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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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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七月上旬,是江南大地从出梅到入伏的短暂间隙。
在这段时间里,阳光日渐毒辣,照得世间万物炎热难耐,空气中却仍残余一丝潮气,似是固执地在等一个合适的日子,才肯被蒸发殆尽。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日子就是农历的六月初六。
这一天,虽说不如夏至和端午的阳气旺盛,可也是阳气十分充足的一天。
根据人们千百年来的观察,哪怕是在夏日江南那仿若熔炉一般的,炎热贯穿始终的时光里,这天都算得上其中日头最毒的一日,刚好适合给家中物什晒足了日光,除除霉。
只是世间之事历来如此,盛阳之下,极阴之气也必隐伏于内,眼见最近家附近越来越拥挤,下班回家路上都得目不斜视,以免被路边的牛鬼蛇神缠上,寒香寻想起了之前同小狐狸随口一提的搬家之事。
原本,小狐狸都可以正常长大,不再像原先那般显眼了,她们是可搬可不搬的,但老工业区这两年阴气越来越重,饶是她们一家子再有本事,义务帮着效率低下的地府适当清理一番,可长此以往,妖怪也会累的。
她开始在工作间隙不忙的时候,悄咪咪打开本地的论坛和生活服务网站,浏览上面的租房信息。
不得不说,凡人虽未开灵智,寿数很短,但脑子是越发好用,科技发展堪称日新月异。
五年前她们搬来前,还得让周蔷帮着留意老房子的出租消息,直接上门同房东谈判,如今这些她要知道的租房信息,则全都在网页上写着,寒香寻只需要动动手指,靠着鼠标不停打开和关闭网页,就能获取到。
除了选房的方法变了,同样变化的还有如今的租房市场。
寒香寻也不着急明天就搬,每天就乐得研究一下时下的市场,看看这些年房型和租金的变化。
寒香寻这样“嚣张地”在上班时间浏览租房信息,虽然领导发现不了,却瞒不过工位相邻的部门同事们,工作之余大家上班看看网购看看趣闻本就是常态,也不会去揭发她,其中有热心的,还提醒她最近地铁一号线在空车试运行了,年底应该就正式通车了,劝她干脆趁这个机会,换个地铁能经过的小区。
寒香寻一听就知道,对方这是想起来她今早迟到的事了。
今天一早,温无缺早饭做了一半,忙着和电脑作斗争。寒香寻起床洗漱后,一开蒸锅发现一堆发酵过头的馒头生胚,都还没开火烧水开始蒸熟,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退回了客厅。
守着电脑的人怨气冲天,说是等冷藏发酵的馒头面团回温的工夫,看一眼网店,便注意到她好不容易通过卖家客户端关闭交易,并重新上架的商品,又被人恶意拍下不付款了。
而且温无缺仔细研究了今天这个恶意买家的ID,得出结论,就是这人和前几天那些,明显是一伙的,搞不好就是一个人。
温无缺气得差点现原形,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咕噜”声,终于决定找电商平台客服算账。
“你怎么看出是一伙的?”寒香寻伸长脖子,瞥了眼温无缺的电脑显示屏,只看到一堆平台随机生成的编号ID,都没名没姓,便好奇地问道。
“这ID确实不能代表什么,可这地址都是昆仑山旱獭洞,就很有问题了。”温无缺郁闷地说,“也怪我,之前看都是拍了不付款的,懒得点开看详情,就以为是恶意竞争的呢,现在看这个地址,应该是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寒香寻难得看温无缺因为外人吃瘪的模样,还是很想多欣赏两眼的,可她瞥见对方电脑显示屏角落的时间,还是得咬咬牙先出门了。
“是你和小鸢准备钓的人?”寒香寻背了包,先走到玄关处,用脚尖扒拉出自己上班穿的单鞋,这才边捋着头发,边问温无缺。
“应该不是,那人又是主动给出真锁,又是欲盖弥彰袭击鸢鸢,趁机换了假的,虚虚实实,狡猾得很。如果是那人的话,大可以直接把东西买下来,这样才有机会反制我们。”温无缺答道。
寒香寻见她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在疯狂动脑,颇为欣慰,这懒大虫还是应该干点正事。
干正事的人却突然转过头来看她,发现她在门口穿鞋,问:“你就走了?”
