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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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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她还没因连年战乱被父母卖掉,还不是谁的娘亲和奶奶,那是她自己都还有娘亲的时候。那个时候,天下虽乱,可无人会想到,强盛的大唐已经没有几年国运了。
那一年的七月,娘亲带着她在日头下,于田埂间、墙角处摸索,抓一种小小的虫儿。这虫儿很机敏,与人共存,但几乎不在人前碍眼,若哪一家落败无人了,这虫儿才会在房子的每个角落织网。
娘亲说,这虫子叫喜子,能让她们吃几天饱饭。
娘亲和邻家的婶子们一到七月,就抓这些虫儿,然后由其中一个妇人出面,换上最好的衣裳,去富贵人家居住的坊里卖喜子。卖得不贵,通常几文钱就卖掉一只了,可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房都会买。
她小的时候,并不理解,怎么这虫儿值钱,又为什么明明值钱的东西,却只卖个七月头?
在她看来,这虫儿虽然织网厉害,可到底是代表家宅破落的虫儿,总觉得她们不应当主动去寻的。
可她还是听娘亲的话,自打记事起,就靠竹篾和蒲草编了许多带盖儿的小笼子,在七月头跟着娘亲抓喜子。
她的笼子像蝈蝈笼,加了结实的提手,眼洞却更小,确保那比铜钱还小的喜子逃不出去。
娘亲和婶子们总说,加上她的笼子,每只喜子每次就可以多卖二文钱,所以她是大功臣。
她就这么给喜子们编笼子,编了有几年,直到那一年,娘亲才突然说,其实七月初七,不仅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的日子,也是女儿家的乞巧节。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房,买她们的喜子,是为了献给主人家的女娘,可以讨不少赏钱。
按娘亲的解释,对女娘来说,乞巧是终身大事,喜子结网是织女娘娘在赐予她们“巧”,可这等尊贵身份的女娘,怎么可能自己去抓喜子呢?
于是像她们这样为了讨口饭吃的百姓,就有了这一年一次能吃饱饭的机会。
女娘们等了一夜,睡醒看喜子结网,不仅得了巧,还能直接提着笼子去和闺中密友们分享,一开心还能再赏门房第二次,故而人家才稀罕她编的笼子,给她们钱才大方。
娘亲最后说,今回的喜子,她可以留下一只。
她记得,那喜子过了一夜,最终在笼子里结了漂亮的网,她开心极了,跟娘亲说,她得了织女娘娘的庇佑。
可这织女娘娘到底力不从心,想也知道,一个神女,失了羽衣便回不去天庭,得了姻缘却被迫分隔两地,又能庇佑她什么呢?
她得了巧,可她被爹娘卖了,她的老大没了,她的盈盈没了,她的老爷子也没了,只余下她,将自己扮作乌龟,用那日得来的巧,编些龟儿子卖了,勉强糊口。
她就这样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地叫卖,从乱世走向治世,复又迎来乱世,总算在最近几十年,迎来了安稳日子。
算一算,她用巧养活了自己千年,足见织女娘娘的赐福,唯有在这事上是真的。
今早她起床的时候,路过客厅,见家里的孩子端着张小板凳,正用笨拙的双手,试图将她备好的竹篾和蒲草编成一个箩筐,却一圈也没绕成,忽而就想起来,好像离乞巧的日子也不是很远了。
她家中没有日历,平时也不记得日子,但按这几日的天候来看,过不了两日,应当又是百姓晒书晒衣的日子了,都到六月初六了,那七月初七自然不远,尽管离正日还有些日子,可她若现在出发去逮一只喜子来,应当也是可以的。
想法定了下来,她便上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走,咱乞巧去。”
孩子挥舞着人类幼童的四肢,开心极了。她看看孩子始终没化成人形的鲤鱼娃娃,想着兴许抓只喜子回来,孩子也能学会化形呢。
她家孩子虽然性格懂事,可这模样不是很能为凡人所接受,她便买了件帽兜上缝着老虎耳朵的儿童雨衣,每次带孩子出门,就让孩子套上,若有人打听,她就解释小孩子喜欢。
此刻,鲤鱼头藏在了老虎造型的羽衣里,她自己也穿上了朴素的羽衣,背起了扁担,带着孩子出门了。
她的扁担过了多少年,内容也差不多,一只箩筐里装上竹编的小乌龟,一只箩筐里装着竹编的面具,以前这些是她用来养活自己的,现在她也不怕饿了,还在卖只是求个有缘。
不得不说,太平年也有太平年的烦恼,那便是如今的城里,想找只喜子并不容易。这些小虫儿还在它们的老地方,可老地方现在都有人,于是它们极少现身。
这原因,一是它们遵循祖祖辈辈的规矩,尽量不想打扰到人;二是因为如今的凡人,杀起虫蚁来绝不手软,不管是否有益,但凡是个虫子,冒头了总是要马上处理掉的。
今儿这么心血来潮一回,走了好多里地还没翻到一只,她才后知后觉,想起确实好些年不怎么见着喜子了。她自家倒是偶尔有,她会交代孩子不要打扰喜子,可一转头,便不见了虫影,想来是喜子觉得她实在太老,没什么好赐福的吧。
因着一时没翻到,一老一少便牵着手,一直在找,不知不觉都找到了运河边上的弄子里。
这些弄子的墙根儿满是杂草和沿着墙壁疯长的藤曼,总能翻出点什么来。就是很奇怪,今儿个,路上的人,话比平时多些。
来的路上,那些刻意被她忽略的声音,此刻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老人家,你牵着的,不是孩子吧?”
“这鲤鱼怎么有了手脚,你莫非是什么高人?”
