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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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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八月,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京中却反常地下起了阵阵秋雨来。这雨不大,却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遮蔽了日头,使这大白天的,街上也像灰蒙蒙一片,像是天上哪路神仙对着云朵描摹秋风时,无意间打翻了笔洗中被清水冲开的墨汁。
温无缺趴在二进院内院湿软的泥土上,挨着院里那棵大槐树,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心想这日子虽然不算顶好,但看在今日不用去巡街也不用去宫门站岗的份上,还是可以接受的。
她半睁着眼,看着周蔷在院子里用秋海棠和菊花种出来的一点秋意,耳朵里则听着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雨滴打出的沙沙声,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几百年前的临安城。
打断她感怀的,是从树梢掉下来的一串串豆荚似的槐豆。
“嘤嘤,今晚吃炒豆荚!”狐崽子寒江寻踩在温无缺的虎背上,一边摇着树,把槐豆和槐叶给摇得满院子都是,一边说。
温无缺甩甩虎头,咕哝着:“玩玩得了,不要真的往嘴里塞,槐豆吃多了拉肚子。”说罢,她嫌身上挂满了槐豆和槐叶有点痒,还想伸直前腿,翻侧身在老槐树上蹭一蹭背。
她这一动,狐崽子自然就从她背上跌了下去,可维持四岁凡人幼儿模样的狐崽子非但不会喊痛,还开心地又揪着虎毛往回爬,笑道:“好玩,再来一次!”
温无缺并不想被孩子当树爬,不高兴地快速抽动了几下尾巴以示警告,继而又想起狐崽子灵智受损过,至今才恢复了一点儿,模样都长不大,所以也不懂害怕,更看不明白猛兽的警告,悻悻地垂下尾巴,还要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看身后。
上回她变虎时,一尾巴摇开打破了几个花盆,被寒香寻罚她一个月不许变回老虎,而那一个月偏偏官场上的应酬又多,她每日得保持人形,同外人虚与委蛇,回家还不能舒展筋骨,做人做得十分憋屈。
温无缺心有余悸,宽慰自己比起那时的苦闷,被狐崽子当座山爬也没什么,好歹自己现在是一座老虎山。
于是她叹了口气,又将前爪缩回脑袋底下垫着,规规矩矩地趴好,绝了继续活动筋骨的心思。
狐崽子全然不懂她的难处,很快就还不满足于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干脆骑到她脖子上,双手左右开弓,拽起她的耳朵就当作是缰绳,嘴里催促道:“驾!驾!”分明是想起在关外被她驮出去玩的事了。
温无缺不喜欢寒香寻以外的人扯她耳朵,但好在狐崽子现在还小,化了人形手上更是没力气,她最多觉得耳朵有些痒,还不至于多难受,否则她非再次站起来,把人从自己身上抖下去不可。
狐崽子玩了一会儿,见温无缺巍然不动,明白过来自己这老虎是骑不成了,也失了兴致,准备从虎身上跳下去,跑去其他地方玩儿。
温无缺巴不得她快回屋,免得淋雨淋受了风邪,刚想哄两句劝她动作快些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这么一手提着袍摆一手撑着伞,一路小跑着,出现在二进院和一进院间的游廊处,发出“哒哒哒”的动静。
温无缺循声望去,发现那人一双靴一身袍子上都是不知哪儿沾来的泥浆,这每一脚下去,还踩得地上的雨水飞溅开来,落在他自己身上,更是狼狈,哪有往日的半点风姿。
“无缺大哥!”汪直一边喊着,一边眼瞅着就要冲进内院来了,仿佛才想起来这里是主人家和女眷休息的地方,硬生生停在了青石甬道的入口。
温无缺气定神闲地趴在树下,看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直到目光停留在自己这个角落里,这才冲着汪直那张瞬间苍白的脸,愉快地咧开嘴,笑出两排利齿,呼吸间鼻孔朝外喷着白烟。
汪直瞪大了一双眼睛,忍不住咽了两下唾沫,才稳住打战的双腿,忍住没掉头逃跑。
“虫兄,”汪直定了定神,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冲着内院槐树下卧着的斑斓巨虎,打了声招呼,说,“小弟与无缺大哥有约,劳烦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寒江寻再度从老虎背后爬了上来,坐在虎背上,看着院中多出的陌生人,警惕地揪了下温无缺的虎毛。
不愧是当今御前的红人,汪直一见院中多出一个活人,哪怕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四岁小儿,还大着胆子骑在头老虎身上,他也没再露出方才那般惊慌失措的模样,而是镇定地朝寒江寻一拱手,说:“敢问姐儿,令尊是否在家?”