“最近为了那个劳什子一号线,地面不还是围挡加围挡,天天在修地铁站嘛,公交堵得很,我不早出门,待会儿只能在车流里干着急了。反正你这一锅馒头也废了,我直接路上买个三明治吧。”寒香寻说话间,已经穿好了鞋。
“等等,我去给你把豆浆装上。”温无缺说着,立刻从电脑椅上弹跳起来,往厨房冲去,寒香寻想说“不用了”都来不及。
最后寒香寻只能多等了两分钟,背着个装满了五谷豆浆的大号保温杯出门了。
她艰难地背着这劳什子挤上了公交,在沙丁鱼罐头一般的车厢里颠簸了一路,中途还换乘了一次,可谓跋山涉水,终于到了公司。
她是在公司楼下早餐车买了个三明治后,才匆匆坐电梯上楼的。
不成想,她勉强算好了公交车到站后,她走到公司楼下买早餐的时间,可没算到大厦的电梯今天坏了两部,她公司偏偏在高层,能去高层的电梯本来就不多。
于是寒香寻哀怨地和赶着打卡的大部队一起,排队等唯一还在运作的那台高层电梯,在十分钟后,才勉强踩点跑到了自家公司的打卡机前。
寒香寻无暇激动,只争分夺秒去打卡,只是她指腹还没贴上采集器呢,就眼睁睁看着显示屏上的时间往后跳了一分钟,宣告她这个月的满勤奖黄了。
寒香寻怨气冲天,整个部门的同事都看见了,纷纷安慰起她来。
寒香寻还没吃早饭,先因为损失巨款失了胃口,考虑到三明治一个不便宜,这才硬着头皮啃,等喝了温无缺给她打的热豆浆顺了顺喉,才平复了心情。
这悲剧,要怪确实也怪不到忘了准备早餐的温老虎,或者是那个在网上拍了东西不付钱的神秘人,硬要追究起来,大概只能怪这尚未正式开始营运的地铁。
结束了回忆,寒香寻听了同事的提议,想着市政正是为了修这地铁一号线而到处围挡,搞得原本还算通畅的路面交通现在日日拥堵,这才大大影响了她老早估算好的路上通勤时间。
她想,同事说的也有道理,挤地铁这事虽说并不比挤公交舒适多少,可架不住地铁班次准时、不堵车还很快的优点都是实打实的。
她们若是搬家到能坐地铁一号线通勤的地方,她以后好歹就能保证每个月的满勤奖。
虽说离地铁近的房子,大概率是要涨租的,但她宁可加钱买自己舒服,也不能让公司白白从她身上划算这小几百块钱。
想通了关窍,寒香寻双眼盯着网页,就着保温杯盖子啜饮一口还烫嘴的豆浆,越琢磨越觉得,这主意可行,于是真的改看起周边有配套地铁站的小区来了。
寒香寻不仅自己沉迷看房,还不忘边看边通过□□聊天,把自己觉得合适的房源网页分享给家里那二位。
容鸢和温无缺最近教孩子游泳和学拼音也是辛苦了,加上平时也是她俩在家时间长,寒香寻想着,选房子除了交通情况之外,其余应当以她们的需求为先。
结果发出去好一会儿,谁都没回她。
以温无缺的网瘾程度来说,这有点反常了。
恰巧有工作进来,她凝神感应了一下家里人并没有遭遇危险,就含恨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这一忙就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期间连午饭怎么吃完的她都没印象了。
一直到晚饭时间了,寒香寻才能稍微歇手,在出发下班回家前,先啃一口部门分发的法式小面包。早上打包来的豆浆都喝完了,她干啃小面包,只道噎得慌,感慨上班族命真苦。
寒香寻艰难咽下味同嚼蜡的小面包,点点鼠标,把挂在后台的私人□□打开,准备看一眼,如果没消息就登出了,结果界面置顶处两个跃动的头像,提醒她那俩猫回她消息了,于是顺手先打开看一眼容鸢的。
第一条是今天上午的时候发的,写着:“小寻有情况,和老虎去看下。
”第二条是中午发的,配上了有些模糊的图片,拍的是姚药药和寒江寻并排坐在一起,一人手里一个汉堡,写着:“虚惊一场,下午还去游泳。”
寒香寻又啃下一块小面包,继续打开了温无缺的。
温无缺发来的是一个百度图片搜索的截图界面,界面里那些宽度一致,高度却从第二排开始就参差不齐,错落有致的缩略图,都指向了同一种生物。
寒香寻对这种方圆面相、四肢粗短、一身银灰色被毛,满脸都写着生气的小动物,还颇有一些印象。
昆仑山上的动物很多的,其中赤狐、旱獭以打洞见长,而不擅长打洞的动物也是有的:其中一种,是方脸的狐狸,长得怪模怪样地,活像土狗的脸被蜜蜂蛰了;还有一种,便是温无缺截图里这种耳朵长在两边的怪猫了。
寒香寻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昆仑生活时,每每开始挖洞,附近一定有这款毛球的身影,有时候还不止一只,分明是把自己的洞当旱獭洞惦记了。
不过好好地,温无缺突然给自己看这家伙做甚?
