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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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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地区的夏秋更迭素来不甚明显,多数时候,往往要等国庆假期过后,季节都进入深秋了,周围才有那么点匆匆的秋意。
这秋风一来一去,十分短暂,在这时节里,人往那街头一站,一日之内就可以从周围不同的行人身上,看遍一年四季的服装。
不过,通常来说,这10月中旬,再怎么脱夏入秋,急速降温,天儿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便是再怕冷的人,清晨出门穿一件冬天的大衣,也已是人群中的异色风景。若这时候说,有人在室内穿衣还需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成个球,那更是会遭人侧目,可以算珍稀人类了。
周蔷心中苦闷,直希望这个“球”若不是自己就好了,那自己就能跟其他人一样,坦然笑出来了。可惜眼下在醉花阴的吧台前坐着的,恨不得给自己添条棉毛裤的,不就是她这位昔年大冬天都经常只穿一身旗袍,连保暖丝袜都懒得穿的铁人老板吗?
想到这事,周蔷心中还有点幽怨,牡丹花喜寒,天儿越冷,来春越能盛放,她冬日不惧严寒,又素来爱美,便由着性子给自己打扮打扮,怎的这条街的同行和顾客们看了,竟然说她“铜皮铁骨,冷热不惧”。
周蔷听着这评价,知晓人们说的是真话,反倒不高兴自己的特殊行为留下的不是逸话,醉花阴还得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又受到了许多她们不需要的瞩目。
但谁也没料到,多年过去了,她因去年夏天的一场意外,如今穿衣倒是像个凡人般,开始怕冷了————甚至比凡人还不中用些,国庆节刚过就恨不得开启店里的暖气,也不知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好姐姐,你这眉头这么紧,是想帮我夹死蚊子吗?”穿着红皮衣的老熟人凑了上来,嬉皮笑脸地关心她,说。
周蔷看着小青脸上那真诚的笑容,不知该感动对方好歹是关心自己,还是该为了这难听的比喻赏回去一个白眼。
最后她想了想,也是一周没见这条绿蟒蛇了,这人一等自家恢复营业,就迫不及待来捧场,她身为老板,总归还是应当感激对方才是,便朝着小青展露一个僵硬的微笑。
小青只道她假笑也是笑,人笑了便好,当即放下心。
不与周蔷打趣后,小青动作利落地脱了皮衣,又抬手整理了一下她那一头总杂着一抹绿色挑染的高马尾发型,这才深吸一口气后,鼓了鼓上臂的二头肌,抄起吧台上刚被搁下还没多久的电蚊拍,一抡胳膊试了试,就接着和绕吧台飞来飞去,孜孜不倦地演奏“嗡嗡嗡”的蚊子展开殊死搏斗。
周蔷看这人里头就穿一件无袖短打,追只蚊子能追得热火朝天,心中不免羡慕,手底下又紧了紧身上裹着的羊绒大衣。
国庆节的尾巴,名叫“菲特”的台风在东南沿海登陆,尽管台风尾扫到本地的时候,风力已经没太大威胁,可架不住时机刚好,大尾巴和南下的冷空气一击掌,直接化作了连绵的倾盆暴雨,来赶钱塘江大潮的热闹。
这雨足足下了两天,市区大部分地方都被泡在了水里,积水轻易没过小腿,水深直逼膝盖,醉花阴的后院也不例外。
当时她们一屋子妖怪待在屋里,悄悄给房子加固结界,确保风雨别进来,但屋外就鞭长莫及了,只能隔着特意放下的百叶窗缝隙,窥见院中成了一片小水池,水质还教人不敢恭维的那种。
