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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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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温无缺倾身将一沓扑克牌拍在了她们坐着的草席上,面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摔牌的右手指尖轻轻一拨弄,便将叠着的扑克牌呈扇形铺开。
台风袭来,暴雨从半夜开始下到现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她们给全家能漏水的地方都做了防水措施,温无缺甚至还跑了一趟不羡仙存了点东西。
这样一天折腾下来,等温无缺中午回来时,一家之主寒香寻吃着迟来的丰盛午餐,不甘心好好的国庆假期要收尾在一屋子的霉味和漏雨里,就算她公司通知明天休假一天也弥补不了她被困在家中的苦闷。
对此,她好闺女寒江寻表示同意,一抹嘴角的饭粒,给游戏机充上电又去打游戏了。
寒香寻不像女儿,不爱打游戏,就惦记上拉容鸢她们斗地主,还殷勤地在客厅地上唯一干燥的地方铺了草席。
扑克牌也是她们家的老物件,平时就混在次卧那堆稀奇古怪的收藏里,只有类似这样的台风天,才会被温无缺从一堆小狐狸的旧衣服底下抽出来,重见天日。
斗地主这个扑克游戏的规则是温无缺六年前教容鸢的,那会儿她们还在附近的城市里,住着和现在这间类型差不多的房子。那年容鸢刚跟人回家没一周,当地就刮了特大台风,社区的工作人员挨个敲老房子的门,让她们主动离家,找地方躲避一下台风灾害。
于是寒香寻忍痛掏了巨款,拉着一家子去住了两天酒店,这副扑克牌就是那间酒店里提供的。
容鸢对她们这个特殊家庭最初的印象,便是酒店柔软的床铺,和斗地主这扑克牌游戏。
“三三四四五五六六七七八八,连对!”温无缺念牌的声音将容鸢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一回神,又听见寒香寻的声音。
“对什么对,我们就一副牌,你连对里哪儿来两个黑桃八和两个红桃四?”寒香寻等她说完了,才语气犀利地反驳道。
“不可能,这牌上次用完一直收库房里,我可没动过。不信你问鸢鸢。”温无缺斩钉截铁地否认,还要转向她,说,“鸢鸢,你快跟老狐狸说,是她老花眼了,我才不会在打牌的时候出千。”
容鸢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只来得及看清两张牌,便因视觉意义上的“两眼一黑”,认不清后头的牌了————就在她们争执不下时,伴随着楼下传来沉闷的一声“啪”,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应声而灭,家中常年在“嗡嗡低语”的电冰箱和热水器霎时停摆,一时间,幽暗的屋子里,静到只有她们的呼吸声,和小狐狸游戏机里的背景音乐声。
不多时,楼道里不同的方位,断断续续响起了开门声,和零星几个小孩子尖叫“停电了”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快被家长们的大声呵斥,和要求找应急灯、手电筒和蜡烛的命令声盖过。仔细听,还能听到有人慌慌张张在走廊上,互相确认对方家中的电力情况。
容鸢习惯性先放下手里的牌,转而拿起自己放席子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确认到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傍晚6点,便循着记忆,转而去观望应当是客厅窗户的位置。
