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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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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香寻在居家服外头简单披了件风衣,肩上架着化形为黑猫的容鸢,揣了个应急灯,就关门出发了。
若她自己出门,大可以两手空空,只是考虑到容鸢的视力,不希望黑猫耗费额外法力来辅助夜视,这才拎上了笨重,但灯泡瓦数足够大的应急灯。
寒香寻一迈出家门,就打开了应急灯,于是黑猫就安静地趴在她肩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应急灯光束照亮的地方看。她瞥了眼肩上认真的小脑袋,就暗暗发笑。
若是和温无缺那厮出来,她提议可以手牵手免得看不清路,那老虎肯定是乐意之至,就是变成猫不能牵手的情况,也只会毫不客气地往寒香寻胸前钻,绝对不会这样规规矩矩趴肩上,主打一个脸皮比墙皮厚。
猫和猫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了。
寒香寻想到这里,便忍不住轻笑出声,手中拎着的光束还因此抖了几下。
“嗯?”黑猫发出疑问。
“没事,你专心趴好,别掉下去了。”寒香寻说着,已经来到了单元楼的六层。
她们这个楼,一层有三户人家,两侧住户的防盗门和中间住户的,呈现一个特别局促的直角,三扇门就这么夹着一个公用的楼梯休息平台,这平台面积狭小,整个门口空间十分逼仄,平日里大家除了上下楼梯不得不在此喘上一口气,一般是不会站这里多待的。
今天也是情况特殊,雨势这么大,像一桶水接着一桶水朝房子泼过来,各家各户都没法去阳台或是天台上透口气,于是不是打开家里的木门,留着防盗的铁栅栏门来通风,便是干脆搬到了这楼梯平台上。
她们家自己那层就属于前者,七层站门口抽烟的住户属于后者,而眼下的六层三户人家,明显又处出了新答案。
寒香寻驮着一只猫出现在楼梯上时,只见这三户人家都敞着家门,不知是哪户人家,搬了张没完全展开的折叠桌出来,还给配上了几张椅子,然后三家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了,桌上放满了菜盘子,又在菜盘子中见缝插针支了几根蜡烛来照明,邻居几人就这么局促地端着饭碗在吃晚饭。
在中间那户人家的门口,还摆了一个大号的三用收音机,正在播放和台风有关的气象新闻,女播音员念着稿子的声音里,透着重重的忧虑。播音员念到西湖附近的情况时,肩上的黑猫明显想到了醉花阴,还竖起了耳朵。
寒香寻也想听听,便干脆在楼梯口停住。
而坐得离楼梯口最近的青年见此情形,觉得是自己挡道了,而寒香寻不好意思说,还搬着自己的塑料凳起了身,主动往旁边移动,给腾出了一条下楼的小道。
寒香寻冲对方点头致意,当是感谢,这才走下了楼梯,侧着身从饭桌边过去了。
“小寒啊。”她刚想走,就听见桌边本在扒饭的老人家匆忙用纸巾擦着嘴,只为了喊住她。
寒香寻杵在下楼的楼梯口,维持着礼貌,问道:“王大婶,有事吗?”