“高人,求求你,帮我个忙吧。”
……
她想,这些人不过是和她一样,不再活着,可又死不去的人罢了,她不为难她们,只是也不能同她们接触。
因此她连头都没摇,仅仅是将孩子牵着拉到身侧,强迫孩子同她一样,目光直直向下方,只看墙根。
她们在弄子里来回穿梭了半天,直到那些跟着她们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并忽而作鸟兽散。
“乖乖的,先别抬头。”她听着耳边的动静渐行渐远,低声吩咐了孩子,便抬起头,看向弄子另一头。
比逐渐靠近的人影先一步到达的,是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极寒冷的阴气,饶是她如今早已不在乎冷热,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鬼差来拿她的那日。
披头散发、脸色灰白的高个女娘,原先可能模样极好,但如今自脸颊向下,整个脖颈到胸前,布满了烧伤的痕迹。那些伤痕的边沿焦黑,皮肤有萎缩的迹象,看起来十分狰狞,是那种教人一见就会害怕的人。
她本也该怕的,可她看见那人身上套着件合身的、崭新的黑色连衣裙,忽然便不怕了。
这人的气息告诉她,她们是一样的,滞留凡间不肯跨过阴阳界限去往阴曹地府,都超过了千年。
这样的人,本不该穿着现如今凡间才有的衣裳,除非她同她一样,是有家人的。
她就一直穿着新衣裳,她的盈盈常常给她买。
一个有家人的女娘,自然就不可怕。但一个有家人的女娘,也不应当在这里游荡才是。
她放下扁担,让孩子看着,就主动朝女子走了过去。
“娃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家人呢?”她问。
面貌狰狞而凶恶的人,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身形一僵,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人眼中满是迷惘,用极慢的语速,回答她,说:“有东西,一直在附近,她们想找我。她们很危险。我不能有危险。”
听见对方愿意理会她,神智也还清醒,她暗暗松了口气,嘴上温和地说:“若是外头危险,就回家去,你家在哪里?”
眼见女娘回答不出,还抬起一边手,捂着烧毁的半张脸,小幅度地摇头,她心中有了计较。
盈盈总说她心善,总是把好东西随意分出去。她则回回都一笑置之。
她回到扁担边,从萝筐里取出一个造型很普通的竹编面具,回到女娘面前,执起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将面具放在了对方手里。
“戴上吧,娃儿,戴上了,就不会被找上,不会被带走。若想起家在哪里了,就可以回去。”她劝道。
许是真有缘吧,女娘放下了捂着左脸的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面具后,便小心将面具戴起。
“老人家,多谢。”女娘小声道谢,语气有些生硬,但很是诚恳,说,“我在这里等她,她来了,会给您钱。她让我不要乱拿东西。”
“不要钱的,娃儿,没事的。”她摆摆手,安慰地拍拍对方的胳膊,说,“俺带家里的娃娃出来乞巧的,这喜子还没逮着,俺们得走了呢。”
说罢,她又返回扁担边,挑起扁担,牵起孩子的手,从反方向离开了弄子。
对方果然没有追来,看起来是下了决心,要等那个送裙子的家人来寻。她远远又瞧了瞧,才彻底放心离去。
“这儿找不到喜子,去别处寻吧。”她对孩子说。
孩子懂事地朝她点点头,转而又突然紧张地捏紧了她的手,然后停着不肯走了。
她顺着孩子瞪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肚皮雪白的橘色猫儿,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不知是不是同其他猫儿打了架,那猫身上的毛一簇一簇胡乱纠缠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那猫儿走到她跟前了,才原地转了一圈,变成个清秀的金发女娘来。
“老娘,你怎么在这儿?”对方惊讶道。
“盈盈啊,”她看着好久不见的人,愉快地笑了,说,“俺带着娃娃出来寻一下喜子嘞,可半天都找不到。”
“今天找不到的,”金发女娘警惕地瞪了眼孩子,才对她说,“附近有人在搞怪,想抓捕一个千年女鬼,为自己所用,刚被我打跑。那些人妖气太重,吓到这一带的鬼了,当然也包括那些有灵气的蜘蛛了。过些天六月初六,凡间那些牛鼻子做了法,这一片可能就能干净些,到时候您再来抓吧。”
她想了想一路来的声音,又见金发女娘变成了人,身上的衣裳却布满了破洞,像方才猫儿身上毛发凌乱之处,恍然大悟。
“盈盈啊,伤要紧吗?”她问。
“没事的,老娘,貘可打不赢我。”金发女娘骄傲地说罢,又忿忿不平地说,“就是给她跑了,这下我就是再装不在家,想请君入瓮,她也不会来了,回去鸢鸢和老狐狸肯定笑我。哎,还是老娘好,只关心我有没有打赢。”
其实她并不关心胜负,只是她也没纠正眼前人。
金发女娘终是烦躁地一抓一头凌乱的金发,说:“算了,跑都跑了,再想办法吧。老娘,我现在要回家去,做晚饭了,你跟这……小鲤,一起来吃饭吧。虽说吧,也不知道她这一条锦鲤,几辈子能讨到个巧,不过她今天没讨到,总是可怜的。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她吃顿好的。”这人瞪了一眼鲤鱼娃娃头上的老虎耳朵,语气带着些不情愿,可对上她的视线,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
说着,金发女娘不由分说地取下她肩上的扁担,扛到自己肩上,一瘸一拐地朝着某处居民区走去。
她被夺了讨生活的家伙什,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歪头和仰起脑袋的孩子一对视,手拉手去跟着那挑着担走远的人。
又路过弄堂口的时候,她朝弄子里望了一眼,自然什么也没看到,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那有家人照顾的女娘,能快些等来在寻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