“噗嗤。”温无缺没忍住笑了一声,只是这嗤笑从虎嘴里吐出来,像危险的咕噜声,她立马收了声,先看一眼汪直还梗着脖子站好好地,便抖了抖肩膀,用心声传音的方式,示意坐在自己背上的狐崽子,说,“你跟他说,你把老虎关起来就去喊你爹。”
感觉狐崽子没有要动的意思,温无缺只能补一句:“下次发了月粮,我去买点饴糖,给你熬一锅糖浆裹糖葫芦吃。”
寒江寻本来装腔作势抱着双臂,听到她这么说,这才伸出双手,十指大开。
温无缺怀疑她真敢做这么多糖葫芦给狐崽子吃,寒香寻非拧掉她两边耳朵不可,但面上还是矜持地一点虎头。
寒江寻这才从老虎背上灵活地跳下来,拍了拍虎背,说:“嘤嘤,回去。”下完这“命令”,狐崽子还要双手叉腰,显得很威风的样子,端了一会儿架子,才又原地踩起了水坑,引得站在甬道口的年轻太监忍不住侧目。
温无缺配合地站起身来,缓缓迈步去了正房侧边的天井,假装吃力地将壮硕的虎躯从天井的小门洞里挤过去。
京城不比关外,在关外时温无缺随时可以现了原形,辽东之地本就多虎,她也就比寻常的虎壮硕些,也不是什么当地百姓生平未见过的奇珍异兽,在林子里也不用刻意顾及凡人————当地的猎户知道怎么与辽东大虫这种自己打不过的猛兽处下去。
可京城里的百姓不比辽东之地的游猎为生的女真人,这些世代居于京城的百姓,大多数一辈子也没见到过一只大虫级别的猛兽,哪怕是常年在京郊耕种的农民也是如此。
对京城内外大多数人来说,知道世上有虎,和冷不丁看到只大虫出现在自个儿面前,可是两码事。
但妖怪都需要现出原形,纾解一下消耗太多精力维持人形的不适,温无缺一年总得变上几次老虎才是。考虑到这一点,当初寒香寻和周蔷买宅子时,特意挑了现在这间,便是图它一进院位置好,可以做生意;二进院的内院够宽敞,天井的大小也合适,对外宣称温百户家中老虎平时缩在天井里睡觉,需要遛弯了就在内院里活动。
这套说辞主要是应付像今天这样,她大白天能回家里喘口气的特殊日子。锦衣卫看着威风,实际上这职责让她们平日要盯的大小官员也不少,还时不时要和东厂那边的太监勾心斗角,因此她白日很少能回家,就是像先前那样带人到书坊里露露脸,也不会直接去后面宅子里;而到了晚上,她回家就是变了老虎,除了宵小之徒,也不会有人半夜趴她们家墙头看虎。于是这套准备许久的说辞,便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若不是汪直就这么咋咋呼呼,差点闯进了内院来,温无缺怀疑到她们离开京城为止,其实都不需要怎么向人解释后院有头老虎的事,同样的,她也不用真的钻一次那个逼仄的天井。
温无缺堪堪挤进了天井中,确认汪直不会逾矩直接进来,这才施法化了人形,低头先故意弄皱了一身衣裳,又披上蓑衣,戴好斗笠,装着一直在天井里干活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汪公公,下了朝怎么不跟着万岁爷,有空来我这小院儿淋雨?”温无缺朝着甬道口的人一拱手,便抬手示意汪直退回游廊里再说。
经过内院的时候,温无缺懒得走甬道,便径直踩进泥地里,绕到槐树下将还在淋雨的狐崽子抱起来。
汪直收了湿漉漉的油纸伞,也冲温无缺一拱手,才退回游廊处,在青瓦屋顶下避雨,等温无缺进来。
温无缺预感事情不简单,仗着手里抱着孩子,进了游廊也懒得摘斗笠,只抬了抬帽檐以便看清楚面前的人。
汪直在御前伺候惯了,守了半辈子规矩,平日离了宫廷就爱笑,今日那脸上却无半点笑意。
