落回桌面上。
“她府上没人说你,难道我和姐姐就不会说你吗?这朝廷都还没给首辅发丧呢,你就等不及要她家财了?”周蔷揶揄完,不忘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看之前姐姐托人去江南买的紫砂茶具挺好的,现下凡人还不会欣赏,可这东西喝茶,真真比瓷器香多了,你有本事就给我找套温润的紫砂茶具来。”
温无缺扭头打了个哈欠,再悠哉悠哉地抬起后腿挠挠自己的侧腹,挠舒服了还要将肚皮翻出来,在石桌上蹭了蹭背部,整个过程里,对周蔷话中的责备和要求充耳不闻,气得周蔷又抬起了手。
眼看周蔷又想把她拎起来,温无缺灵活地往寒香寻怀里一钻,然后冲着周蔷,说:“还是蔷姐姐聪明,这皇帝对她秘不发丧,也是一步棋。”
“什么棋还得人命来下?”周蔷摇头,说,“我看那对君臣也是别扭得很。”
“个中缘由,我们局外人也不好说,但这大概也是她的愿望。”寒香寻以右手五指梳理着温无缺后颈的毛发,就开口了,说,“温大虫也说了,近日京中那些流言,除了姓李的牛鼻子编的,剩下全是她自己教林御史弹劾自己时,直接编撰的,这再经由朝堂转入民间,才会愈演愈烈。”
温无缺咕哝了一声,在寒香寻手法娴熟的安抚下昏昏欲睡,又想起那天在刑部的事。
当日温首辅脸色苍白,看着像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说话倒还利索。
按那老小子给自个儿编的故事,她乃妖狐妲己的后裔,现世就是要来惑乱朝纲的,之所以城中命案自杜大户始,只因杜大户吃了她太多狐子狐孙,也从《武王伐纣平话》里洞悉了太多妖狐一族的秘密,她得警示凡人。
那林御史欲将妖道在凡人间带起的妄言上达天听,本意是想弹劾锦衣卫万指挥使仗着是贵妃娘家人的身份,为了府上妾室父亲的单独一桩命案,就要在百姓身上滥用锦衣卫职权,致使民间人心惶惶,以至于百姓纷纷听信妖道之言,长此以往即便京中命案与黑眚无关,也会引发大乱。因此,他自然不信温首辅这套说辞,也不愿自己来传这话。
温首辅被他拒绝,也不恼怒,笑得温和,忽然便说起了故事,道:“《尚书》中说商周王帝辛的一大罪状,是‘惟妇言是用’,可这话过于语焉不详,连说的是谁都不知道;到汉代时,太史公才说这指的是奸妃妲己;要一直到了唐代,才逐渐出现了有苏氏美女妲己被妖狐附身,颠覆商朝的说法。而这事儿,今回就被《武王伐纣平话》给写了去。”
林御史听了,八风不动,只是问:“阁老与下官读的都是圣贤书,信这鬼神作甚?”
温首辅却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妖狐‘能食人’,却也能让‘食者不蛊’,说的便是昆仑之地自古有一种九尾的狐狸,凡人吃了它的肉,就能驱邪,传说它们侍奉于西王母座前。又有一说,西王母掌管不死之药,自后羿到先秦诸王,都曾往昆仑求药,而五代时,后晋有一大将姓杜,败了一场必胜之仗,使中原积弱,直至数百年后,汉人才于本朝之初收回燕云之地。而那杜重威败兵的缘由,便是他秘密遣兵往昆仑之巅,求取西王母座前灵狐,想要长生不死,并获得妖狐之力,一统中原。”
乍一听,活像是故事说上瘾了,可林御史马上就回过神来,想起来自踏进屋中时,温首辅就说过,要教他怎么弹劾自己。
林御史显然没料到,堂堂内阁之首,要教监察御史编排自己,于是迟疑地说:“下官不才,请阁老明示。”
温首辅赞许地点点头,说:“无稽之谈,林侍御莫要放在心上。只不过,凡事都像这昆仑的九尾狐,端看你是要被吃,还是吃它。本官愿意做万岁爷的妖狐,来破京城百姓心中‘蛊’。那道人姓李,名子龙,东厂的人似乎很吃他这套,若等东厂将此事坐实、闹大,朝中关于本官的谤议只会更多。且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事也不怪百姓,无缘无故,夜里在自家躺着就一命呜呼,而她们想破了脑袋,也不知应当防备谁,此事任谁都会害怕。既如此,不若主动让他们来恨本官、怕本官吧,只要有个靶子挡着,这流言总不至于失控,就无人敢往万岁爷失德上想。”
一番神神鬼鬼混着忠君爱国的慷慨陈词,说得那林御史怔住了,半晌才行了个大礼,赞叹首辅高义,同意把事情揽下来。
温无缺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好笑,心道真正高义的是这马上要二进诏狱都不怕的老御史。
果不其然,之后连着数日,林御史将温首辅面授的这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地,在早朝之上以弹劾的形式回敬到了首辅本人身上,龙椅上的皇帝听了,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阴沉。
这流言最终确实勾起了民间的好奇心,百姓们在头顶悬着黑眚的恐惧下,悄悄在水井边议论了起来,都在猜测,万岁爷是不是马上要让钦天监做法,降罪于妖狐化身的首辅。
甚至有李道人的信徒,开始为其奔走,想拉拢宫中太监,将其送进宫面圣,才能为民请命,亲自诛杀妖狐、打散黑眚。
谁也想不到,这李子龙一直妖言惑众,在小有资财的人家里轮转着混吃混喝,最后还真给他想办法买通了宫人,混进了万岁山上。万岁山位于皇城内,登顶即可俯瞰大内,妖道在万岁山上露了脸,若有几分真本事,简直是伸手就可以倾覆江山。
尽管李子龙很快就被侍卫控制住了,可据说当朝的周太后被吓得不轻,一病不起,现在被和一群太医一起,由皇帝下令,让御马监的武太监给层层护在寝宫里,不许任何妃嫔去打扰其静养。
与首辅的死讯不同,这两件事,温无缺在灵堂里默默守了半天灵,夜深偷偷摸回自家时,听着街头巷尾在家门口席地而卧的老百姓们悄声议论,竟然已经是传得尽人皆知。
温无缺猜测,这一切恐怕都是皇帝有意为之,包括那太后被迫“静养”,都是为了压下首辅之死而特意行的手段。皇帝这亲娘同贵妃不对付,首辅既然算贵妃半个“娘家人”,当然也不得太后青睐,如今遭难,太后若知道了定要插手,皇帝因此动怒,也是人之常情。
“老狐狸,”被宫廷秘事搅和得头有些疼,温无缺干脆甩甩脑袋,驱散脑海里的倦意,懒洋洋地问,“你当真一滴酒都不剩了?”