“怎么了,这玩意儿昆仑山上不都是吗?”寒香寻发消息问温无缺,说。
“墨家的人捡了一只,当成流浪猫了,给送老天诊所去了,刚好就被好大侠和药药碰上了。这小毛球如果没吹牛,之前我们家碰上的一些小麻烦,就都是她的手笔。”温无缺顿了一顿,又敲了一行字过来,接着说,“小毛球自称是好大侠的亲人来着,你若遇到了,可要警惕些,咱好不容易把崽子养这么好,可不能让不知哪个旮旯犄角冒出来的亲戚给拐了。”
寒香寻盯着聊天界面,只道好笑,想岔开话题,便说:“那不找客服麻烦了?”
“刚忘记说了,还是她这个臭毛球,注册了一堆‘僵尸号’,拍下东西却不付钱,害我店里的东西一直被减库存。”温无缺一句话的文字里,一笔一划都是怨气。
寒香寻咋舌,又放大温无缺发来的图片看了看,心中暗忖,这小小灰毛球,在昆仑,洞穴要抢人家的,狩猎常常失败,只能指望猎物自己昏了头,没想到开了灵智以后原来还挺能折腾的。
尽管按老虎刚才细数的一连串“罪状”来看,她们家这些年也没受什么实质伤害,龟奶奶得到了小鲤这个可以照拂的特别家人,周蔷嘛,也算是养了只长寿的宠物,可反过来看,这些结果对努力作恶的兔狲而言,自然就不是好事了。
没点好结果,这兔狲还能这般锲而不舍,越挫越勇,也是精神可嘉。
寒香寻没有急着揶揄温无缺,只发了消息,说:“好了,我看你还有不少话想控诉,等我回去后再说吧。我这好不容易工作暂告一段落,再待工位上,领导该觉得我爱岗敬业,又给我扔点新活儿了。”
发完了消息,寒香寻便退出了电脑上这些聊天程序,又粗略检查了一番后,这才启动电脑关机程序,背上包离开办公室了。
按寒香寻最近的通勤计划,她本该是走一段路,坐公交车回到工业区附近,再换有轨电车,再走一段路回家的,可不料她这刚躲过大活人的加班,来自阴曹地府的加班邀请又来了。
甫一出了写字楼,就看到俩穿着全套黑西装的女人站在道路正中央,其中年老的那个手里还突兀地拎着一盏燃着青色火焰的纸糊提灯,寒香寻第一反应就是调个头回去,换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离开。
可惜,能这么高调来“接”她下班的人,显然不会意识到这事给她造成了多少困扰。
阴阳眼不多,她们大厦里总是有几个的,有一个瞧见这怪异的组合在等她,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寒娘子。”二人组中负责提灯的老妇喊了一声,说,“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寒香寻自然是想拒绝的,但她的经验告诉她,这事不用上来就直说。
寒香寻堆起了职场交际时才展露出的假笑,低声说:“幸会啊,劳烦二位专程来接我下班,可我昨天刚给自己起了一卦,暂时还不需要去地府报到才是。”
“寒娘子真爱说笑,如今您与两大神兽结了命契,不说寿与天齐,可若想由我等引渡往黄泉彼岸,少说也得是千万年后了。”老妇很配合地,顺着她话头应了,旋即才话锋一转,道,“今日求寒娘子之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还需要您与我们一同前往,路上再细说。”
寒香寻本来也不愿在大厦门口如此和她们耗着,这看得见的当她有毛病,看不见的更是会当她对空气自言自语,无奈冲对方做了个“请”的口型。
老妇倒是气定神闲,倒是跟旁边的年轻引渡人,也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寒香寻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有什么恶名下达地府,从方才起就一副紧绷的模样,现下见她这么好说话,才明显松了口气。