这次的内涝证实了天不收很早以前的话,那水中飘荡着的刺鼻气味,除了透过门缝钻进屋里,让她们闻着头疼,也昭示了凡人在背后躲着监管,违规倾倒化工废料,暂时还没被正式抓住小辫子的恶行。
除了废水,因着下水道功能瘫痪,倒灌上来的污秽物,再拌着江河倒灌上来的泥沙和水产,一时间,空气里满是令人不适的味道在飘荡。
这场天灾来过后,素来热闹的临湖酒吧一条街,着实沉寂了一周。
水退后,全城大多数地方的水质都太脏了,老百姓在家喝水、洗澡、洗衣服都得胆战心惊,更遑论她们这样商品以酒水为主的。
她们营业过程,从基本的清洗到制冰、稀释糖浆,种种步骤可都离不开清水,即便狠下心购买桶装水,也无法应付日常使用。
无论是常驻这儿的商家,还是那些老顾客们,人人都只得先顾好自家的事,再静待积水退去,市政收拾好一地狼藉,她们才好来重启此地的热闹。
这一等,就等了一周。
眼瞅着除了建筑物外墙上泛黄的水线,路上不论是被风雨折断的法国梧桐枝桠,还是由内涝运上来的污秽与鱼虾,都已经不见了踪影,空气里只剩疾控部门对街道认真消杀过后留下的浓郁,但令人安心的药水味,醉花阴的花妖们一合计,撺掇周蔷重新开业。
日子是花解语前天定的,理由就是洪水过境后,常有瘟疫,凡人消杀凡间的细菌,她们得负责消杀阴间的。
白茸淡定地一甩抹布,要她说人话,花解语便说:“这叫什么菲特的,不也赶巧了吗,来江南闹了一圈,如今凡人整理干净这烂摊子,刚好要到重阳节了。重阳节可不就是旧时桓景斩杀瘟魔的日子?”
“那不得给人分点茱萸枝和菊花酒?”周蔷听明白了,干脆顺着她的话头,提议道。
“那是自然,酒早就酿好了,只等着到了日子,好开坛和客人分享呢,这回的酒我酿得特别满意。”花解语回答道。
花解语说的这坛菊花酒,是去年刚入夏的时候,她特意早早准备,为了店里兼职的高中生小温开始酿的,可惜一年之期早就过了,酒倒终于要在今年的重阳节开坛了,那孩子却因意外变得孑然一身,还以要专心考试为由,大半年前就彻底不联系她们,也不来店里露面了。
周蔷想到最后一次见小温,这小没良心的脸上笑得乖巧可人,话里话外却不老实,一直试图从自己这里套取更多狐仙的情报,惦记着有没有办法找她那千年女鬼。
周蔷后悔自己一时心软,让小温找到了路,想去找太平钟许那个违背天地纲常,堪称大逆不道的愿望,这种不能实现的愿望害得寒香寻苦不堪言,于是铁了心不肯再透露分毫。
结果小没良心的盯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之后便不再出现,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看见她哭,记仇了。
周蔷想到这里,一时有些感性,头脑一热就答应了花解语的提议,于是醉花阴在重阳节这天恢复了营业。
她们复工复得低调,没有像街上其他同行那样,大张旗鼓地预约乐队、订购鲜花和爆竹,白茸领头做了次大扫除,众人把小洋楼临街那扇门给擦干净了,又整理了一番院子,就安安静静开张了,甚至都没想起来要告知一下酒吧的老主顾们。
周蔷估摸着,反正多数人都在附近上班,她们哪天下班了,想念这里的氛围了,又正好打门前过,定会注意到小洋楼的门厅里坐着个看场的,代表酒吧是营业状态,没什么好着急通知的。
她没想到,醉花阴这像台风没来过似的,普普通通接着打开门做生意,小青就感应到了似地,第一时间跨着那辆惹眼的大机车就来了。
周蔷也是刚起床没多久,正趁着还没开始营业,在吧台边吃她的午饭,一听后巷传来熟悉的机车轰鸣声,右眼皮便不由自主地直抽抽。
想起小青性子豪爽,时常同人一见如故,还带来店里,偶尔连白蛇那样不合时宜的都带,周蔷缓缓阖上右眼,抬手按了按右边眼皮,怀疑小青又要给她带什么计划外的客人来。