“这话说的,我又没死,你想要,我还可以酿。”寒香寻顺手揪了揪猫耳朵,不悦地道,“仅仅是今年没有了罢了,明年请早。”
“算了算了,这事可等不到明年,大内都快成筛子了。”温无缺伸了伸前爪,说,“我大概有些眉目了,有酒自然好,没有,我也能探出点什么来。”
“噢?”周蔷来了兴致,插话道,“姐姐在京郊查了这么多天水脉,把周围的城隍、土地和引渡人都问遍了,也没有查出黑眚来源何处,你怎么就知道了?”
温无缺矜持地一偏头,说:“山人自有妙计。”
“好好说话。”寒香寻拍了猫脑袋一下,也在催促她。
温无缺无奈地说:“我闻出来的啊。我们查了半天,最后什么法术,都不如老虎鼻子好使。皇帝和汪直对我那便宜族叔的死三缄其口,既希望我给她们镇着场子,我赶到的时候,灵堂里却连尸首都没给我留。那狐狸整个被烧成了一把灰,装在瓷坛子里,我就对着这骨灰坛子和她的衣服,做的入殓封棺仪式。”
说到这里,温无缺又抬起前爪,给寒香寻看猫抓伤的伤痕,说:“你看,我钉熟铁钉的时候划到的伤口,现在都没长好呢,可见那钉子也有门道————哎哟老狐狸你别揪我,我在说呢————这门道就是她根本死于非命,不是李子龙那个滥竽充数的动的手。她那个骨灰坛子里我闻了,有三种气味,一是尸体的骨头和血肉被焚烧后的味道,但没有皮毛的味道,说明她的狐狸皮被剥了;二是那把骨灰里,还散发着降真香的味道,降真香乃道教神香,有驱邪安神的妙用,寻常道观寻常神圣根本用不起;而最让我觉得古怪的,就是那安神香里还混着一股阴湿腐臭的味道,像是哪里的水底。”
“降真香虽然价值千金,稀罕到有钱都买不到,但首辅身为内阁之首,府中有也不奇怪。”寒香寻随口应道。
温无缺拿脑袋拱了拱寒香寻的手,讨好地说:“好姐姐果真也这么想?”
“那还能有什么可能,莫非你想说,天下只有皇家用得起,她一定是在大内遇害的?”寒香寻扬起眉毛,轻轻拍了下温无缺的后脑勺,说道。
“非也非也,我只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温无缺抬起前爪舔了下,再用爪子梳理被寒香寻拍过的地方,这才说,“她首辅之尊,皇帝和贵妃还经常去找她,高兴了赏点香也正常。只不过嘛,我就这么顺便跟汪直一说,那小子就神色古怪地提醒我,现今这香少了,若一时想找,还真只有大内有。”
温无缺说罢,仰起脸来,眯着眼睛看寒香寻的下巴。
“你这大虫,那太监说你就信?你就不怕他想骗你进大内?”周蔷轻嗤一声,说,“虽说你也不怕什么,但皇宫大内到底不是什么没人管的山头,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守灵吧。”
“蔷姐姐言之有理,可汪直那小子都说到这份上了,倒真叫我好奇啊。所以我找了温狐狸家里的管事,让那老叔帮忙查了库房,确认了还真的一点降真香的影子没有。”
“也就是说,你变成这副尊荣,不单纯为了从灵堂脱身,是真打算闯那鬼地方?”寒香寻警觉起来,语带警告地问道。
温无缺矢口否认,道:“那可是几代牛鼻子给布了阵的地方,还供奉着荡魔天尊玄天上帝,我一个不行神职的闲散神兽,已然是个妖怪了,哪儿那么容易闯进去?好姐姐,你们可莫要折煞我了。”
“呵,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说不想去,你当我是这么好糊弄的?再说了,你看着可不像会区区阵法拦住的。”寒香寻无情地拆穿她,说。
“我不怕阵法,我也怕阵法打草惊蛇啊。”温无缺慢悠悠地甩了下尾巴,说。
“看样子,你还真打算去那皇宫里耍一耍。”寒香寻果然洞悉她的意图,说,“你倒是不怕。”
“好姐姐,自打我们主动找上那对君臣起,这事儿本就是板上钉钉的。”温无缺意味深长地说着。
这话音落下,寒香寻果然无可辩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开口,问道:“你心中可都有计较了?”回答她的,是温无缺像寻常猫儿般“喵喵”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