像是怕她跑了似的,老妇转身主动走在了最前面领路,而年轻的那个就自觉地跟在寒香寻身后,一老一少把她夹在了中间。
引渡人的提灯照出了地上寻常人看不见的路径,三人就这样默不作声,沿着青焰的指示走。
“寒娘子似乎对我这灯感兴趣?”走了好一会儿了,老妇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寒香寻将视线从那纸灯笼上移开,瞥了眼前头这人合体的西装,直率地说:“地府向来与时俱进,为了避免有凡人能看见,引起恐慌,都会给配符合凡间风俗的衣服,可怎么这用的东西不能一并升级下呢?”
她们这一带是市中心的办公区,男女不是穿着职业套装,就是更板正些的西服,因此二人的打扮绝无违和感。可正因为打扮没有,更显得她们手中的灯笼突兀。
灯笼偏偏还不是现代化的塑料灯罩加电灯泡组合,而是竹篾编织而成糊了白纸的老式提灯,与二人一身现代化的装扮极其不相衬。
能看透阴阳的凡人,即便第一眼辨不出生死,多看两眼灯笼,也什么都知道了。
于这点而言,寒香寻倒宁可这二人还是穿古代的衣服,这年头流行什么“汉服复兴”,若她们装扮与装备相符,这俩顶多被误会成在体验古装的汉服爱好者,而不是如今的怪人。
寒香寻好一顿腹诽,可惜对面不以为意。
“我以为寒娘子想趁目下无人,问我们究竟意欲何为,想要带你去哪儿。”老妇语带惊讶,调侃道。
寒香寻装傻充愣,硬是不接茬。
引渡人的提灯可以指出非常之路,她这怕是早不在地面了。
不知不觉间,她脚下的路面已经从铺着平整地砖的人行道,变作了崎岖不平的水泥路,越往前走,寒香寻越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陡然变得浑浊、燥热,感受不到一丝微风的存在,一呼一吸间,甲醛的味道直往她鼻腔里钻。
她们离开写字楼未超过半小时,但举目四望,她便发现,自己周围不再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都市风景。
可按常理来说,这点时间她们可走不出市区。
此刻,她的耳畔听不见一点生活噪音,只能捕捉到某些大型器械运行的声音。眼前更是处处幽暗,细看还能辨认出四周围墙上塑料薄膜与九厘板的存在。
寒香寻干脆抬起手臂,用胳膊肘挡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领头的老妇许是觉得无趣了,见她这样,便不继续言语试探,只管埋头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老妇终于停住了脚步。
“寒娘子,我们到了。”老妇宣布。
老妇的尾音消失在由远及近的“嗡嗡”声里,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尘土与铁屑味。
寒香寻下意识抬手一挡,才避免被自右前方而来的强光刺瞎双眼。她眯着眼,看着那道光束逐渐放大,从右向左,又消失在还没来得及拆掉的九厘板后。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几人耳边炸开又归于沉寂,全新的钢铁巨物就这样停在了轨道上。
寒香寻眼前,覆盖着薄膜的安全门,同地铁车厢门一同向着两侧滑开,空车内开到最低的冷气瞬间溢出,与站内的燥热形成鲜明的温差,教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寒娘子,请。”老妇欠了欠身,伸手示意寒香寻先上车。
多稀罕啊,地府公务员接她下班,又带她兜半天圈子,竟然是邀请她坐还没开始营运的地铁。寒香寻只觉得这事有趣,拍了拍衣裙上的灰,调整了一下托特包的背带,便昂首上了车。