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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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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睡前说几日后带她去南海子的皇家园林狩猎,容鸢睡醒后,下了朝的皇帝便已经换上了一身方便狩猎的窄袖戎装,坐在罗汉床上等她了。
若她真的是贵妃,她大概会觉得皇帝这是迫不及待,但事实却是此间的时间,与外界是不一样的。
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在多数情况下,似乎与现实世界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异常,可容鸢仔细留意房里的更漏,配合观察窗外每日的月亮盈缺,很快发现,只要发生一些与京城里的黑眚作乱事件有关的事,整个空间的时间便会大幅往前跳跃,就好比小说里的关键剧情节点似的。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事情是小说里的,又有多少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她原本断定这一切都是小说的剧情,可很快发现,有不少事情,似乎没听温无缺念过,倒是与她记忆里的帝王起居实录记载更为相符。
总不能,这幻境是那小说作者的,这人宣布停止连载时,说这一切都是基于真实历史写就,其实说的是实话,缔造这幻境就是执念太深,想找个人进来见证真相吧?
不过这个想法,马上被容鸢自己否认了。作者的执念和器灵的执念一样,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达到这个幻境的水平的,比如她在这里是拥有完整感官的,会难受、会饥饿,夜里赶上皇帝兴致好非拉着她陪伴,久了她也会困倦。普通人的执念带有太强的偶发性,没有办法做到对她的大脑影响至此。
那么排除这两种可能性,她脑中那个黑白相间的双色答案已经逐渐清晰。
貘确实有这样的能力,虽然为什么选择她,为什么是这段历史,这厮又是如何定位到她的梦境这事,尚且还是一团谜题,但多少给了她些安慰。若这一切只是貘创造出来的梦境,也许她在现实中并没有晕过去太久,至少不会让寒香寻太担心。
容鸢凭此开始反向推理,断定只要月亮的变化突然加速了,就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有不一样。她昨夜趁皇帝睡了,便披衣下床,偷偷去窗边看过,当时的月亮便和皇帝来之前的形态不一样。
就是这个举动有些麻烦,蹲在床边守夜的近侍们以为她怎么了,马上就要过来服侍,她不得不施了障眼法,让对方产生疑惑,进而忘记这件事。
她不是幻境的主人,在幻境中施法要让法术生效,比平时耗费心力,因此她这一觉醒来,头又疼得厉害,不管怎么掩饰,皇帝都一眼看出了。
皇帝本来想说,那就取消狩猎,还是陪她休息,被她婉拒了。
月亮都给了提示,她若违背剧本,不让这个关键剧情上演,怎么能摸清那只貘有什么阴谋呢?
于是她还是在女官的服侍下,换上了和皇帝差不多的戎装,二人均像男子般将一头长发固定在头顶,以网巾和发簪束起,插发簪的时候,皇帝还示意女官退下,非要亲自帮她簪发。
容鸢盯着铜镜,看着独自被映照在铜镜中的皇帝,心中不免叹息,随即又自我安慰,想着至少正史中与小说里,贵妃这会儿都还在人世,而她们所处的,是某个妖兽创造出来的噩梦,自己若在此间消失,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自己或是梦境外的寒香寻她们找到了办法破除幻境,那到时候,皇帝只会跟着消失而已,不至于再遭受孤寂之苦。
皇帝自然是看不见她心中所想,皇帝似乎看见的和她所看见的,还不是同一面镜子,给她弄好了头发,还要调整铜镜的角度给她看,问她满不满意。
容鸢醒来起,试过对着一切能反光的东西,都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脸,今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她只能把镜子又摆回了原先的角度,看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笑说“好看”。
容鸢当然也希望这镜子能照出她,因为她之前补习整个凡间的历史,补到当朝时,确实好奇过贵妃的容貌。
关于贵妃的真实容貌,历史爱好者的说法一直没统一过,有人认为贵妃年长皇帝那么多,再美也美不到哪里去;而有人则认为,既然她俩年龄差在古代都差辈了,皇帝还那么深情,贵妃自然姿色不差。
可她现在怎么做也看不见自己的容貌,因好奇得不到满足,多少有些懊恼。
懊恼过后,占据她思绪的便是更深一层的疑惑————既然这貘,非给皇帝安一张寒香寻的脸,给死去的首辅安一张温无缺的脸,甚至还根据角色年龄调整了二人的面部状态,怎么让她当这个贵妃,就没有脸了呢?