“无缺大哥。”汪直又叫了她一声,却不接着往下说。
温无缺手里托了托狐崽子的屁股,把孩子抱抱好,才说:“无妨,小孩子不记事。你这大白天的来家里寻我,总不能是什么军机大事吧?那也轮不着我这六品小百户啊。”
最近汪直常常得了皇帝的中旨,私下干涉黑眚案的调查,尤其喜欢盯着温无缺,就想时不时切磋一把,输几次都不嫌丢人,愈挫愈勇,温无缺同他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
她其实心知肚明,能让一向仪表堂堂的汪内侍这么狼狈,就算不是什么机要秘事,也不会是可以当着小儿面前谈论的小事,但既然不是真的有圣旨下来压着她,汪直就不是走明面来说,那她大可以选择抱着狐崽子,不去听这些东西。
昆仑神虎有食鬼魅的职责,黑眚在凡间现世,总被解读为君王无道,是动摇国本的妖异,这幕后的东西还不知怎地学习了梦魇之术,惹到她们家庇护的凡人头上了,这桩桩件件凑起来,她借着锦衣卫职务之便,对查清黑眚一事自然责无旁贷。
至于朝里那三位如果想让她再额外做些东西,那她可不奉陪,横竖这龙椅又不归她坐。若她为君王,她再考虑朝里的事。
温无缺态度明确,汪直那般伶俐的人岂能看不懂,但见他像早有准备似地,马上滴水不漏地说:“无缺大哥,万岁爷无意将你卷入,只是这事唯有你可以办。首辅一生为国操劳,六亲缘浅,唯有你一个族中侄儿。现下首辅在万岁山救驾殉国,总得有人守灵,待那私闯万岁山的妖道和引人入皇城的太监都伏诛,才好下葬。”
这人话说得极快,像是就怕温无缺打岔,说完了也不急躁,就这么淡定地看起院中的景色来。
说者平静,听者就是另一番感受了。
那个同她面貌有七八分相似,恐怕还有些渊源的凡人权臣死了,死得还有些不同寻常,现在那人背后的天子需要她出一份力。
温无缺几乎立刻咂摸过来汪直话里的意思,先低头看看狐崽子,见孩子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珠子朝着汪直那边不停打转,知道这是狐崽子不想自己跟着走的意思,但还是说:“我把丫头抱给她娘一下,你且去角门外头等我。”
汪直颔首,表示同意,便和温无缺一起离开了二进院,俩人一个朝着角门而出,另一个先抱着孩子去了一进院前面的铺子里。
寒香寻今日和周蔷一起在铺子里间的屏风后头坐着,周蔷见温无缺不在后院滚泥巴,竟然化了人形,还一身渔夫的打扮,靴底沾了院子里的泥,蓑衣边沿直往地上滴水,已经面露不满,再看她怀里的狐崽子明显淋了雨,刚想训斥两句时,见她神色不对,便改口道:“孩子给我,你坐着说。”
“不用了,汪直在角门外头等我。我得跟他去一趟大学士第。”温无缺说着,顺势把狐崽子递给了周蔷。
寒江寻长得慢,现在灵智也就和四岁的凡人小儿差不多,但到底四岁的时间比人家长,一钻进周蔷怀里,忙机灵地告状,说:“有人死了,那个哥哥让嘤嘤去,这样不对!哥哥都没带东西,就让嘤嘤干活,蔷蔷姨,阿娘,别让嘤嘤去。”
周蔷闻言,先是被狐崽子逗笑了,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听了件什么事,忙收起笑意,喊了寒香寻一声,说:“姐姐,你说呢?”她们家一向是唯老狐狸马首是瞻,都习惯了这等大事先问真正的一家之主,然后等老狐狸下决断。
当朝首辅死了,皇帝御前的红人拉着温无缺去人府上办事,怎么想都是件需要寒香寻决断的大事。
寒香寻没有马上回答周蔷,而是先看了眼温无缺,问道:“你怎么想?”