等过了几分钟,看到小青拎着头盔,是独自进来时,周蔷才暗暗松口气。
周蔷本以为,这人就差来醉花阴上班了,和花妖们也熟,可能真的谁通知她了,没想到小青听了,只是讶异地说:“我接了个大单,出差好几天,今天这刚回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有人找我去干活,所以我顺路过来了。骑车路过,想起来今天周天,你们白天有日咖,可以喝杯冰美式。”
“这附近的甲方?住西湖边上,还请得动你,那按现在人的话说,可都是‘老钱’吧?”花解语看人来了,还钻到吧台后主动帮着斟起了自酿的菊花酒,说着,“今天日咖还没开,下周再说了,你渴就喝我酿的菊花酒,酿了一年多刚开坛呢,第一杯就给你了。”
“嗯,有没有钱不知道,老是够老了吧。”小青回答完,却一反常态,没有马上接过花解语给倒的酒。
“这可不是雄黄酒,你不是能喝酒吗?”花解语看小青不接酒,便揶揄道。
“你还不如下雄黄呢,雄黄有毒不是我,你酿的这啥玩意儿,辣到我眼睛了。”小青抱怨完,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眼前的酒杯,但就揣在身前,没喝。
“今天重阳节你知道吧?‘遍插茱萸少一人’你背过吧?今天可是九月初九,古时汝河一带瘟魔肆虐,桓景拜别家人,向费长房学习技艺后,将菊花酒和吴茱萸分享给百姓,靠这力量斩杀了瘟魔的日子。”花解语解释道,“所以我把吴茱萸添进了酒里,让这菊花酒的驱邪功效事半功倍。”
小青嘟哝道:“是挺‘有效’,人的眼睛辣到了,蚊子是一只没死。”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不少蚊子围着她脑袋周围飞,好几对翅膀扇出了不吵但特别烦人的“嗡嗡”声大合唱。
周蔷盯着这堆烦人的蚊子,心里盘算着要找白茸点个蚊香,又对小青说:“积水退了,脏的臭的可没办法跟着一起退,蚊虫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如今市政各部门都清理消杀过几轮了,天儿也冷了,按说过几天就好了。你看常有人觉得洪水过后,疫病就会发生,一是水脏,二可不就是蚊虫叮咬传播病毒嘛。那么大一场雨,我这地下室放着的自用的发电机都泡到水了,和发洪水也快差不多了。”
“你店里去年不是有只蜘蛛在吗,她能不能管管?”小青嚷嚷着,抬手就开始打蚊子。
“她管乞巧赐福,不管灭蚊。”周蔷挖苦道,“而且这七夕都过多久了,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啊,哪能天天蹲酒吧给你们赐福?”
于是小青愤而埋首打蚊子,从徒手拍击,到用上了电蚊拍,胜少输多,除了中间停下来关心一句周蔷,就不带休息的,仿佛誓要灭这醉花阴满门蚊口。
打了约莫有超半个小时光景,小青终于打累了,一屁股坐回吧台前,想冲吧台后头的人要杯水,一看花解语正站那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得硬着头皮把座位上那杯被自己冷落许久的菊花酒端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嘴边,呷了一口。
“咋样?”周蔷问她。
“辣。”小青评价不改。从她五官扭曲的程度分析,这评价很中肯。
“她们蛇是这样的,”眼瞅着花解语想就此评论说点啥,周蔷忙抢白,为小青辩解说,“你那酒小鸢是还没喝,不过给她喝了估计效果也差不多。蛇不就是讨厌味道浓的东西嘛,不然端午节能用艾草熏走呢?”