老人家乐呵呵地说:“这停电了,家里的肉菜放冰箱怕坏了,所以大家一合计在这里吃饭,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聚餐’。你要不要也来聚聚?小张冰箱里有条鱼,我们也在锅里蒸着呢,可以给你那猫儿吃。”
正帮着塑料凳准备坐回去继续吃饭的青年,冷不丁被点到名,马上就把刚放下的凳子又往旁边踢了点,要给寒香寻留座。
“不用不用,我这猫儿喜欢看鲶鱼,台风还暴雨,我在家待着无聊,猫也无聊,我就寻思着带猫下去一楼看看。”寒香寻一本正经地现编了一个理由,婉拒了这帮热情邻居的提议。这季节的鲶鱼又肥硕又能扑腾,随便找个人工湖甚至排水沟里都可能有其鱼影,碰上内涝积水,这鱼甚至会顺着上涨的水位游出来,是每次发生内涝时的独特风景线,故而寒香寻这个借口,自认为是天衣无缝。
没想到听到她是要下楼,饭桌旁的中年人也开口加入了对话,只不过是来劝她的。
“欸,猫想看鱼,改天带去菜市场看好了,现在一楼臭得啊,小心把猫吓到乱跑。刚才我二楼的牌友娟姐还给我发短信,说水快淹到她家了。”中年人认真地说,“楼下可不安全,别下去了。”
“没事的李哥,”寒香寻笑笑,说,“我就站三楼的楼梯上,伸长脖子下去看看,绝对不靠近二楼的,如果看不到就算了,也算带猫透口气了。”
“那你多注意啊,记得屏住呼吸,你看我们搁这儿吃饭,都要被熏死了。”中年人说。
寒香寻满口答应着,朝一桌人挥挥手,才终于脱身往下走。
“说起来,楼下除了水鬼,这会儿应该真有不少鲶鱼,可惜了,只能看看。若能飘些别的鱼过来,还能顺便逮了拿回去,让温老虎炖点鱼给你吃,只有鲶鱼那就不行了。”寒香寻边走边跟容鸢聊了起来。
“鲶鱼不能吃吗?”黑猫问。
“可以,做烤鱼其实蛮好吃的。但那是专门养殖的鱼。这鱼要是野生的,也太生冷不拒、荤素不忌了,进到楼里的水,除了天上下的,还有地底下吐出来的呢,里头混了什么不用我提醒你了吧?”寒香寻笑道。她说话间,下水道的污秽物,也一直靠气味在积水中宣示着存在感,直想从她鼻腔突入,掀翻她的天灵盖似的,她不信有人能闻不着这味道。
“我回去就告诉温无缺,以后家里不要买鲶鱼了。”黑猫沉默了半晌后,小声说道。
“噢?难道温老虎平时逛马路菜市场,还能找到有人卖这种烂泥臭水里捞出来的野生鲶鱼?”寒香寻拖长了音节,意有所指地道,“莫非我给那臭橘猫批这么多伙食费,她还下河自己捞鱼省钱吧?还是说,干脆就是她那堆野猫小弟上供的?”
黑猫听了这问题,停顿了有那么几秒,才“喵”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似地,用脑袋去拱寒香寻的颈窝。
寒香寻抬起空闲的右手,绕到左肩上,摸索着挠了挠黑猫的下巴,心中则是暗暗发笑,温无缺省下买菜钱的奇妙方法还真是层出不穷。
黑猫扬起脖子享受了一会儿,便甩着脑袋不肯再给摸了,寒香寻这才意犹未尽地垂下手,接着往下。
高层还有人坐门口,约着一起吃饭,清理怕在冰箱里放坏的鱼肉,四层开始,便没有人在外头透气了,只是坐在家门口吃东西。
寒香寻经过三层的时候,还见一对退休老夫妻长吁短叹,正在其中一户人家门口,和相熟的邻居抱怨家中都泡水了,差点存折和户口本都来不及拿,也不知道水退下去后,家里得成什么样子。
邻居刚安慰了两句,看对过的门开了,那家的男主人拎着小板凳、水桶,扛着根鱼竿就出来了,便喊道:“王哥,你不是这日子还要钓鱼吧?这摸鱼儿还在下头看水猴子呢,你可别等等把孩子给钩伤了。”
“停电啊,在家待着无聊,我本来都计划好,今天风不大就出门钓鱼的,干坐到停电了,突然一想,反正水灌进来,鲶鱼就要钻进来,虽然不是我最爱的鲈鱼,但什么鱼不是鱼,都可以钓。”那扛着鱼竿的人应道,听到有人在下层,还要不悦地说,“再说了,这臭水里哪儿来的水猴子,我得空就钓鱼,钓一辈子鱼了,大江、大河、水库可都去过,就没在水里看到那玩意儿,这水沟里反倒有,才奇怪吧?”