温无缺隔着屏风上的薄纱,盯着老刘在柜台后忙碌的身影,说:“你看黑眚、妖狐连着妖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么一闹,京城乱了也有月余了,咱家现在晚上睡觉得听满京城的锣鼓喧天,白日里铺子的生意还不景气,都没主顾上门。我嘛,自是得为一家子的生计打算。”
“你自个儿能想明白就好,她到底是你名义上的族叔,去送送吧。”寒香寻会意,说,“这里有我和周蔷看着,若需要,尽管传音使唤我们。”
“我当然不会跟姐姐们客气。”温无缺说完,便还是转身出了铺子,从后院的角门出去,与等在巷子里的汪直汇合了。
温无缺一出去,毫不意外地看到巷口停着两匹马,看样子一匹是汪直方才骑着来的,另一匹是特意为她备着的。汪直是武人,不喜坐轿子,而温无缺品阶太低,不能坐轿子,加上她俩今天得赶时间,那自然还是骑马方便。
汪直这是一开始就算准了她不得不答应。
“这,要不我给你再拿件蓑衣去?”温无缺跟着汪直走到巷口马匹边上,不着急上马,而是看汪直把伞挂在马鞍边上,迎着雨幕就上了马,好意问道。
“不必了,这雨应当快停了吧。”汪直拽着缰绳,轻轻摇头婉拒了。
温无缺也不勉强他,足尖一点,轻松跳上了另一匹马,一扯缰绳,与汪直一前一后策马往城中赶去。
汪直带来的显然是御马监饲养的御马,马儿步伐稳健,跑得也快,进了城中,也不会轻易被路旁的行人惊到,端的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温无缺心道,若非今日这样特殊的时候,让她骑上这么一匹好马,她会更开心些。
比方说,她之前在刑部就琢磨过,待解决了京畿里的麻烦,定要越过这便宜族叔朝着龙椅上那位讨要点什么东西,现在看来,若她是解决这一连串麻烦事后,向天子讨上几匹这样的马,总强过此刻事态还在恶化,而她骑上骏马是为了奔赴那位首辅的丧事。
温首辅居住的大学士第,离皇城根儿很近,是先皇御赐的宅邸。
宅邸正大门临街的是青砖砌成的八字影壁,顺着影壁往里望,看到台阶处,掠过两侧的汉白玉上马石、下马石,及旁边的拴马桩,着再眨眨眼,往里伸长脖子去瞧,才能望见台阶尽头漆黑幽深的广亮大门。
这大门后头,才是那座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光一进院就比她那整座宅子两进都加上要来得大,内里修建得庄严又不失豪气,但寻常人连那影壁环抱出的门前一亩三分地都不敢踏足,更遑论门后的光景了。
这门后的地界,除却温首辅自己和其家人,也只有府里当差的下人才能天天得见,朝中大员还得递拜帖,给那门前铜墙铁壁般的四个精壮门子,得到批准,才能入内目睹真容。
温无缺身为名义上的远房同族侄儿,也不例外,只在刚进京那会儿,大摇大摆就去找人攀关系的时候,才进过一次院子里。除此外的时候,她每回巡街时打这门前过,也得跟旁人一样谨慎绕行,并不会递帖拜访,只是心里免不了腹诽一番:老小子真是懂享受。
温无缺和汪直骑马靠近了下马石处,这边的门子就很机灵地上来助她们下马,并主动将马带走。
温无缺扫了一眼,注意到门前一切如常,甚至连个白幡都没挂,“大学士第”的牌匾两侧悬挂着的,还是写了“温”字的寻常灯笼,而那些门子们神色也很平常,像无事发生一样,埋首各司其职。
俩人走近大门处,府里的大管事才迎了出来,简单行礼后,便领着她们进门。
那管事看着有年纪了,满脸皱纹横生,却没有蓄须,面上极为干净,一言一行都十分得体。
温无缺跟在老管事后头,回忆着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人,随意瞥了眼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汪直,后者察觉到她目光,便小声给她解惑了。
“王翁在世时收的义子,本来在孙太后跟前当差,后来又自请进南宫侍奉先帝。先帝复位后本来要给他加封的,碍于臣民对王翁还有不满,为王翁立祠已属不易,若再封赏王翁家人,恐怕刚夺回的龙椅生了变数,只得赏赐些金银。他体恤先帝,一心想出宫,先帝哪里放心,首辅就给收下,放在府里当了个管事,成全了先帝对王翁的情谊。”