这一观察,容鸢有些惊讶此刻自己所置身的环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暗些。
深秋的夜幕素来比春夏时落下得早,加上今天天不亮台风就带来了连绵的暴雨,一天了也不见太阳,因此在这个时间点容鸢抬头去看时,只能看到室内一片昏暗,连点户外光线都蹭不到,料想应当是运河这一带方圆三公里内的主干电网,都被强行切断了。
显而易见,这是供电局眼见钱塘江正逢大潮,台风带来的雨势又丝毫不减,运河水位因此早早过了警戒线,河水、江水、雨水混在一起,淹没了城中各处的排水口,全城内涝愈发严重,像她们这样在运河边的老小区,低层住宅很容易被淹没,配电房又都在底层,如若泡水后果不堪设想,这才在评估了情况后,给主动拉闸了。
方才她们听见的那声,和温无缺出牌的动静不相上下的闷响,便是她们这栋楼的总闸被关停的声音。
蛇的夜视能力不好,容鸢身为神兽,虽然强过寻常的蛇类,但也没有好上多少。
好在野外的夜晚,星光和夜光足够她用,而现代的凡人社会,处处都有人造光彻夜明亮。因而她晚上视物,只需要凝神动用法力,就能基本保持行动自由。
可现在既然一无自然光,二无人造光,她便干脆放弃视觉,仰仗起自己的听觉来。
只是光听这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的动静,她对外头的受灾情形就乐观不起来。
容鸢轻叹一口气,无奈地转回脸来,就发现两双发光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东北虎和赤狐不愧是夜行猎手,夜视能力就是强悍,哪怕是用在争论扑克牌花色这类生活小娱乐上。
容鸢用四平八稳的语调,提醒二人,说:“停电了,胜负先放一下吧。”
“嗯,盈盈姐,鸢鸢姐晚上就比凡人视力好一点,看不清楚你和妈妈出牌的,你们和她斗地主不公平。”一直埋首游戏的小狐狸也适时帮腔,道。她手里的便携式游戏机还在运作,游戏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部轮廓,成了屋子里所剩不多的光源之一。
“不用她能看见,她和我组队,不出牌拦我就行。我这憋了半天不接老狐狸的牌,就为了这把清场,赢老狐狸一把大的,怎么能被区区停电阻挡!”温无缺咕哝道,“鸢鸢,我们农民可要团结。”
寒香寻冷笑一声,右手食指和中指施施然从自己牌组里夹了张牌出来,用扑克牌指着温无缺,说:“确实,区区停电可不妨碍我们决胜负,我视力很好的,这点昏暗程度,我说打你脸,就不会打到你眼睛。所以,你还不赶快去把冰箱里的食物清了?都停电了,你准备等着你买了一冰箱的肉臭掉?”
“哎哟,你怎么老是能动口的地方非要动手啊?”温无缺闻言,条件反射就抱住了脑袋,人也差点跳了起来。尽管看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她终究还是垂下双手,依依不舍地,小心把自己的牌倒扣在草席上,像是指望待会儿干完活回来还能继续牌局。
“现在可分明是你这小狸猫不讲道理,我分明没有动手啊。”寒香寻一挑眉梢,轻轻转转手腕,晃了下指尖的牌。
二人谈话间,容鸢注意到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下意识转过头,凭借着游戏机屏幕的微弱光亮,发现小狐狸已经暂停了游戏,竟然是越过自己的肩膀,在来回打量温无缺和寒香寻。
“怎么了?”容鸢稍稍往小狐狸身旁挪了挪,顺便给孩子好奇的目光让了个道,才向小狐狸提问。
“鸢鸢姐,我知道她们俩谁对了。”寒江寻目光灼灼,一手抓着游戏机,两下就挪到了草席正中心,用游戏机屏幕的光对着温无缺方才出的牌,冲容鸢笑道,“喏,答案就是,她俩都错了。”