“唉,水猴子当然是假的。是我家老头子,老跟摸鱼儿说他小时候在黄河跑船的事,还吹嘘自己浪里白条,能在黄河浪涌里游个七进七出,搞得摸鱼儿没事就想去水里玩,老头子又怕他出事,才跟他编了个在黄河和水猴子搏斗的故事,叫他要怕点水。”那对从底层跑上来的夫妇中的老妇说道,“结果小孩子哪里知道害怕?他这每次来,都要拉着老头子找水猴子,哪里能找得到呢?老头子又哄他说水太干净没有水猴子,要浊一点才好。这下好了,他过来过个国庆,赶上家被淹了,不懂得害怕不知道帮着抢救东西就算了,一心只想看水猴子,说这水这么臭这么脏,肯定有。”
老妇絮絮叨叨,一旁的老头自知理亏,只能垂着头赔笑。准备收留她们的邻居,和扛着鱼竿要钓鱼的那位,双方皆是一脸惊异。
但最是感到讶异的,还属站在楼梯中途的寒香寻,她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停留,没成想,走慢了两步,就听说下面还有个凡人小孩在。
自古以来,在枉死的人中,淹死的人都算死状最凄惨的那批了,除了正常的溺水窒息,这些人往往还在水下遭遇了暗礁,或是干脆被船桨击打,遭鱼虾啃食,往往就是最后能浮起来,也是死无全尸的状态。
寒香寻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案例,有人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捞起落水失踪的亲友,便求到了她面前。早些时候,她曾觉得这是最轻松的活儿,只要找到死者出事的水边,和水族谈判,让这些龙族和鱼虾帮着把人送回来便是了。
可见多了许愿人对这些横死尸身的否认与痛哭,她逐渐不想再接到这样的愿望了。
只因许愿人看到的或许只是眼前面目全非的尸体,而寒香寻眼中,还多一个站在自己尸身旁边的,周身缠遍水草,困于死因而面目狰狞的死者魂魄。
溺亡者连魂魄看上去都比别人凄惨些,神志不清,呼吸不畅,整个鬼一直哆哆嗦嗦地,永远在喊冷,还一直想扯下自己身上的水草。这些人在水里泡得久了,常常因自己残存的那丝丝求生欲,误把水面上的小船掀翻,将其他人拉下了水。
因此凡人管这些人叫水鬼,也有叫水猴子的,坚信这类溺死鬼,会需要找活人当替身。
事实上,这些鬼的初衷不是找替身,非常偶尔的情况下,恰巧碰上一个像前些年那墨家弟子似的凡人,魂魄太轻,落水惊吓间就挣脱了自己的皮囊,才能让鬼有了可以附体的肉身。
就这一桩两桩的个案,被死者家人观察出来了不对劲,宣扬开了,才有了这说法。
不巧的是,小孩子正属于魂轻的,要是为了一时好奇,撞见溺死的鬼魂,被拖下去了,恐怕不是好事。
寒香寻身后,那王姓钓手先回过神来,斥责老头,意思说这么宝贝孙子,怎么自己逃上来了,不把孩子硬拽上来。想收留祖孙三口人的邻居则忙着劝架。
寒香寻是没空再听这些争论了,脚步匆匆就赶往了一层,生怕去晚了,会看到自己不愿见到的悲惨场景。
这种天灾肆虐的日子,天庭和地府自然也是有出动人员,在凡间维护秩序的,可已经枉死多年的溺死鬼明显在双方的优先级中靠后,只有等真出事了,才会有人来善后。
寒香寻想着自己新房子还没定下来,可不能让这楼出事。之前她插手千年女鬼这凡间钉子户的事,把注定要魂飞魄散的女鬼给带走了,已经让地府不满,若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故,到时候地府有借口过来,对这一片探头探脑,她们一家子可就不得安生了。
楼道进水的情况,与她想象中大差不差,就是进度比她想象得快些,寒香寻人还没下三层,已经有几个人慌忙拽着行李袋,手里死死攥着存折本一类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往上跑,连撞到寒香寻这么大个人,也浑然不觉,只顾逃命。
寒香寻听她们念叨着“完了完了都淹了”、“110和119都打不进去”等丧气的句子,心下一沉。
“寒姐。”见人都走远了,黑猫才忧心地唤了她一声。
寒香寻站在三层下往二层的阶梯中途,皱着眉头,缓缓将应急灯的光束对准了阶梯下的景象:二层三户人家的家门都大开着,脏水已经跨过门槛,登堂入室,淹没了足有半个门框的高度,吸饱了脏水的被褥、浴巾和旧衣服漂浮在散发混合臭气的水面上,宣告了方才逃跑的几个邻居是如何抗涝失败的。
在寒香寻跟前,有一个看起来大概是幼儿园学前班年纪的小男孩,正蹲在离水面很近的一级阶梯上,朝着水中拍手,说:“你好厉害啊,说淹水就淹水,那我要你把整栋楼都淹了也可以吗?”