关于前一个问题,她还可以理解为,貘与寒香寻有跨越千年以上的过节,冲她来多半也是要报复寒香寻,为此才故意在幻境里,设计一些与贵妃亲近的角色,长了现实中寒家人的脸。
针对后一个问题,她却百思不得其解,这貘都可以让她相信她撞到东西,被撞的地方会痛,还让她会困会累会难过了,不可能办不到让她觉得,她在镜子里确实看见了老了不止三十岁的自己才对。
容鸢把这个疑点姑且也当一条线索,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皇帝带着她,一起坐车出了宫门。明明还是早上的时间,她们这一路上沿途竟然不见半点人影,只有御马监和锦衣卫的兵马在大道上护送车驾,她猜是月相快速变化而快进掉的剧情里,底下人已经提前帮忙清过场。
因着车外除了穿罩甲的兵士也没什么东西可看,整下的路上,她除了陪皇帝说话解闷,其余的时间便用来在心中推测起了,这貘下一步准备把哪个老熟人喊来。
这一路很是漫长,午时左右,她们才到达围场。但这时间还是不够她想通,这貘能根据小说,给寒江寻、周蔷和龟奶奶安排个什么身份。也许可以进皇家鱼池的小鲤,机会还大些?
容鸢不得不狠狠摇头,以驱赶脑海中,她陪着皇帝在湖边散步,水底底突然浮上来一条鲤鱼在用人类四肢蛙泳的诡异画面。
熟人都是妖怪就是这点不好,有些人形看久了,她都忘了原形长啥样;有些学艺不精,化形都不彻底,总是变成带有部分人类特征的古怪形状,在这种时代真见到了还怪吓人的。
前两年的时候,现代的南海子已经被成功改造成一座湿地公园,并开始向游客开放。当时周蔷还提议过,说等小狐狸再大些,可以一家人去首都旅游,逛逛这里,温无缺听了,脸色古怪,当场拒绝。
容鸢看着微博上搜到的,首批游客拍摄并发布到网络上的风景照,奇怪老虎难道是不喜欢这种生态太好的地方吗?
五百多年前的南海子,整个生态看着要比五百多年后的湿地公园还好,可也更加原始。
容鸢站在事先就搭建起来的大帐里,视线顺着眼前大片高耸的枯黄野草,向前越过漂浮着枯荷残叶的湖水,投向远处的树林里。深秋时节,那些高大的乔木已经成了光杆司令,看着像一片死林,隐隐透着不详的气息。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皇帝悠哉地坐着用膳,见她迟迟没有落座,便问道。
容鸢收回视线,也收敛了心中那点不安,忙摇摇头,回来皇帝身边坐下。她执筷开始用膳时,眼角瞟了眼身旁待命的宦官,见对方牙关不再打颤,身子也站直了许多,几乎忍不住向跟前的人投去责备的目光。
皇帝却是眼带玩味,坦然地与她对视。
皇帝的眼神看得容鸢头皮发紧,想起了一些历史记载里,说这贵妃恃宠而骄,很是跋扈,疑心自己太体谅下级宦官,对皇帝而言是不是举止过于异常。可转念一想,类似描述在这本小说里是不存在的,认定自己的行为应该没问题才对。
闹不清皇帝的想法,容鸢便不猜了,用膳之后,还是将精力集中在了即将上演的剧情上头。
南海子平时就像现代的野生动物园似的,被饲养来取悦皇室的飞禽走兽都是自由穿梭期间,只有今日这样,因为皇帝提前知会了要来幸海子,故而被看场的海户提前做了清场工作,飞禽走兽、鸟兽虫鱼都暂时被从以湖为中心圈出来的围场里驱逐,等着一会儿皇帝策马引弓时,再放出来。
海户清的是动物的场,锦衣卫清的就是人祸了。她们用膳时,这些人便骑着高大的战马,随意用兵器在野草里拨弄,确保没有可疑人士混入。
有些性子乖戾的,仗着射术好,还要故意往海户伏跪的地方放两箭,吓得那些等着放野兔、野鸟进场的海户受了惊,手里的动物挣脱开来,提前便闯入了围场里。
皇帝与她分别骑在一匹高大、稳健的御马上,显然原本就对这事先都安排好的狩猎,兴致缺缺,见此情景,眉心一蹙,便抬弓直接朝着那几个锦衣卫坐下战马连放三箭。
箭矢破风而去,箭势凌厉,随着箭镞撕裂布帛没入皮肉里的声音传来,几人应声摔下马来,抱着大腿呻吟打滚时,又被自己的战马踩中,围场周边顿时惨叫连连。
“万岁爷!”有个领头人模样的男子连忙策马上前,滚下马来,伏跪在皇帝马前,说,“万岁爷明察,臣等是听闻怀恩那个阉奴,安排了野兽,要暗害万岁爷和阿姐,这才————”