容鸢闻言,这才一屁股挪过去,又认真借着游戏机的屏幕泛光,确认了眼席子上的扑克牌花纹,登时哭笑不得。心想也难为小狐狸能想到这一层,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这温无缺带大的狐狸,只能和那老虎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那边厢耳朵也很灵的温无缺眼珠子一转,也不跟寒香寻顶嘴了,立刻凑了上来,差点一脑瓜子直接撞上容鸢和小狐狸的头。
容鸢忙护着小狐狸,不动声色地退开了点,生怕孩子刚机灵点,就被温老虎的铁头给撞傻了。
寒江寻浑然不觉自己刚躲过了被撞坏脑子的命运,只管冲着温无缺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去,还真是看错了。嘶,大意了,忘了光用老虎眼睛看,还会有这毛病。”温无缺认命了,直接问也探头过去的寒香寻,说,“我的好姐姐,那你晚饭想吃什么。先声明,我这摸黑做饭,抽油烟机还不转,也不能开窗通风,炒菜是做不了了,待会儿肉是不臭了,咱们几个该臭了。”
“咱俩现在只是看具体花纹像一坨黑斑罢了,食材和锅的轮廓可是一清二楚,算哪门子的摸黑?再说,小鸢不是把电池从天台搬下来了吗?点两天灯的电还是有的。”寒香寻不客气地说完,话锋又是一转,“我保证你做饭的时候不动这些扑克牌,等吃完晚饭我们再来决胜负。”
“那你可得舍得用鸢鸢的电池点灯,不然我们对着一堆色块打牌,又该以为扑克牌错了。”温无缺说罢,终于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去厨房了。
她们当初刚搬来的时候,为了拓宽空间,寒香寻在确认过饭厅和厨房之间隔着的墙不是承重墙,也取得房东同意后,就把这俩打通了,又由于饭厅和客厅之间,本也只有一个玄关鞋柜半遮不挡地勉强充当了一把隔断,因而平时她们坐在客厅里,是能看到温无缺在厨房是如何做饭的。
可今天这电一停,容鸢不想浪费法力在确认自家后厨卫生上,便看都不看,转而去沙发上坐着,从随身腰包里掏出简易工具,抱起沙发上一套分量不轻的设备,开始做初步检查。
那是一套太阳能板连着大容量铅酸蓄电池和逆变器的,家用自发电设备。
去年夏天的台风虽说与今天的不同,雨势较为正常,但去年的风力本身很强,大到几乎把阁楼给连根拔起,整个卷飞,小区的电力也是一度因灾瘫痪。
寒香寻等风一走,就喊房东来修补阁楼。
那房东显然还记得当初被寒香寻砍价,又差点被温无缺揍一顿的事,马不停蹄就赶来干活了,人到了以后一看阁楼的状态,当场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她们一家子跟前。
阁楼这违建本就不咋结实,如今还被台风吹变形了些,房东生怕这家子虽说人人都不好惹,但交租无比及时的好租客为了阁楼的事跑了,一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极响应,喊人来修房子,一边找看上去最无害的容鸢套近乎,趁机给她们推销了太阳能板和铅酸电池的组合,说再遇到台风天就用得上。
寒香寻一眼看出那东西多半是房东想每天节约两度电先给自家备上的,结果用了一阵子,发现太麻烦了,电也没怎么省,这才想起来当二手卖她们这倒霉租户,好做点顺水人情来,但看容鸢对这些二手设备表现出了兴趣,还是象征性砍砍价,掏钱把东西收了。
房东感激涕零,坚决要送她们一个手摇发电机的收音机,说停电了搭配这个更好使。
事实上,自从她们家接收了这组东西,除了一开始容鸢凭着新鲜感研究了一下,后头除了要给蓄电池放放电,她们基本就没想起来要用。
眼下寒香寻提起了,她们才想起来就在沙发上放着的设备。
今天天还没亮,三更半夜的时间,雨就开始下了,并迅速演变成了狂风骤雨,无情地击打她们卧室的窗子,将床上的一家子都给吵醒了。