“那不行,说好的给你露一手,你就帮我取件衣服的,现在什么都不给我,你就想我把楼给淹了,什么都没了我要怎么上岸?”应声的,是一把中年男子的嗓音。
寒香寻定睛一看,只见那污浊的水面之下,除了被应急灯的光吓到四处乱窜的几条鲶鱼影子,竟然还潜伏着别的东西。那是一团沉在水下的巨大黑影,轮廓似一只大号的蟾蜍,四肢又隐隐能看出属于人类的手脚。若仔细观察,这东西竟是个不呼吸的,周身没有任何水泡的痕迹。
那东西躲在水下,寒香寻看不清楚它的真身,只看轮廓,可不是简单的溺死鬼那么简单,脑海中有了些头绪。
她们的应急灯光一直照在小男孩身上,自然也照亮了小男孩面前的水面,可这叫摸鱼儿的小孩似是对满水面漂浮的污秽物和水中生物的异常轮廓不以为意,除了跟对方聊天,还四处看了看,指着水里漂浮的脏衣服,说:“你不是要件衣服当供品吗,刚才被你涨水赶跑的人留下来的衣服不行吗,这不算你自己赢回来的吗?”
“不行,得是自愿上供给我的衣服才行,你不是想看水猴子吗,你给我去拿我说的衣服,我能上岸了,才能带你去找水猴子。”水中的东西说。
“可你是要我去偷别人家的衣服,奶奶说不可以偷摸拐骗的。”摸鱼儿说。
“寒姐,”怕惊动水里的东西,容鸢用心声传音的方式,又喊了寒香寻一声,说,“需要我把那个小孩拖上来吗?”
“再等等,”寒香寻用同样的方式回答道,“水里的东西,目标不是摸鱼儿,只是楼里的其他东西。按说除了昆仑水神,只有走蛟化龙才能控制这么多水,普通精怪能喷点小水花已经很了不得了,这东西背后肯定有古怪,我们得听听它到底要做什么。”
“可她们若是去年被温无缺打跑的那群人,如今过了一年,会不会多了什么新手段,或者换了新的领头人?”容鸢表达了顾虑。
“多新也不用怕,虽说不知道她们图谋我这条命,究竟在求什么,可既然目标是我,她们便永远没指望成事。”寒香寻信心满满,淡定地说,“再说了,我相信你和温老虎能沉住气,反过来试探她们这么久,心里也是有计较的,不至于一点办法没有。她们要是愿意正面出击一回,于我们家还是好事了。”
寒香寻的策略不怎么需要时间验证,很快就奏效了。
水里的那东西应该确实不能上岸,又担心冲动之下吓跑了摸鱼儿这么好骗的凡人,在污水中兀自思考了半天,才说:“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我这就去把水猴子带来,你也给我去拿八楼那户人家小孩的一件衣服。待会儿我们还在此处汇合,只要你先拿出衣服,我就给你看水猴子。”
光听那东西的话,寒香寻便了然,还真是冲着自己女儿去的,或是说,要利用小狐狸,冲着她来。
“你说拿,我还不是要敲门进去人家家里偷吗?”摸鱼儿听了那东西的提议,根本也不吃他这套,马上聪明地反驳道。
“是不是只要不进屋子,你就愿意拿?如果她的衣服自己从阳台掉下来,你是不是就愿意拿来?”水里的东西耐着性子,劝诱道。
“阳台对着外头,现在都发大水了,掉出去,我也没办法拿啊,我才不下这个水游泳呢,脏。”摸鱼儿再度回绝了对方,还要反问道,“而且刮大风,大家的衣服都在水里飘着,你怎么知道哪件是你说的那个姐姐的?”
寒香寻听着直乐呵,她本以为会信什么“水猴子”的小孩会很好骗,没想到还挺机灵,可见孩子的奶奶教他礼义廉耻教得不错。
不过,想到对方的目标还真是她宝贝女儿,寒香寻又默默敛去了笑容。
“小鸢,你说,这肖想狐狸肉的癞蛤蟆,要怎么料理比较好?”寒香寻问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