温无缺看出这管事的原也是个宦官,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出身,心中对刚刚去世的温首辅升起一点点的佩服,觉得这人果然厚颜无耻,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还真什么都肯做。
“我那族叔倒是仗义。”心里想的是一回事,温无缺当然没有傻到当着人管事的面编排死者,便诚心夸赞了一声。
汪直自然能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没有接茬,只趁着路还远,又说道:“首辅自是有情有义,无缺大哥身为首辅同族之人,定然知道,当初温家就是因为王翁和先帝执意亲征,被瓦剌人俘虏,这才受了牵连,当时族中男儿几乎都获罪伏诛,唯有首辅年幼逃过一劫。但首辅心里始终惦念先帝,高中探花后得襄王郡主青睐,招为仪宾,心中所想也是去南宫走动,保护先帝和万岁爷。”
温无缺看了看管事的沉稳的背影,再看汪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接话,问:“那她怎么后来又没当成这仪宾?可不记得我朝允许驸马或是仪宾入阁。”
“也是机缘巧合,首辅是景皇帝钦定的探花,可孙太后疼爱郡主,想为首辅和襄王郡主赐婚,恰逢钦天监算出二人婚期要延后三年才圆满,并有助国运,这下太后和景皇帝都无话可说。不成想这国运助的不是景皇帝,而是困于南宫的先帝。第三年的时候,景皇帝病危,当时朝臣里有不少官员蠢蠢欲动,想迎立襄王入京,而首辅忠于先帝,想办法将消息传进了南宫,先帝先一步破了南宫宫门,复辟为帝,这事景皇帝驾崩前也是欣慰的,可见确实是天命所归。”汪直说到这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之后的事,其实温无缺在民间听行商议论京中的事,也有所耳闻,不过突然有些好奇温首辅能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便接口道:“所以我那族叔有从龙之功,当然受先帝看重,而反观那位郡主,既然老父亲作为皇叔的身份尴尬了,她也就不能留在京里,难怪有缘无份。”
“确实如此,襄王审时度势,主动跟着拥立先帝复位,还带着郡主回了封地,可惜郡主思念首辅,据说没回去便死在路上了。说来也巧,据说先帝在南宫时除了万岁爷,还有一个公主,与万岁爷是一母同胞。当时万岁爷有意让公主及笄后和首辅成婚,结果首辅可能没有这个运吧,公主及笄后没多久便暴毙了,先帝身子也不中用了,等万岁爷继位,首辅就婉拒了万岁爷的赐婚,坚称要为郡主守节。”汪直眉飞色舞地说。
温无缺眯起眼睛,端详着汪直的神情,揣度着这小太监的心思,嘴上只谨慎地说:“族叔果然重情重义,当真天下学子楷模。”
汪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敛了笑容,道:“确实如此。”
温无缺可不在意他是否开怀,毕竟她们现在在议论的,可是当朝首辅和天子,人就是去世了,那也是刚刚才死去没多久,没准尸身都还是热的,她在人家家门中议论这些,可不是好事。
更何况,温无缺是知道的,她自己、便宜族叔和当今万岁爷,都是女扮男装在这朝堂之上。可她不知道汪直在御前得宠到什么程度,是否知晓首辅差点要尚的公主,现在就是他嘴里的“万岁爷”。
温无缺可不愿意随意接口,毕竟自己若说错半个字,江山都要天翻地覆了。
她是神兽,是妖怪,可以不在意凡人江山,但这么多凡人百姓不行,若出事,寒香寻可有得忙,她怎么也不会让寒香寻受过的。
她有些疑心,汪直其实是知晓内情的,特意说这么多,不过是在试探她对刚去世的首辅了解有多深。这些年,京里关于温首辅的风言风语都没断过,这一个月来,因着黑眚和妖狐之灾,更是达到了顶峰。温无缺不上常朝,都听闻林御史为首的那帮御史和给事中,可没少上奏弹劾温首辅,仿佛把这老小子撸下去,真能堵京中悠悠之口似的。
这情势下,汪直既然受天子所托,让温无缺来料理温首辅的后事,自然要看看温无缺是不是受首辅信任的。
汪直见她油盐不进,也就不继续试探了。
府里地方大,每一进之间都隔着老远,她们方才说话的工夫,其实连一进院都还没走完,确实应当省点力气。
于是剩下的路上,二人跟在管事的后头,走得极为安静,一路上只能听到三人交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