为防万一,寒香寻定了定神,打发温无缺爬上阁楼,将东西都先背下来了避个雨。所以这套设备得以干干爽爽被摆沙发上,没被水给泡了。现下小区果然又停电了,刚好拿出来应应急,仅仅是照明和给手机充电,那电池里的电量要让她们熬到明日,问题不大。
容鸢检查东西的工夫,厨房那边已经传来了温无缺大刀阔斧地在砧板上剁肉的声音。等她喊小狐狸把游戏机接上去,试试看充电是否正常,温无缺已经开始往铁锅里倒肉了。
正常来说,温无缺都习惯热锅热油,再豪横地丢一丢肉下去暴力煸炒,可今天这老虎想起家里油烟滞留的问题,显然并没有怎么热锅,五花肉接触到没烧热的铁锅底,还得靠温无缺小心翼翼地拿锅铲拨弄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好歹煸出了一点猪油。
温度不够的缘故,这油香里混杂进了不少肉臊味,就这么径直飘进了客厅里,呛得寒香寻眉头一紧,还是认命地跑去打开家门,适当通风。
这楼道的味道并没有比厨房里好多少,低层已经进水的情况下,来源复杂的积水裹挟着下水道返上来的腥臭味,就这么自楼底螺旋爬升,充盈了全楼。
寒香寻几乎是一开门,就想马上把门关上。
可过了一会儿,温无缺已经在往锅里下调料了,混杂着蒜香和雪菜咸香味的锅气终于将五花肉的肉臊变作了香气,楼道飘来的生活和积水臭味反倒被衬托得越来越浓郁。
这奇妙的香臭两重天,让想边充电边玩游戏机的小狐狸皱起了一张脸。
“妈妈。”寒江寻抬头,喊了站在玄关处的寒香寻一声。
容鸢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寒香寻站在开启的入户门前,手放在外面那一层铁门的门把手上,似在犹豫要不要把铁门也开了。
容鸢也看不清寒香寻的表情,只能感应到楼里有股很浓郁的鬼气,推测和寒香寻的举动有关联性,便问:“寒姐,要管吗?”
她们住得这一片,水边的阴气一向很重,是当年为了开凿这条运河而死伤的百姓,死后积怨数千年所致。
先前那个死于非命的千年女鬼,之所以浑浑噩噩间能从汴河边上一路南下至此,便是被这水中怨气吸引的。
怨气加上女鬼自身的鬼气,不安稳的气息重到那一直在暗处针对她们家伺机而动的隐藏势力,都可以借刀杀人,为她们家引来九头鸟等一系列麻烦事,就是如今那女鬼被寒香寻安顿在不羡仙里,藏得离凡间远远的了,这里也绝对谈不上是太平的地界。
更何况,先前这帮人还挑唆起了凡人和钱塘水族之间的矛盾,据天不收的消息,凡人至今没有对本地水脉收手,水里的脏东西已经多到让天庭苦不堪言,在犹豫是否要向昆仑求助。
今日这般台风引起的暴雨属于天灾,可引发的内涝,确实是困在水底的鬼怪们上岸作乱的机会,她们现在感应到的,便是这样的东西。
一起生活了几年,容鸢现在也很了解寒香寻的性格,这人哪怕不是为了应愿的功德,也很在意周围的安稳,时常为了维持阴阳间的平衡,出手干预一些失控的妖魔鬼怪,为这没少被温无缺打趣是“干白工”。
“有危险吗?”寒香寻头一歪,却是转去问厨房里在做饭的人。
“还行,普通水鬼,我不吃。”温无缺回绝得干脆,只是小心翻动锅里的菜,说,“你和鸢鸢下去,把那玩意儿劝回运河里就得了,应该是运河里上来的。飘这么远,也不晓得城里这些水虫子,都在做什么。”
“整座城就钱塘君一个是自个儿走蛟化龙的,其他不都是凡人向天庭请封的吗?这些龙族平时除了看看积雨云动态,帮着降降雨,还有把控一下水质,哪儿来的权柄管这等自然灾害?”寒香寻为龙王们说了两句公道话,才又转回头来,看向容鸢,说,“小鸢,走吧。”
话音落下,在家闷了一天的小狐狸也立刻放下了游戏机,想跟着去楼道看一眼,刚伸长脖子,就被她妈妈一个眼神示意,悻悻地坐了回去。
容鸢拍了拍小狐狸的肩膀,从沙发上起身,冲寒香寻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