“嗯?”皇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伏跪的人忙又改口,说:“听闻御马监安排的猛兽十分凶险,野性难驯,只这几日已经连伤数人,御马监的太监被抬出去了一个又一个。目下京中大乱,首辅遭难,御马监掌印要献凶手于御前,居心叵测,为了万岁爷和贵妃娘娘的完全,臣请万岁爷下令,不要释放猛兽。”
“你看呢?”皇帝还是没有应声,而是转头看向了容鸢这边。
容鸢拧起眉头,看马前伏跪之人虎背熊腰、五大三粗,方才低头下去前,满脸的横肉和虬髯,再回忆这人最初喊了声“阿姐”,突然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历史上,贵妃确实有一个弟弟,凭着姐姐的荣宠,在锦衣卫里很是得眼,小说中嫌弃这人物粗鄙,几乎不太提及。
容鸢心想,这宠妃的弟弟看着是真不好看,听着脑子也是真不好使,搞不好宠妃的容貌真的不好,有些庆幸这里的东西都照不出自己的面容来了。
容鸢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自然没什么亲情和好感可言,几个锦衣卫刚才的举止也令她不喜,便说:“无论如何,身为锦衣卫,有内情不干脆禀报,而是以弓箭欺压、威慑无辜海户,当罚。”
“阿姐!”伏跪之人急了,忙抬起头,喊了她一声,触及皇帝阴着的脸色时,又赶忙低回头去,说,“实在是事出突然,手下人见草丛里有异动,应是那猛兽已经蛰伏于其中,情急之下为了万岁爷的安危,不得不先放箭。”
“万都督一片忠心,令人佩服,”这回,不等她俩谁开口,便有一道形似少年的男声插入了进来,嘲讽道,“可万都督,若是那猛兽,受不住你们锦衣卫的威慑,直接冲将出来了,尔等又当如何?”
容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干净无须发,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就从方才锦衣卫三人放箭的草丛之处,穿过围场向她们这边走来了。
那人步子轻快,想来身手敏捷,带着个在其手中挣扎不已的活物,耳畔听着手里那小家伙一直发出鸭子叫一样的声音,也没有露出任何窘态。
待人走近了,皇帝才露出点笑容,说:“你这奴婢,好生大胆,说好要为朕和爱妃准备惊喜,怎地这会儿就出来了?”
“万岁爷,按他们锦衣卫的说法,奴婢若再不带着小山君出来,这小东西怕是得将在场的精兵,都给杀个干干净净了。”一身罩甲的武太监鄙夷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站也不是,继续跪又不甘心的锦衣卫指挥使,将手上拎着的动物改为双手托起,便朝着容鸢的马前一拱手,恭敬地说,“娘娘,这可是奴婢与人下了好些天棋,好不容易赢来的罕物。”
“嗷!”满身斑斓黑条纹的金底小虎,在年轻太监的两个手掌里费劲巴拉地支起身来,朝着容鸢龇牙一叫,又跌了回去。
容鸢瞪大了双眼,盯着那圆圆的脑袋上,熟悉的王字花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丢开牛角弓,向前一俯身,便单手将那“嗷嗷”叫的幼虎给捞进了自己怀里。
那锦衣卫指挥使很有眼色地,向前一滚,先接住了她丢出去的牛角弓,想以此为借口,起身还弓时,一看她抱着幼虎左看右看,立马急了眼。
“娘娘!阿姐!有诈啊!我明明查到,他们是从关外运了身长丈余的吊睛白额大虫进京,就是往这南海子运的,怎可能是这么个小畜生?!”指挥使急道,这措辞已经顾不得君臣有别,又是在光天化日下了。
容鸢听着他的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在自己怀里又蹭又叫,像个猫儿似的幼虎,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对方身上每一处斑纹,与记忆中的凛然虎躯做着比对,情不自禁低头便亲了小虎的脑袋以下。
嗷嗷叫的幼虎闭嘴了,也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呆愣愣地用一双圆眼睛看着她。
身长一丈有余的巨大猛虎,她当然见过,温无缺的虎形她早已见过了无数次,她对对方身上的斑纹分布都十分熟悉,在她怀里的,毫无疑问就是温无缺————虽说不知道为何,小了不止一圈,可这证明了,她的家人已经找来了。