“蛇和蛇也不一样,小青不喜欢,小鸢喜欢就行了。”花解语咕哝道,终究是放过小青,又去研究了。
小青舒了口气,朝花解语扯着唇角笑了笑,才捧着酒杯对周蔷说:“谢啦。”
“不用。我也怕你实力不济,万一菊花酒真能驱邪,给你伤了 ,你还怎么等心上人?”周蔷打趣道,并不想跟小青继续聊酒,她干脆顺势换了个话题,追问道,“你说的客户究竟是何人?这附近除了咱这条路上都是做生意的,还有离远一些的干部宿舍楼,其他可都是传了几代的私人住宅,也不是有钱就能住进去的。”
“说到这个,我其实刚才进来,除了想讨杯咖啡喝,也想打听下地址,我骑着车很多地方禁行,不好一直瞎转悠,现在出的那些手机地图还老往沟里导,我也不敢信呐。这不,你们搁这儿几十年了,路肯定熟,知道咋去吗?”小青说着,打开手机备忘录应用,给周蔷看了眼她屏幕上的一串地址,“求求你了,姐姐,这酬劳再丰盛我也不敢乱跑啊。”
“呵,活该。知道市区这些年禁摩托禁得愈发厉害,你就非得骑着你那破摩托搁这儿转悠呢?”花解语人扶着吧台边沿,也伸长脑袋来看,同时嘴里不忘埋汰小青两句。
周蔷旧伤未愈,有时候视力比蜕皮时的容鸢还不如,也不乐意看手机屏幕上那么大点字,见花解语靠近,便往后退开了些,示意这朵海棠花既然要凑热闹,就自己回答小青的问题。
小青跑来醉花阴找她们问路,确实也是找对人了。
周蔷如今这酒吧开得低调,靠着女客限定的铁律,摈除了七成以上的一般客人,故而除了熟客外,在这条街上名气一般。可这洋楼十多年前,还是餐厅,她和寒香寻开餐厅时可没有余裕对顾客群体做筛选,这一带的人家,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有权的,她们都接待过,也知道这些人都住在附近哪栋楼里。
花妖们以前就在餐厅帮忙,自然对这些都熟悉。
只见花解语看了看那地址,嘴里默念了一遍,就对小青说:“得了,虽然你不欣赏姐姐我的佳酿,可相识一场,姐姐知道你爱你那辆摩托,听我一句,别骑。”
“嗯?”小青不明所以,只得诚恳地问,“这地址,骑车真进不去?”
“你也是咱老顾客了,老在西湖边上一圈跑动,见过这个门牌号?”花解语朝周蔷挤了挤眼睛,冲小青不客气地说,“这回,如果手机地图要带你入水,那你还真不能冤枉它。”
周蔷见小青明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心解释道:“湖滨路那边没有这个门牌号,你要真按一般人家的距离硬算,这地方就在西湖里,至于负七层嘛————那自然就是水底了。”
“恭喜你啊,也是接到龙王奶的单子了。”花解语憋着笑,拍了拍小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听到这话,小青脸上的疑惑之情才慢慢褪去。
“啊?”半晌,她才吐了单个音节,然后像是惊吓过度似地,抓过方才开始一直很嫌弃的菊花酒,酒杯往嘴边一凑,仰头就将那酒喝了个精光。
一口气喝太多,小青果然被呛到,放下酒杯就开始捂嘴咳嗽,好不狼狈。
等小青好不容易咳够了,花解语笑眯眯地,又倒了满满一杯菊花酒,然后故意在小青惊恐的目光中,越过吧台,将酒递给了满脸嫌弃的另一条蛇。
容鸢穿着简单的背心和工装裤,拎着一大箱工具,就这么灰头土脸地从后院的门进屋了。
“辛苦了,过来喝杯酒。”花解语招呼道。
“她在这儿?”小青瞪大眼睛,问周蔷。
“在,这回内涝太厉害,地下室的备用发电机泡水报废了,我索性升级下设备,买了套新的,这不是叫她来帮着测测嘛。”周蔷知道小青在意啥,便说,“要不是她一早来了就往地下室钻,开坛第一杯确实轮不到你。”
小青服气了,调整了心态,开始期待地看向半个同类。
容鸢干了大半天活儿,午饭都还没吃,加上也嗅到菊花酒里不同寻常的味道了,看向花解语的眼神就十分警惕,但还是礼貌接过了杯子,谨慎地小酌了两口。
“怎么样?”花解语殷切地问。
“辣。”容鸢平静地回答。
隔着容鸢,周蔷看见小青露出满足的笑容,还要挑衅似地和花解语对视一番,显然是高兴有人和自个儿一个待遇,也想证明花解语这酒就是不行。周蔷看她们几个这互动实在有趣,于是暗暗发笑。
也不知道那西湖里的龙王,到底是怎么就看上这不靠谱的青蟒蛇了,是想给湖底的龙宫加点不一样的主题吗?周蔷腹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