容鸢很是激动,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其他人,低头又想亲一口时,只觉得胸前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她的鼻腔。
“咳,”年轻的太监清了清嗓子,机灵地说,“奴婢听闻,老虎这猛兽,会以气味辨认自己的亲人,也以气味划分自己的领地,威慑其他畜牲不要靠近。想来,这小山君在娘娘身上便溺,留下气味,是把娘娘当自己人给认主了。”
“朕也听过,”皇帝语气里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打旁边伸出手来,对她说,“来,给朕抱抱吧。”
容鸢嫌弃地瞪了眼怀里那想往衣料水渍上滚的幼虎,毫不犹豫就把刚才还爱不释手的小家伙给递了出去,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皇帝将小虎以抱小孩的姿势抱在怀中,一手托着虎身,一手逗弄起了老虎肚子,笑道:“确实有趣,赏。”
“谢万岁爷。”那年轻太监忙恭顺地行礼,说。
“不过,不是说关外得来的吗,你又是同何人下棋赢来的?”皇帝一面揉着幼虎的下巴,一面问道。
“回万岁爷话,其实这功劳本也轮不到奴婢,这小山君的原主人,是锦衣卫一个姓温的百户。那温百户据说是温首辅的远房族亲,有些家财和祖产,以前在关外闯荡过,有一只自小养大的老虎,这小山君便是那虎的孩子。这几日温百户同奴婢一起查妖道之案,奴婢见其为人机敏、正直,唯一不足的也就是太沉迷女色和享乐了,家中一妻一妾,有一幼子,还要养虎,祖上的资产和俸禄哪里供得起,便想将这幼虎抱走,再为他求些恩典。”那太监回答的同时,也不忘继续以言语刺激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
容鸢看二人之间暗流涌动,有些头疼,可看皇帝气定神闲的样子,便知道这情景平时没少上演,也懒得继续为之心烦了。
她现在更为烦忧的,除了这缩小成幼虎的温无缺在自己身上留的气味过于浓烈的“纪念品”,更多的还是太监话里提到的人。这温百户家里的配置,听着实在是耳熟。
姓温,家中还有老虎,肯定是温无缺没错了。那一妻一妾,想必是陪着伪装身份的寒香寻和周蔷,而那一子,怎么看都是寒江寻。
这没素质的幼虎虽然是温无缺本虎,但与她认识的温老虎并非同一虎,而是五百年前的温无缺。容鸢眯起眼睛,看着直想往皇帝胸口钻的幼虎,脑中一些零散的线索慢慢穿插到了一起。
难怪这一大一小,当初得知小说停止连载了,那么激动呢,合着这段历史,她们还真有可能是亲历者啊。
只是,看这幼虎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五百多年前的温无缺,为什么并入了小说剧情里,并且还变成了婴幼儿的模样,那个停更的作者原本打算朝哪个方向写?
这边厢容鸢思绪翻涌,那边厢皇帝听了太监的话,只问:“汪直,老虎虽稀罕,可也没有稀罕到朕得不到。这会儿献虎,你和那小小百户,可还有别的目的?”
“万岁爷明察,老虎乃是纯阳之体,有老虎所到之处,鬼魅妖孽皆要退散。奴婢自然是希望,老虎在宫中,黑眚无法靠近万岁爷和贵妃娘娘。”太监说。
皇帝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复又揉起了幼虎肚子上的毛发,说:“也对,留这小东西给爱妃解闷吧。刚好,她也很喜欢爱妃。”话音刚落下,几人眼睁睁看着幼虎在皇帝的衣襟下,也留了一小摊深色的水渍。
这回,一直游刃有余的年轻太监脸色白了一白,那抱着弓的锦衣卫指挥使倒像是发现了破绽,扬眉吐气,鼻孔喷着粗气,便要开口嘲笑对方一番。被幼虎尿了衣服的皇帝搂着幼虎,一摆手,说:“看来,她除了很喜欢爱妃,也很喜欢朕啊,这是把朕和爱妃都给圈进她窝里了。”
“嗷呜。”幼虎配合地叫了一声,脑袋还往皇帝的胸口拱。
年轻的太监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又行礼说了一串恭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